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先生与败北主义者

500

抗日战争、抗美援朝,历史证明败北主义者两次都错了。这次呢?

1

上周,我发了这样的一个微博:

 

500

我的本意只是注明一下文章的出处。西南联大在云南蒙自时,闻一多住在蒙自的歌胪士洋行楼上。同楼住着郑天挺、闻一多、陈寅恪、刘文典、樊际昌、陈岱孙、邵循正、李卓敏、陈序经、丁佶、浦薛凤等十多人。郑天挺先生回忆说:“战时的大学教师生活,虽然较前大不相同,但大家同住一室,同桌共饭,彼此关系更加融洽。” 然而,当时闻一多和大家相处并不融洽,与大家格格不入。闻一多不喜欢出门,饭后大家一起散步闻一多也总是缺席。郑天挺便劝他说,何妨一下楼呢?这引得大家连声发笑,于是闻一多便有了“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

闻一多先生所说的“著名的败北主义者”,想来就在这群一起吃饭的人中。我随手转了一篇微博,好像却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微博上有人如此评论:

500

 这些人真能上纲上线了。说我用心和手段都极可怕。不知从何而来。

闻一多先生笔下的“败北主义者”也不算什么贬义词,“败北主义者”也不是汉奸叛徒。“败北主义者”和爱国之间也并没有矛盾,为啥这么敏感呢?

2

那几条微博中聊到了陈寅恪先生。陈寅恪先生抗战前期信心不足,是悲观主和派,后面在香港坚持气节,不吃日本大米都是事实,也不矛盾。

陈寅恪先生当然是爱国者,不是汉奸。但陈先生在七七事变之后的抗战前期确实是败北主义者,这一点有不少旁证。陈寅恪任教清华期间,与吴宓先生关系非常紧密,陈寅恪归国受聘清华,也是得到当时主持清华国学院工作的吴宓力荐。吴宓日记中有关于陈先生那段时间政治观点的描写。

1937年七七事变后,陈寅恪先生认为:“中国之人,下愚而上诈。此次事变,结果必为屈服。华北与中央皆无志抵抗。且抵抗必亡国,屈服乃上策。”,“战则亡国,和可偏安,徐图恢复。”

500

----《吴宓日记》1937年7月14日

500

----《吴宓日记》1937年7月21日

在七七事变之后的抗战初期,那时整个社会的情绪其实是相对比较乐观的,特别是年轻人。闻一多先生写道:“在(1938年2月从长沙西迁)旅途中同学们的情绪很好,仿佛大家都觉得上面有一个英明的领袖,下面有五百万勇敢用命的兵士抗战,反正是没有问题的。”

之后,因为军事上的挫败,抗战信心逐渐低落。“到蒙自后,抗战的成绩渐渐露出马脚,有些被抗战打了强心针的人,现在,兴奋的情绪不能不因为冷酷的事实而渐渐低了。” 陈寅恪先生在抗战初期就已经不抱任何信心,是“败北主义者”,常理推断,在蒙自局势更糟糕的时候,应该还是一个“败北主义者”。

如果读过陈寅格先生的诗,就知道他天生性格就比较悲观,诗句中有极强的悲观抑郁情绪。1938年6月,陈寅恪先生作《蒙自南湖》诗 “景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笙歌杂醉酲。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人间几万程。” 陈先生在蒙自做的几首诗的主题都是国破家亡、兴亡蹉跎、别离哀伤。

北归端恐待来生,陈先生认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抗战胜利,算是一个“败北主义者”吧。当然历史证明陈先生错了。抗日战争最终中国胜利了。

3

陈寅恪先生为什么会是一个“败北主义者”,一个是陈先生自己性格比较悲观,文人气质浓;另一个也确实是当时的民国政府不争气。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后,仅过了两天,1月30日,蒋介石政府就宣布迁都洛阳。1932年1月30日,在蒋介石等人的建议下,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和行政院长汪精卫联合签署了《国民政府移驻洛阳办公宣言》,宣布:“政府为完全自由行使职权,不受暴力胁迫起见,已决定移驻洛阳办公”。开战刚刚不到两天,民国中央政府就迁都跑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1932年3月2日,陈寅恪吴宓等七位教授,公开通电蒋介石政府,直接痛斥当局不抵抗政策、投降主义倾向。将蔡廷锴率领的英勇抗敌的十九路军,比作岳飞,将那些悲观论者、投降派,比作秦桧,要求政府速作决断,给国民一个明确交待。通电如下:

洛阳国民政府钧鉴,沪战连日退却,传说原因不一,是否政府实行妥协,今日之事,敌兵在境,岂可作城下之盟,置东省失地淞沪牺牲于不顾,政府对日,当有一贯主张,不主妥协,即主抵抗,不用岳飞,即用秦桧。若用秦桧,即请斩蔡廷锴,以谢日本,万勿明战阴和,以欺国人。家国飘摇,生灵涂炭,瞻望京洛,哀愤交并。陈寅恪,容庚,吴宓,叶崇智,俞平伯,吴其昌,浦江清

这封通电,陈寅恪先生列名第一。从1932年到1937年,什么原因让陈寅恪先生的观点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从“万勿明战阴和,以欺国人。”,到 “中国之人,下愚而上诈。此次事变,结果必为屈服。”

我想,蒋介石政府的无能、软弱、狡诈让陈寅恪先生失望、绝望了。批评陈寅恪先生的“败北主义”时,也应该了解1932年的这封通电,那时的陈先生,应该不是“败北主义者”。

