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世界黑土地保护系列1-乌克兰黑土地退化危机下

好，接着聊为何乌克兰在1991年独立后黑土地退化的速度会加剧。

讲完农田防护林网被破坏，造成黑土地退化加速的第二个原因是轮作体系被破坏。

前苏联时期，乌克兰曾经有非常完善的轮作体系。其思想来源于上世纪30年代由苏联土壤学家威廉斯提出的草田轮作制。

他主张把牧草和粮食作物进行轮作。牧草可以作为饲料，牲畜粪便用来肥田。同时要少扰动土壤，尽量避免深耕。

但现在看起来，他的思想过于超前。在上世纪60年代通过大量施用化肥、农药实现粮食高产的绿色革命兴起后，他的思想一度被世界冷落。

而当代兴起的保护性耕作、再生农业等可持续农业种植模式又开始借鉴他的思想。

前苏联时期，乌克兰地区主要实施基于草田轮作制思想的6年轮作制。

第一年种植冬小麦或春小麦        ，作为主粮作物。

第二年种植玉米或大麦，作为粮食或饲料。

第三年种植豌豆或野豌豆，利用豆科植物的特性固氮。  

第四年、第五年种植苜蓿，继续用豆科植物的特性固氮。同时用牧草养殖牲畜，用粪便肥田。此外苜蓿根系发达，可以下扎到土壤深处，改善土壤团粒结构，加速地表水的下渗。

第六年种植土豆或甜菜。甜菜具备较高的经济价值。

当时乌克兰每年由集体农庄的农艺师制定全农场轮作图，然后按此严格实施。

该轮作制能显著地提升黑土地的有机质含量，减少土壤侵蚀，用轮作打破作物连作造成的病虫害传播。此外，还能兼顾经济价值。这即便在我们今天都可以算得上是很先进的种植制度。

但这一切在1991年乌克兰独立之后都结束了。

乌克兰独立后，集体农庄解散，耕地被分给农民。耕地变得分散，想再和以前那样维持轮作制已不现实。

以前被大量种植的苜蓿、三叶草等多年生豆科牧草因无直接经济利益，种植面积压缩到不足10%。轮作体系名存实亡。而且乌克兰在独立后尤其是2000年以后，开始大量种植经济价值较高但很耗费地力的向日葵，并且实行的是连作。

乌克兰种植向日葵的历史很悠久。因为向日葵具备很高的经济价值，因此它被乌克兰当成国花。

2019年7月9日在乌克兰南部敖德萨州拍摄的葵花田

向日葵原产自北美，16世纪被西班牙人带入欧洲。1698年又被彼得大帝带到了俄国。一开始它是被当成观赏植物种植在俄国贵族庄园。后来向日葵又被作为食用与榨油用途。

油画里嗑瓜子的俄国农民

苏联时期把向日葵当成实现食用油自给的战略作物进行培育。1966年，苏联选育出含油量高达50.8%的向日葵品种。苏联的葵花籽油产量一度占据世界产量的70%。因为向日葵喜温，所以土壤肥沃且气候温暖的乌克兰是苏联最大向日葵产区，占全苏产量40%以上。

但当时苏联农业界认为向日葵是破坏性作物。它特别耗费地力，而且根系分泌物会抑制后茬作物生长。

苏联农学教材中认为向日葵应谨慎纳入轮作，种植频率不得超过每7到8年种植一次。

当时乌克兰向日葵种植地区被严格限制在南部、东南部较干旱、黑钙土退化或灌溉条件差的地区。而且参与和小麦、大麦等作物的四年轮作，四年中仅种植一次。

此时，葵花籽油是很小范围的食用油，被局限在东欧地区食用。

但在2000年左右，世界上认为葵花籽油是很健康的食用油。例如它的单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接近于橄榄油。科学家认为大豆油等植物油含有反式脂肪，是导致心血管疾病的罪魁祸首。

这个历史机遇，让葵花籽油超越花生油、棉籽油，成为仅次于棕榈油、大豆油、菜籽油的世界第四大植物油。

我国超市里原装进口的乌克兰葵花籽油

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向日葵一直是乌克兰种植收益最高的作物。在人均GDP仅有660美元的2000年，向日葵以每公顷101美元的利润养活着400万乌克兰农户。向日葵亩均利润常为小麦的1.5到2倍。

因为气候适宜向日葵种植，乌克兰成了世界最大的向日葵生产国和葵花籽油出口国，出口份额占全球50%以上。

2021年，乌克兰向日葵种植面积是1991年刚独立时的3.25倍，占耕地总面积38%。由于经济价值高，乌克兰农民在同一地块连续多年种植向日葵，甚至5到10年不更换作物。

  轮作体系的崩溃，直接导致乌克兰的黑土地有机质含量直线下降，相对刚独立时下降了一半多。据估算，10到30年内这些农田的有机质就会消耗完毕。

此外，由于向日葵对磷、钾、硼需求高，长期连作导致这些养分在表层土壤耗竭，需要大量化肥补充。

而根据中科院的研究，当黑土层的有机质含量从4.5%降低到3.5%时，粮食产量就会显著下降。而在尼古拉耶夫州某农场，向日葵连作8年后，土壤有机质由4.5%下降到2.1%，小麦亩产下降了25%。

