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潜鳞翔羽志》第十三回 生死交亚匹桃园义 终身恨难答授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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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生死交亚匹桃园义 终身恨难答授业恩

石羽与田鞅出门一看,那少年乃是前年才拜入山门的师弟刘杭。石羽暗道他来得好,忙问:“刘师弟寻我何事?”

刘杭道:“今日我与曹师兄当值,方才大院门口有人到来,说是要见你。”

石羽与田鞅相对一望,奇道:“那人甚么模样?叫甚么名字?”

刘杭道:“是个中年汉子,听他自陈姓名,唤作龚余隆。”

石羽听见这名字,方记起三年前豫北道中际遇,自语道:“原来是他。”见田鞅仍迷惑,解说道:“这位龚前辈原是师父的至交好友,三年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怕是来找师父的,可惜他老人家不在山中,这回却是空走一趟。”

刘杭却道:“他指名道姓说是找你石师兄,并不是求见四师叔。我本欲请他进来,他只说有几句话转告,说完便走、并不多与搅扰。”

石羽听了大觉奇怪,匆匆别了田鞅,与刘杭一齐往外走。田鞅虽也好奇,却不便多问,由他二人去了。赶到山门处一看,果然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立在门外,正是谢思玄旧友龚余隆。石羽忙迎上前去,拱手浅拜道:“龚前辈风采依旧。晚辈有礼了!”

龚余隆听了,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一时竟无话应答。石羽正奇怪时,忽听龚余隆大笑一声道:“好一个玉面郎君,不足三年时候,竟有这般变化,差点叫我认不出来!”原来自三年前洛阳分别后两人再无会面,龚余隆样貌自与昔日无异,石羽却不同,他面相虽无大变,身形却又长大了一些、面上稚气也早已消尽,故而这一回龚余隆看了许久才认出他来。寒暄几句后,龚余隆将他拉到一旁,道:“贤侄,今日我到你山门,是受了你师父之托,特来与你传个话。”

石羽忙问:“我师父现今在何处?”

龚余隆道:“前几日我在潞州料理琐事,正待回南阳去,偶于道中遇见你师父。他面上忧虑,似有急事。我问起时,却只说是邙山家事,不须烦我相助。既是你宗门内务,我也不便多问。他知我将回南阳,当即作书一封托我送到你手上,便是这里。”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与石羽。

石羽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那纸上所书:“潞州城德化门下福安客栈相会。事急,不必请示掌门,莫向旁人透露行踪。”石羽看了心道:“依师父信里所讲,决非等闲小事,但究竟发生甚么事情,却又不曾提及。”于是又问:“我师父可曾有话交代?”

龚余隆疑道:“这信里没说明白么?”

石羽道:“只是命我速往潞州相会,却不曾说是甚么事情。”

龚余隆奇道:“这也是奇怪。我与他分别时,他也只说令你速往潞州相见,并无多余的话。”

石羽道:“既如此,我这便收拾行李,即刻便动身。”

龚余隆道:“贤侄!虽是你邙山家事、我不便过问,但若用得着龚老三,只须托人捎个口信到青云堡,我必竭力为你师徒奔走效劳。”

石羽谢道:“前辈如此诚心,愚侄感激不尽。万事且待我见过师父再与计较。”

龚余隆信已送到,当即告辞离去。石羽送了半里,龚余隆道:“贤侄,你不必再送,尽早赶往潞州才是要紧事。”别了石羽,自行下山去了。

石羽急急赶回住处,胡乱收拾几件衣物、拿了些碎银,牵了匹骏马便往外走。这骏马名唤乌骁,通身乌黑、姿体雄壮,正是上月他从孟敬则手里巧取得来,因不见鲲鹏帮门人前来索要,他便暂将此马养在自家马厩里,今日正好派上用场。到山门处,见了曹朗与刘杭道:“我有急事须出远门,或三五日不回山。若掌门问起,便请你二人代我转告一声。”

曹朗道:“掌门昨日午后下山去了,现今还没回来哩。”

石羽奇道:“哦?他老人家往哪里去了?”

曹朗道:“他自个不讲,我二人怎敢问他!师兄却是往哪里去?”

