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导演许鞍华?

以许鞍华争议比较大的《黄金时代》,简单谈几句个人的看法。

在《黄金时代》中,许鞍华在剧作上的野心过度带来了影片的主要问题。而外界普遍最诟病的部分,汤唯等演员的表演,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其影响。

但毫无疑问的是,即使有着诸多问题,许鞍华的个人审美、风格追求,依然让《黄金时代》成为了一部在艺术上具备可看与独特性的电影。它是有自身价值的,只是不足够优秀,有足够的品味之处,却也因此而远离很多观众。它的差评一部分来源于客观质量,同时也有着其表达方式的先天壁垒。一部发挥不完美的作品,依然能有此结果,我们就可以看到许鞍华的创作水平了。

对于一部人物传记片,创作者可以完整展现其一生,相应增加影片时长,也可以选择其中比较代表性的阶段。重要的不是全面与否,而是突出人物在自己眼中最重要的内核,即使是全景人生模式,也要牵出一条主线。

而在《黄金时代》之中,许鞍华采用了“断代史”一样的结构去呈现人物,均匀间隔地划出几个时期,各自独立成章,从开始到结束。他试图兼顾“完整”和“突出”,且是超出一般传记片水平的“突出”。她想用各时代串起完整的人生曲线,而相对独立的单一时代部分又可以省略前后过渡的“资源浪费”,且明确表述的角度,突出该时代中人物的专属特质,不至于在连续而漫长的叙事推进中分散掉焦点。在此基础之上,再由多段落的不同时期串联出一个连续的线索。

由此一来,各时代的特征组合出了萧红其人多面的复杂矛盾性,这种复杂本身就是一层“连续主线“,而其又与表面的人生线索相结合,萧红的人生全景由此出现,既有延续又不漏掉局部亮点。

然而,在具体操作的时候,各时代“只留阶段人生高潮”的状态带来了巨大的问题,人物缺乏对此高潮的“进入”,情绪和思想状态都没有铺垫和发展的过程,甚至在每一段中的人物关系都是全新的,配角在此前未有出场。一切都需要从零点直接推到高峰,人物就很难具备合理性和立体度。

可以看到,无论是许鞍华还是编剧李樯,都没能解决这个难题。她的弥补做法是“一切依靠文字”,用旁白讲述前史,甚至让人物打破第四面墙,直接向观众告知自己与萧红的经历与心境。在这样的情况下,演员显然很难把握人物的现时情绪,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也无法连贯地进到人物状态之中,拿到的甚至都只是一个个的“独立片段”。除了汤唯,王千源和濮存昕等演员也都没能给出正常的发挥。

可以说,无论是断代史的架构,“阶段性特质套连续线索”的人生呈现思路,还是“打破第四面墙”的细节手法,这都是一部野心过大、目标过高、撑起腔调,却又在执行时完全失败的作品,而它的语言调子也必然是一定程度上的苍白无力,落于有点虚张声势的“文艺腔”。

当然,这其中也有着编剧李樯的问题。审美拉高,力有不逮,可以说是李樯的一贯特点了。他编剧的电影版《致青春》便是如此。电影将小说的模板差不多全盘丢弃,只一味沉浸在了无尽的“刻意情绪”之中。李樯用各种方式煽动着情感的高潮,用直白的内心展示台词来渲染“青春逝去”的巨浪,一直发展到影片对结尾的改动,“纯粹情绪化”的结局设计显然缺乏文本支撑、细节肌理的力度。

回到《黄金时代》,李樯在其中表现出的问题是“心境表现不完整不明确”。这固然是问题,但在客观上其实也暗合了导演许鞍华在后期创作中的个人风格。她的最近几部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一种“人物心境的不明晰”。无论是否吻合创作本意,《明月几时有》《第一炉香》等作中的人物呈现大多在电影层面上处于“暧昧模糊”的状态,想交代清楚就要依靠文字,而更多时候则是不做交代。

很多时候,这符合她的主观意图。比如《第一炉香》,上流社会的表面规整、内里复杂,就需要以一种极度暗示性的方式呈现。很多时候,许鞍华甚至没有提供人物的明确内心表达,而是让观众结合后续发展而自行揣测。彭于晏姐姐对马思纯的“别靠近弟弟”的劝告,其实是她独占彭于晏的心理,表面上则是善意劝解。两个女佣之间的告密,女佣与马思纯的夺爱,掩盖在彼此表面的和谐之下。

许鞍华创造了人物的“神秘”,并渐渐将这种“神秘”变成了自我矛盾、缓慢倾斜,直到崩塌。但这种神秘结合她在“暗示性表现”上的执行不完美,也让人物在呈现上变得跳跃不已,甚至莫名其妙。在《明月几时有》里,我们也得到了类似的接收障碍。

完美反映许鞍华个人追求效果的,是《桃姐》结尾那样的内心表达。在展示较少的通篇过后,在桃姐去世的结尾,给到刘德华一个含泪漠然的表情,揭晓此前被压抑着的一切情绪,点到即止。这是他在电影通篇的隐忍,因为自己很难面对桃姐的即将离开,有意让自己显得不在意,情感也随之在日常的繁杂生活中似乎真的被淡化了。但当结局到来的时候,真情的永恒才凸显了出来,人物无法真正压抑与否认它的存在,而日常生活也同样不能将两个人真正变得疏远。

这种做法让上层社会在结尾爆发前的虚伪表面与内在黑暗得到了表现,直到引出最后阶段的集体情感外露。但同时,这样的操作,也必然带来了人物动机的不明,内心的空白。面对人物复杂的行为,观众很难在第一次观影时准确把握其背后逻辑与目的。

这可能是许鞍华的个人追求,让观众更积极猜测与思考的朦胧感,也带来人物在含蓄、内向、谨小慎微之中的“不敢直白”或“中式内敛”。但这可能也往往说明了她在能力上的相对弱项。

可以说,许鞍华和李樯都有着自己的高度审美与创作品格,而二人也在不同程度上面临着“能力不足以完全执行野心”的客观局限性,李樯当然是更严重得多的那一方。这让他们,特别是水平更高的许鞍华,作品会很“不一样“,即使由创作状态和素材基础所影响,不一定每次都达到审视标准上的“优秀”。

而《黄金时代》无疑是最能体现这个结论的一部作品。它可以称得上“差”,却“差”得非常“独特”,甚至似乎还让人觉得“挺有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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