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幅画能代表一个民族

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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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曾经做过调查,这幅名为Fighting Temeraire tugged away to her last berth to be broken up, 1838是英国人认为最符合英国精神的名画。Fighting Temeraire是特拉法尔加海战中英国舰队的二号战舰,在纳尔逊的“胜利”号遇到法国舰队围攻的时候,挺身援救。但到了最后,老了就是老了,被卖给私人拆船厂拆解了,这是在泰晤士河上被拖往拆船厂的情景。

画家特纳特别擅长用光线营造戏剧性的气氛,画面充满空气感,肃穆中充满威严。在这里,他也一反常态地把主题放在左边,差不多融化在背景里。昔日的辉煌和勇武被老态和苍凉取代,一艘肮脏、粗鲁的拖轮冒着黑烟,满不在乎地在平静的泰晤士河上把壮丽和传奇拖往一点不体面的归宿,预示着粗鄙、无情的工业时代的到来和大航海时代的浪漫和英雄主义的离去。海军立国的英国正在向历史告别,太阳在落山,长长的余晖投射在河面上,也预示了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正在落下。

特纳其实并没有真实地再现历史。据历史记载,Temeraire在拖去拆解时,桅杆和缆索已经拆除,拖船是两艘,更大,桅杆在烟囱前面,太阳是从左面过来的。但那样构图就不好看了,于是特纳大笔一挥,就“源于历史,高于历史”了。

这幅画表现的是在悲凉、无奈中抓住最后的尊严,很英国。有意思的是,成画的时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开始,英国似乎正在日不落的峰巅,但特纳已经看到了太阳正在落山?

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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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领导人民”,这幅画不用多解释了。这幅画代表了法国精神:追求自由、无所畏惧、万众一心。

这里可能还有圣女贞德的形象在内。不是说模样相象,是精神相像。贞德死的时候才19岁,既没有文化,也没有武功,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牺牲精神,竟然鼓动起颓废、失败主义的法国人,扶正了查理七世,差点打跑英国人。这是法国文化里最大的英雄,连拿破仑都要仰望的。没准这才是法国精神。

画家德拉克洛瓦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的代表人物,风格充满动感,情调充满英雄主义,“自由领导人民”成为卢浮宫里最法国的绘画,尽管“蒙娜丽莎”更加有名,更加值钱。

“自由领导人民”借出巡展对法国是大事,好像国魂借出一样,需要动用空客公司用于运送机体分段的“大白鲸”,波音747货机的货舱都不够高。

“自由领导人民”也成为很多名作的灵感,纽约自由女神像的形象就是一个变形,2018年加沙起义中Aed Abu Amro那张著名照片也被很多人拿来与“自由领导人民”相比照。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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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Andrew Weyth不算有名,但他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被认为捕捉了“美国梦”和“希望”的主题。一个孤立无援、筋疲力尽的女孩倒在广阔得看不到尽头的干枯草地上,眼前出现农舍,她努力抬起身体,似乎想要呼唤。不管怎么说,希望就在前面。

实际上,画面里的女孩名叫Anna Christina Olson,是画家的邻居。她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腿脚不能动。但她拒绝坐轮椅,宁愿爬着走。画家要表现的就是她的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即使面对无助和绝望,也不放弃希望和美好。

画家妻子起的画名,特别要突出美国人的集体精神境界,而不只是一个值得敬佩的邻家女孩。

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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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一个画家比列宾更能抓住俄罗斯的民族精神,没有哪一幅画比“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更加凸显列宾的敏锐。

列宾突破学院派四平八稳、歌功颂德的传统,不管是“不期而归”里意外归来的家人,还是“扎波罗热哥萨克的回答”里粗放率真的官兵,或者“伊凡雷帝与儿子伊凡”里暴戾但痛悔的父亲,列宾的绘画充满冲击力。但即使是列宾,也没有哪一幅的冲击力比得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群衣衫褴褛的纤夫使尽最后的力气,在努力拖着河上的一艘大船。他们贫寒,他们艰辛,但即使在无望中,他们也绝不放弃。坚毅是他们的名字。

在历史上,俄罗斯不断在被恐惧和被轻蔑之间摇摆。但多看一眼“伏尔加河上的船夫”,会多一点对这个民族的理解。读画的时候,放上一曲《伏尔加船夫曲》,会有更多帮助。

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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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耳曼人在罗马帝国时代已经是强大的部落群体,但统一的德国直到李鸿章时代才建立。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德意志人成为多思、拙于言而长于行的内向民族。即使在浪漫主义时代,德意志民族的思辨还是内向的。瓦格纳、黑格尔、歌德、高斯都是这个时代的人,Casper David Friedrich也是。

在这里,一个孤独的旅人面对空聊但充满不安的世界,他站在嶙峋的乱石上,默默地望着从脚下一直到远方的云海和远山,风吹乱了头发,脚下的云海在不安地翻腾。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味过去,思考未来。他背对着人们,没人知道他是充满欣悦,还是满腔怨愤。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就是德国。

与法国、意大利、荷兰等“老牌大师”辈出的地方相比,德国绘画不算出名,甚至比不上英国。但Casper David Friedrich准确地捕捉了德国的民族心态,画名叫“云海上的旅人”。

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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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冲浪里”是日本浮世绘名画,葛饰北斋在1831-33年间创作。原作是木刻版画,曾作为印刷品印制几千张,作为旅游纪念品大量售卖,现在留存世界的还有几百张,广为收藏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

在这里,夸张的巨浪席卷而来,宏伟壮丽的富士山都显得渺小、微不足道。人和船在为生存和生计而奋力。这里既有敬畏,更有抗争。身处大海和地震中的日本,对自然具有这种天然的复杂感情,在这里得到充分的体现。

这幅画在西方称为The Great Wave off Kanagawa,常常简称为The Great Wave。明治维新后,日本文化流传到西方,引起不大不小的Japonisime潮流。莫奈在吉文内的花园居所里常年悬挂“神奈川冲浪里”,梵高在家信里盛赞,德彪西索性以此为启发,创作了交响诗La Mer,并请好友将画中巨浪绘制到总谱封面。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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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罗中立不大活跃,但他的“父亲”或许依然是最刻画中国的。

什么才代表中国?谁才能代表中国?这肯定是引起激辩的话题。但罗中立的“父亲”或许可以,尽管他自己都未必会这么说。

这是伤痕派吗?这是乡土主义吗?这是超现实主义吗?这重要吗?

他不是谁的父亲,他又是所有人的父亲。他的眼睛里是喜?是怒?是哀?是乐?是彻悟?是疑惑?是好奇?是漠然?都是,又都不是。

他的脸上刻划了岁月,刻划了辛劳,但也看到了收获,看到了希望。

他很木纳,但也有追求;他会忍气吞声,但也会奋起抗争。他贫穷,不修边幅,忍辱负重,但对生活还是充满期待。

他就是中国。不管是高铁还是智驾,不管是神舟还是航母,看懂“父亲”才能看懂中国。

有意思的是,罗中立画这幅画的时候,还是美院低年级学生。年轻的他未必理解父亲,但他感受到了。这就是艺术和思辨的差别,这也或许是“父亲”的冲击力的来源。学了太多的技法,思考太多的寓意,反而忘记了感受。画家和作家一样,不是笔下塑造人物,而是人物“使唤”那支笔。

后记

用一幅画代表一个民族是注定要引起争议的。民族精神本来就有很多层面。民族精神也未必一成不变。民族精神更不遮挡历史上和现实中的丑陋时刻。但讨论总是可以的嘛,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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