石羽遵谢思玄信中吩咐,不提潞州福安客栈,只道:“去往北边料理些琐事。”又嘱咐道:“既是掌门不在,也省得烦你二人上报。代我转告颜师兄,请他用心照看鳞儿几日。”

曹朗道:“师兄只管放心,纵是颜师兄无暇,我二人也当看好小师弟。”他入山门较谢鳞晚了几日,刘杭更晚了一年,但因谢鳞年纪最小,二人也效仿同辈称他小师弟,谢鳞年纪尚不足五岁、哪里辨得明白,只好由他两个这般称呼了。

石羽独自出了山门,匆匆往北而行,仗着乌骁马脚快,第二日午后他已到了泽州北境,离潞州不过百里路程。赶了一日路程,此刻烈日当空、白光刺眼,石羽恐累坏了坐骑,便放松了脚力,任凭这乌骁马顺着山麓小道缓步而行。不久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响,石羽回头望去,见有多人正乘马往这边疾驰而来。这山道宽不足一丈,石羽恐妨碍来人行路,便牵马往道边驻足。那几个骑士眨眼便到,又从他身旁奔驰而过。石羽这才发现马上之人皆手持刀剑,且各人头戴一顶斗笠、以薄纱遮住脸面,共计有九人。正疑虑时,忽然听得几声马啸,前头那九个骑士猛地停住,即刻便回马折返,到他跟前止住脚步。那领头的一人开口问道:“那小子!你可曾看见一个青年汉子打这里过去?”

石羽道:“不曾看见。”他见来人扮相古怪,又听这人问话不知礼数,便只简单答话、不愿多说一字。

领头的后边一人道:“早间他已受了伤,想来是跑不远的。周边只有这一条路,必是从这里走脱的。”

领头骑士点头,转向石羽复问道:“你果真不曾看见?”

石羽本不欲理他,未免生出事端,仍据实回道:“我从东边来,自进了这山林,便没见着一个人影。”

领头骑士问不出甚么端绪,正欲转头,后边又有一人忽地开口,嘴里咕哝几声,不知说了些甚么。石羽正奇怪时,领头骑士发了一声轻笑,又朝他问道:“那小子!你这骏马是从哪里得来?”

石羽一听便知这几人见这乌骁马雄壮,已动了非分心思。正色回道:“这骏马从哪里得来,与阁下何干?”

领头骑士道:“此马乃是我前日夜宿时走失,今日遇见,正该归还原主。我也不叫你吃亏,便以我坐下这匹宝马与你交换如何?”

石羽暗里冷笑一声,忖道:“这几人只看装扮便不像好人,我本有事在身、不欲多生滋扰,你偏来招惹我,不与你们些许教训倒是大不应该了。”当下回道:“我早坐惯了这马儿,怎可任你调换?的卢虽好,然非君所有,你若强取只怕没有好处。”

领头骑士变色道:“你这小子不识好歹,我已许你交换坐骑,怎地不肯知足?今日却由不得你,这马已归我了!”

话音方落,领头骑士已跃下马来,几步奔出欲擒石羽。石羽却不慌不忙,待他到了跟前才稍稍侧身,左臂横出将他两手格开,右手顺势来取他肩头。领头骑士一惊,急急退走三步避开这一击。他原以为眼前之人是个过路的乡野少年,故而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此刻方才仔细打量起来,忽然见着他肩后露出的剑柄,才知眼前这少年竟也是江湖中人,因此有些手段也不足为奇了。


马上众人见领头骑士一招无功,也看出石羽身手不差,于是一齐迈上前来,紧紧盯住石羽,只待领头骑士一声令下便围而攻之。领头骑士恐颜面有失,抬手示意诸人止步,自个摆出招式复向石羽扑来。斗了不足十招石羽便知此人决非自个敌手,因此有心戏弄他,手上只是随意应付、并未使出真本事。余人看了半晌,见领头骑士拿不下石羽,便不再袖手旁观,其中一个喝一声“大伙齐上”,九人各自拔刀,一齐围了上来。

石羽见这几人狠辣,心间生起怒火,抬脚将最前一个踢翻,伸手从背上拔出长剑。他本是个仁厚之人,争斗中虽是游刃有余,但因并无深仇大恨、也不忍伤人性命,故而两方一时争持不下。再斗一晌,他不经意瞥见路旁九匹骏马,忽地生出一计,忖道:“你要强夺宝马,我偏叫你领受失马的滋味。”于是长剑疾出、荡开身前刀剑,使一招“鹤冲天”,身子一纵而起飞出这九人圈围,疾步奔到道旁,连出两剑斩断马绳,接着一手往马腹使劲拍落,只听两声长啸,这两匹马已往前奔远了。那九人见了慌忙来阻止,石羽仍故技重施,又放走两匹,心间甚是畅快。那领头骑士大怒,张口大骂不止。石羽思道:“这伙人端的强梁蛮横,不知是甚么来头,何故遮掩面相?我且看一看那斗笠薄纱之下是哪一副尊容!”正思索间,那领头骑士手中单刀已往他头顶劈来。石羽轻易避开这一击,乘势溜到那领头骑士身侧,一剑前出、复往上一挑,只见此人头顶斗笠往上飞起,落下时正好由石羽抄到手里。那领头骑士半是愤怒半是惊惧,一时停住了手。因少了遮挡,此刻他才显出真面容来,细看去只见他眉骨突兀、高鼻深目、宽颊络须,面容甚是粗犷。石羽见了忖道:“此人看去像个豪迈汉子,谁知竟是个贪利忘义之人!今日叫他吃亏正是理所应当。”再看一眼手里斗笠,又忖道:“眼下烈日当头,正好用来遮凉。”便留下这斗笠不还。