1941年陈寅恪先生到香港,其后担任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1941年底香港沦陷,学校停课,生活物资奇缺,由于陈寅恪懂日文,日军礼遇之,陈先生拒不接受日人馈赠。期间陈先生闭门治学,撰《唐代政治史略稿》一书。当时香港日本政权欲以高薪聘请其任香港东亚学院院长,陈先生拒绝。陈寅恪致傅斯年等人信中说:“……香港倭督及汉奸复欲以军票二十万(港币四十万)交弟办东亚文化学院及审定中小学教科书之事。” 1942年陈寅恪从日军占领下的香港大学正式辞职。携妻女逃离香港。

陈先生在香港的这段经历,可以证明陈先生是爱国者,有民族气节,绝不是什么软骨头的汉奸。

另一个“败北主义者”是张东荪。张先生在北平和平解放中立下大功。但解放后抗美援朝前,他对于中美关系对立深感忧虑。认为中国绝不会是美国的对手,中国必败,国家面临沦亡。他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美国方面的情报人员,向美国方面表示,中国无意与美国为敌,美国千万不要入侵中国,他试图充当中国和美国之间的中间人,企图在抗美援朝中国失败,美国入侵中国的时候做调停。

当然,抗美援朝中国没输,美国也没有入侵中国。张东荪先生的行为被曝光后,差一点被定为“叛国罪”逮捕法办。后来还是毛泽东说了一句,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才免于牢狱之灾。当然,这件事文革的时候又被翻出来了。

4

我认为张东荪先生也不是什么“叛国”,“汉奸”。为啥张先生会犯这么大错误呢?其实,还是认识问题。陈先生和张先生是文人,不是政治家军事家,在这方面的见识可能还不如普通人。抗战期间,有速胜论,有投降论,也有《论持久战》或《国防论》中的“持久战”,“空间换时间”的观点。事实证明,无论速胜论还是投降论都是错的。

有些回忆文章谈起张东荪先生时,有这样的描述:张东荪先生在北平和平解放立下大功后,对自己的政治能力和判断产生了盲目自信。认为当政的领导人都不如他有见识,有判断。张先生有“爱国心”,也有“国士情怀”,认为自己的“中国必败,美国必胜”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因此,他为了减少中国失败的后果,就企图去和美国勾结联络。

最终事实证明,张先生在政治军事上面,可以用“幼稚天真”四个字来形容。

今天的中国和世界第一强国美国,处于全方位的“竞争”之中。美国把中国当成头号对手,用各种手段企图遏制中国的发展。抗战期间,中国的国力远远落后于日本,而今天,中美两国各有优劣,实力相当。即使今天,仍然有人数众多的“败北主义者”,抗战和抗美援朝之时,败北主义者占据知识阶层的主流,不足为奇。

今天的败北主义者程度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轻度败北主义者,只是没信心,觉得中国不应该与美国对抗,认为多让点步,多韬光养晦一些,美国就不会把中国当对手,不会压制中国。他们对今天的很多政策不满意,时不时发一些牢骚。但他们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中国胜利的。这些轻度败北主义者,虽然牢骚满腹,但他们还会为中国的胜利感到高兴,为中国的失败感到悲伤。

他们有牢骚,有不满,觉得打不赢。但他们还是爱国者,在中美之争中,他们还是坚定的和自己的祖国站在一起。

我有很多现实中朋友都是这类“轻度败北主义者”。我和他们观点不同,但还是现实中的朋友。因为大原则没有分歧,大家最后都希望中国能赢,能实现民族复兴。但对如何实现这个目标,有分歧。

如果未来中国发展越来越好,这些人的”败北主义”观点也必然会改变。陈寅恪先生,张东荪先生,我认为都是“轻度败北主义者”。

对这些朋友,我经常和他们说,世间不如意事十长居八九。中国肯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美国一样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发牢骚也没用,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完了。谁对谁错,谁赢谁输,让未来的历史评判吧。人类历史上,国家之间对抗与斗争是常态,合作与共赢才是偶然。

中度败北主义者,一方面没信心,另一方面,对自己极度自信,Ego很大。对他们来说,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比什么都重要。他们认为中国会失败,他们也希望历史最终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他们看到任何一件对中国不利的事情,就会得意洋洋的跳出来,兴高采烈的说“我说了要败,你看,现在怎么样了?” 对中国取得的进展和胜利,他们就垂头丧气,如斗败了的鹌鹑。

他们的心态很矛盾。中国民族复兴,国家富强,他们也会从中受益,他们大多也希望看到这一天。但如果真的中国赢了,他们就变得很愚蠢很错误。极度自信自傲的他们又接受不了自己错了这个事实,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又希望中国输。这些人始终处于纠结之中。这些人,要么就转变为“轻度败北主义者”,要么就彻底皈依,成为“重度败北主义者”。

“重度败北主义者”就很接近“汉奸“了。他们不仅认为中国会输,而且从内心最深处,希望中国输。因为中国输才能证明他们的明智和正确。这类人,国内并不多,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润”到海外的中国人。

对这些“润”到海外的人来说,中国输了,他们损失不大,说不定还能杀回来做买办捞点好处。中国赢了,一方面证明他们的愚蠢,另一方面他们也无法从中受益。

这些人才真的是无可救药了。我觉得,汪精卫这样的人,叛逃初期估计都还不算是“重度败北主义者”。

站务

最近更新的专栏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