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和舆论:城头的歌声
《左传》宣公二年(公元前607年),宋国的服役之人筑造城墙时,该国主持大局工作的大夫华元前来巡视,由于他在不久前与郑国的交战中被俘虏过,所以城头的役工们对他很是不屑,于是揶揄他,齐声唱道“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大意是“眼珠凸出,便便大腹,丢盔弃甲逃回来。哎呦喂哎呦喂,丢盔弃甲逃回来”。
原文写役工齐唱的用词是“城者讴”,这里的“讴”绝不是唱赞歌的讴歌之意,而是类似咒骂的讽刺之歌。如此公然羞辱一位宰相级的贵族,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上个热搜也不见得会是容易的。

听到被俘的丑事被抖了出来,华元应该早就能想到。距此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这年的二月,郑国公子归生受楚国之命攻宋,华元、乐吕率宋军于大棘迎战。战前,华元杀羊犒军却没有分给驾车手羊斟。交战时,羊斟愤言“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大意是“分羊的事,你能做主;今天打仗,我说了算”,于是驾车把华元“送”给郑军,而乐吕战死。这一战,表面上是小小的“分羊不均”导致宋军大溃败,损失甲车四百六十乘,被俘二百五十人,遭斩首者百余人。战后,宋国不得不花一大笔的财资将华元赎回。
华元回国没多久,就发生了开头这一出。当时,华元有没有生气不得而知,只知他指使随行人员予以反唇相讥,唱歌回应道:“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换言之,即“牛有皮,犀和兕牛还很多,区区弃甲不值一提”。
至今还有不少人赞扬华元有君子之风。他有没有君子之风我不清楚,我只知,春秋及之前,被人用歌讥讽,再用歌反驳,这是一种祓除诅咒的方法。使用这种文明的方法,而不是使用警棍暴力,或许就是君子之风。
华元之歌唱完后,劳役们立刻又作歌责难他:“纵其有皮,丹漆若何?”意思是说,即使有皮,又去哪里找涂在皮上的丹和漆?丹,是在皮革战甲上描绘时必要的物品,产于巴、越之地,也涂在仪礼用的弓矢上,漆也是南方所产,在当时都是贵重之物。华元没法反驳了,于是说“去之,夫其口众我寡”而逃离了现场。
像宋城建筑工地上的劳役者在劳作时所唱之歌,就叫童谣。最初的童谣,并不是儿歌,而是劳动歌。所谓童,就是奴隶。《说文》中言“奴曰童,女曰妾”。在古代,奴隶主要来源是战俘。宋城建筑工地的役工应该就是一群他国的战俘。而当役工们看到了另一个“战俘”还有脸面出来视察工作,心中少不了生出无限感概,人和人之间已然有了巨大的差别。

虏囚们大约就是通过这样的讽刺和批判来稍稍排遣一下心头的抑郁吧。这就是童谣。通常,童谣多是临事而作,含有政治性、社会性的言论。童谣可以说是一种无意的言占,古时以之为神意的启示。华元对歌,只能说他还心存有敬畏之心,有此信仰。倘若他过早地丧失了信仰,那么城头的役工们恐性命堪忧。
劳役者的歌也被称为“舆诵”。《左传》还有记载,鲁国的“国人诵之曰”(襄公四年),郑国的“舆人诵之曰”、“又诵之曰”(襄公三十年)等,其内容为对臧纥的狐山败于邾莒联军、子产的改革新政进行批判。
和前文的“讴”一样,这些“诵”也不是歌颂之意,而都相当于今天的舆论。其中,“舆人”并非现在理解的“普通群众”,多数则是从事筑城等工役,大体都是虏囚的身份。虏囚之歌,以童谣和舆诵的形式呈现,可以说体现出了对异族之人所歌唱的内容较为敏感的古代人的心性。
战败而服役的异族,以其歌舞来侍奉征服者,可以认为采用这种形式也是相同心性的表现。在周庙举行祖祭的时候,也有相关的仪礼要求被周灭亡的殷王朝的子孙们作为客神而参加祭祀。《诗》周颂中的《有客》等,就是他们的诗、他们的歌舞。虏囚之歌并不只是少数人的哀叹,也与家国的命运紧密相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