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对“斯人”太包容,只有“是人”才符合孟子的原意
语文教材"改"成了“天降大任于是人也”,惹来一堆议论和解释。看了一圈,大多是在考据,没有一个是靠谱的解释。但是,这热闹,有点太热闹。我不太想凑这个热闹。
直到看到教育部统编中小学语文教科书总主编、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温儒敏的解释,我认为,有必要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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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儒敏用朱熹的《四书章句》和十三经注疏论证改动的正确性,这是对的。但是,用“是”和“斯”都可以做指示代词,说“若读作‘斯人’,也不能算错”,就错了。
我对“斯人”和“是人”的意见,有两点。
(1)“斯人”,大概率是明朝人妄改古书的坏毛病遗留下来的错误。
(2)只有“是人”,才符合原文的语境,才符合孟子的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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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曾援引清代考据家陆心源的意思,说“‘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
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的水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鲁迅《病后杂谈之余 ——关于“舒愤懑”》
明朝的印刷业发达,但明朝人从朱元璋那开始就文化素质低。明朝刻字工人的文化素质,更低。虽然他们不能理解古人的深意,但改起古书来比疑古的宋人还大胆。
也许明朝人和温儒敏一样,觉得“斯人”和“是人”没有差别,就顺手把“是人”改成了更通俗的“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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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儒敏认为,“斯”和“是”都是指示代词,这也没错。
只是,在古人的语境,特别是《孟子·告知下》的语境中,“斯”和“是”字所能表达的意思,差异较大,相去甚远。
“斯”字从斤(斧子),本义为劈和砍,古人经常拿它做指示代词,意为“这个”。当古人选择用“斯”做指示代词时,他们应该是一种特指——砍掉其他,特指剩下的,不及其他。
举个例。当古人说“斯人已逝”,所指的必然是躺在棺椁中的那一个人。
“是”字的意思,则丰富得多。首先,“是”字从日正,本义为“正,不偏斜”。在古人的用法中,“是”字的意思都是建立在“正,不偏斜”之上。就连今天我们说“是”时,也在向对方表达对其某一种意见的认同。
《孟子·告知下》中,一口气列举了六位生于卑贱而有功于世的先贤,然后说“故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在表达自己的观点之前,孟子例举谁,就是拿谁做榜样,这本身就暗含了强烈的儒家价值判断。
“是人”,可以明显地表达出这一层儒家价值判断。
如果用“斯人”,用心的读者也可以从上下文中感受到孟子的价值主张,但不会如“是人”表达得那么明确和强烈。
另外,告子是战国时期儒家的重要学术对手,也是孟子一生中重要的辩论对手。《告子上》和《告子下》的内容,都和孟子与告子的学术分歧有关。孟子明确提出“性善论”,就发生在孟子和告子的辩论之中,被收录为《告子上》首章。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既然“故天降大任于是人”一章被收入《告子下》,自然也不会和告子无关;其主旨,自然也和性善性恶之辩不无关系。
我推想,“故天降大任于是人”一章所记录的,可能是孟子反驳告子性恶论的一段陈辞。
如果我们再考虑到孟子周游列国,和各路学术对手激烈辩论,怼天怼地,推广儒家思想之时也在为儒家学子争取工作机会。那么,我们有理由进一步推想:在这段陈辞中,孟子所要表达的重点,可能和今天宋人和明人所看重的“动心忍性”,和今天我们看重的“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有所不同。孟子可能是在强调,性善之人不会因人生际遇改变其性,但是性善之人需要被上位者选拨出来委以重任。
孟子是雄辩之人,在是非问题上从不掩饰自己的态度。不爽之时,孟子甚至会破口骂之。
我想:如此刚猛的孟夫子,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绝不会使用温吞的“斯人”。如此激切的孟子,在表达自己的主张时,一定会选用辞义明确、强烈的“是人”。
所以,我认为:
只有“是人”,才符合孟子的语言风格,才能突显孟子的价值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