北大著名教授岳庆平：本分——中国商业文明的制度智慧与未来语法

今天，一个清晰的历史性信号正在出现：“好人赚钱”的时代、“本分企业”赚钱的时代，正在真正来临。这不是道德呼吁，而是市场演进的内在要求。当所有外在的、短期的红利被追逐殆尽，竞争终将回归本质——那就是看谁更扎实、谁更可信、谁更能构建可持续的价值网络。

解决当下所有焦虑的根本办法，不是向外寻找下一个风口，而是“内求” 。内求的核心，就是回归本分，做好自己。

本分——中国商业文明的制度智慧与未来语法

一个被低估的“制度发明”

今天在石狮，我们探讨“本分”。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古老的道德词汇，甚至带点保守的色彩。但我想提出一个不同的视角：“本分”，可能是中国商业文明史上，一项最被低估的“制度发明”。

它不是简单的规矩，而是一套支撑超大规模市场社会得以长期、稳定运转的“底层操作系统”。

历史的纵深——本分，是古老的“信用算法”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出现复杂市场网络与大规模商业活动的文明之一。回溯宋明，纵横四海的晋商、徽商，他们的商帮、票号、行会为何能运转百年？他们的跨地域贸易，依赖的并非现代法律契约，而是一套基于地缘、亲缘，更基于“行为预期” 的信用体系。

这套体系的核心代码，就是“本分经营”。它具体而微：货真价实，谓之对客户的“本分”；如期兑付，谓之对伙伴的“本分”；恪守行规，谓之对行业的“本分”。谁守住了这条底线，谁的信用值就在无形的网络中累积，就能获得更长期的合作、更低的交易成本。谁破坏了它，就会被整个网络排斥、甚至除名。

所以，本分从来不是空洞的说教。它是前现代商业社会中，最硬的通货，最高效的“信用算法” 。它让信任得以跨越时空，从而降低了整个社会的交易费用，这是中华商业文明能绵延千年的重要制度密码。

时代的断裂与历史的窗口——当焦虑遇见“好人赚钱”的时代

然而，当我们进入工业时代、乃至今天的数字时代，传统的、基于熟人社会的“本分”约束机制，在匿名化、全球化的现代市场面前，效力大大衰减。我们拥有了更复杂的公司制度、更严密的法律体系，但一个根本性问题反而更加凸显：在资本喧嚣、模式迭变的当下，“谁更值得被长期信任”？

我们看到市场在焦虑，焦虑于流量红利的消退和增长失速；行业在焦虑，焦虑于内卷式的竞争与创新瓶颈；政策也在焦虑，焦虑于如何精准引导资源，培育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市场主体。这些焦虑是真实的。但如果我们把它们放在商业文明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审视，它们或许只是转型期的浪花。每一次重大的文明跃迁，都会经历这样的价值迷茫与秩序重构。

而今天，一个清晰的历史性信号正在出现：“好人赚钱”的时代、“本分企业”赚钱的时代，正在真正来临。这不是道德呼吁，而是市场演进的内在要求。当所有外在的、短期的红利被追逐殆尽，竞争终将回归本质——那就是看谁更扎实、谁更可信、谁更能构建可持续的价值网络。解决当下所有焦虑的根本办法，不是向外寻找下一个风口，而是“内求” 。内求的核心，就是回归本分，做好自己。

文明的升级——从道德箴言到“制度语法”与新质生产力

因此，今天在石狮探讨“本分经济”，其深远意义在于：我们不是在复古，而是在升级；不是在重复道德，而是在创新制度。

我们要做的，是将文明基因里那份关于“可信承诺”的古老智慧，进行一场现代化的编码和转译。这是一项“道、理、术、器”四位一体的系统工程：

· 所谓“道”，即我们刚才回顾的——本分作为商业文明基石的永恒价值。这是我们的文化自信之源，是“内求”的定力所在。

· 所谓“理”，就是需要构建一套像杨一波教授所阐述的、符合现代经济学与管理学逻辑的“本分增长”理论模型与评价体系。它为“可信”提供科学的测量维度。

· 所谓“术”，正是石狮此刻勇敢的实践——探索将评价体系转化为政府、金融、市场都能使用的可操作工具，让“好人好事”能有“好报”的明确路径。

· 而所谓“器”，就是我们今天必须拥抱的技术变革与新质生产力。以蚂蚁数科为代表的技术力量，正在让“本分”这种内在品质，通过区块链、大数据，外化为可记录、可验证、可流通的“数字信用资产” 。技术，正是将古老“信用算法”升级为现代“制度语法”的关键催化剂。

北大的视野与石狮的实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石狮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极具先驱性的“文明实验” 。它试图为我们这个时代，书写一套新的、关于“信任”的商业语法。

北京大学的相关学术团队，长期关注制度变迁与商业文明演进。我们对“本分经济”的关切，正是源于此。未来，我们将致力于从全球比较的宽度、历史溯源的深度、地方实践的精度三个维度，对这一命题进行系统化研究。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将石狮等地的宝贵实践，升华提炼为一套既能传承中华商业精神，又能与世界经济语言对话的“现代信任构建框架” 。

从石狮，望向未来文明

朋友们，商业的竞争，短期看是产品和模式的竞争，长期看，一定是制度与文明的竞争。石狮的探索，或许一开始只是为本地企业寻找一条更稳健的发展道路。但当这条路，接通了我们文明深处的智慧源头，并试图用现代制度的形式、借助新质生产力的工具将其表达时，它的意义便已超越一城一池。

它关乎我们能否为未来的中国商业社会，构建一个更清晰、更公平、更激励长期主义的价值坐标系。当这个坐标系得以确立，“好人赚钱”将不再是愿景，而是可预期的现实。

这条路，石狮正在走。北京大学的相关学术团队愿与各位同行，共同探寻，开创未来。

（备注：以上为中共中央智库核心成员、北京大学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岳庆平在石狮市本分经济研讨会暨本分经济研究中心揭牌仪式上的主旨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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