第三，实行掠夺性耕作，化肥施用量不足。

苏联时期对乌克兰的定位是苏联粮仓。为保证粮食产量，乌克兰地区的化肥施用量不仅足够，甚至还存在过度施肥的问题。

但在1991年乌克兰独立后，因为经济困难，化肥施用量长期低于要求。尤其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乌克兰化肥用量下降了60%以上。

2000年以后，随着经济的恢复，乌克兰的化肥用量有所增加。但在向日葵连作区仍普遍存在氮、磷、钾投入不足的现象，因为农民优先把肥料投到出口收益更高的地块来种植向日葵，而种植其他作物的地块化肥施用不足。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乌克兰化肥产能不足。乌克兰本土几乎不产磷矿或钾盐，因此磷肥和钾肥基本无法完全自产。

乌克兰独立后，约30%至40%的化肥，尤其是钾肥需要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进口。

农民为节省成本选择掠夺性耕作，化肥施用量长期低于作物从土壤中带走的养分。

而在2022年俄乌战争后，乌克兰从俄白进口的化肥大幅减少，更加剧了这种情况。

数据显示，乌克兰2023年作物带走的氮、磷、钾分别比施肥量多出30%、80%和70%。

很显然，这种掠夺性耕作是无法长久的。

第四，黑土盗挖严重。

中东国家如阿联酋、沙特高价采购乌克兰的黑土用于景观工程。此外，欧洲苗圃业也偏好乌克兰黑土。

在欧盟、中东、亚洲市场，优质黑土售价可达每立方米50至150美元。这些对黑土的需求推动了乌克兰盗挖黑土牟利。

盗挖者一次盗挖就可以获得数千至上万美元。乌克兰独立后，长期经济凋敝。在利润驱使下，乌克兰出现了规模化的黑土盗挖。

盗挖者经常伪装成鱼塘开挖等合法活动。部分村民甚至主动出租耕地供人盗挖，收取场地费。

例如2020年乌克兰查获的哈尔科夫州大规模黑土盗挖案。犯罪团伙租用农地，以建鱼塘为名，盗挖的黑土达到5000多立方米。当警方查获时，黑土已被装入标有有机堆肥的袋子，正准备装车运往波兰边境。

而当时乌克兰没有明确针对黑土盗挖的法律。最后这个事仅仅以非法土地使用罚了将近2000美元。

事后这些人还在继续作案。

而被盗挖的地块黑土层厚度从60厘米下降到20厘米。因为玉米等根系可以下扎到土壤20厘米的深处，遇到底层的黄土后就难以下扎。黑土盗挖让被盗挖的地块永久丧失了高产能力。

2023年，卫星发现乌克兰文尼察州出现了23处新盗坑，单坑面积竟然高达2000平方米！

那么，为何这些人敢这么猖狂的盗挖黑土？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长期没有针对性的法律可以监管。

乌克兰一直到2024年，才通过了《黑土特别保护法》，并设立了非法盗挖黑土的刑事罪名。

二、监管力量不足。

乌克兰没有类似我国田长制的监管体系。全国只有300多个土地监察员负责黑土地监管。要管理全国的耕地根本有心无力。

三、难以取证。

黑土盗挖者会在晚上盗挖，然后装车迅速运走。因此很难及时发现黑土盗挖。一直到2024年，乌克兰才引入了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机制。

而且黑土常被混入有机肥中，海关没有土壤成分检测的能力，无法识别是否有黑土被运出境。

四、徇私舞弊。

盗挖者多是本地人，往往与地方官员熟悉。在收受贿赂后，部分地方官员对盗挖行为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五、战争原因。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1/3的黑土区成了战场，这里的黑土地保护完全停止。

2022年联合国粮农组织警告，乌克兰每年因为盗挖损失的黑土，相当于500公顷优质耕地永久丧失。

第五，2022年爆发的俄乌战争加速黑土地退化。

例如挖掘工事会导致黑土的团粒结构被破坏。

黑土区战壕

坦克重达40吨以上，这些重型装备碾压让土壤被压实。导致雨水的渗透率下降了70%以上，作物根系无法下扎。

2022年赫尔松北部农田，俄军撤退后留下车辙深达15厘米到20厘米，拖拉机根本无法作业。

此外，乌克兰有约占1/5的土地有地雷和未爆炸的炸弹，不处理农民不敢耕作。

联合国粮农组织认为乌克兰约30%的高产黑土因战争面临中重度退化。世界银行估算受战争影响的地区，黑土区侵蚀速度加快了2到3倍。战后的土壤修复如排除地雷、平整土地、培肥地力，可能需要花10年到15年。如果不进行修复，这些地区的作物产量在未来10年会下降15%到25%。

因此，乌克兰黑土地退化危机，正是乌克兰国运的缩影。

乌克兰本来有世界上最好的黑土地。但1991年乌克兰独立之后，国家发展一直很困顿，因此对黑土地的保护力度一直不强。在这30多年中，宝贵黑土地加速退化。

根据前面分析，在未来30年到60年内，乌克兰的黑土地农业价值将丧失殆尽。

土地是一个国家生存的根基，没有土地，哪里有国家的未来？希望乌克兰早日实现和平，保护好上天赐予的宝贵财富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