只这顷刻平静,那领头骑士又是一呼,九人复来围攻石羽。石羽既与他们教训,便也不欲纠缠,胡乱应付几招后寻个机会跃上乌骁马便往前疾驰而去。那九人还欲追赶,怎奈已失了四匹好马,如何追得上?只好睁眼看他走远了。

石羽奔走了半个时辰,见身后无人追来,便也稍稍放松了脚力。又行一时,不料遭逢天公变脸,忽地自西边飘来大片黑云,将头顶一轮白日遮住,眼看将有大雨降下。石羽左右顾盼,眼下所处却是一片荒原,除了一丛丛荒草只偶尔见着几株大树,并无避雨之所。不及细想,他抬手往马腹一拍,胯下乌骁四脚一蹬、猛地奔起。正疾驰间,忽听得一声轰响,不久便有雨滴落下,幸而他前时从那领头骑士手里赚来一顶斗笠,可稍稍遮挡雨水、免得周身淋湿。如此狼狈行了三四里,忽见前方现出一座屋子,石羽大喜,忙策马奔来,到了门前才知是一座祠庙,大门已只剩一扇,门上匾牌早已失落,显然是废弃已久。

石羽系了马,穿过天井入到堂中,见正面靠墙处是一方高台,上面摆了三座塑像。细看时,只见正中一个正襟端坐,其人阔面长须、威武肃重,左右各有一人持刀侍立。石羽看了心道:“原来这庙里供的是关帝。只可惜早已荒弃了,这人像已落了许多灰尘,想是已长久无人过来了。”抬眼往四周扫过,见这堂中除了这三座塑像外别无他物,便摘了斗笠、退到侧墙下坐地歇息。回想前时所见那九个薄纱遮面的骑士,心中仍有疑虑,但因此行是奉命与师父相会,因而也未十分在意这新生事端。此刻他记起师父信里嘱咐,禁不住忧心焦虑,又恐这场大雨令他误了时辰,不免心间烦乱。

石羽思量已久,因赶路倦累,禁不住闭眼欲睡。正迷糊时,忽听身侧似有声响发出,如今他武功小成,眼目耳力之敏锐皆已大异于常人,周旁便有细微动静也难逃过他耳目。此刻他闻声抬头,只见一杆铁枪直朝他胸口刺来。石羽大惊,急忙沿墙边一个翻滚,堪堪避开这一刺,那枪头撞到墙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方才起身,那铁枪又到面门,他接连两个翻身退走丈余,待那长枪再来时却侧身闪过、反是往前一步去夺枪竿。那暗里偷袭之人忙收起枪来,后退三步站定。石羽停手喝道:“你是何人,何故暗中伤人?”说话时将此人打量一番,只见他:身形长大、宽目浓眉、黄面无须,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细看时,见此人身上衣衫有多处裂口,肩头与左臂各有一片红色,分明是遭了利刃之伤。原来这黄面少年早已先到庙里,见石羽进来他便藏身关帝像后,待石羽昏昏欲睡、未加防备时他却忽地起身偷袭,幸而未曾得手,不然此刻石羽已是一具死尸了。

那少年听见石羽责问,并不应答,反问道:“你不认得我?”

石羽道:“我不曾与你见过,如何认得?”

那少年道:“如此说来,你不是来害我的?”

石羽奇道:“你我素不相识,我害你作甚?”

那少年还欲问话,忽然听得门外一阵纷乱,又有人进入庙里。二人齐往外头看去,见来人共有八九个,石羽一眼便认出正是前时围攻他的九个骑士。眨眼间,那九人已入到堂中,石羽与那少年已无处躲避。领头骑士见了那少年,先是一愣,继而猛地拔出刀来,喝道:“好小子!你果然没走远,这回看你往哪里逃!”又见石羽在旁,接道:“原来你是他的同伙,嘿嘿,再好不过,今日连你一并杀了。”

那少年先看石羽,复向领头骑士道:“我与此人并不相识,只怕你认错了人。”

领头骑士道:“这却无妨,此刻结识也不晚,黄泉路上尚可作个伴。”

石羽记起与这几人初次遭逢时领头骑士曾与他问话,这时才知他们欲寻之人正是眼前这黄面少年。当下问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为何遮住了脸面不敢见人?”

领头骑士道:“你到了泉下一问阎罗王便知。”复向手下众人挥手道:“上!”众人早已刀剑出鞘,一经得令便一齐上前,将石羽与那少年团团围住。那少年因身上有伤,不免有些心慌,石羽却是从容不惧,心道:“前时我因不忍伤人,未使出厉害手段,倒叫这伙贼人小看了。既要害我性命,我也不可再手下留情。”

领头骑士一声令下,两方人马即刻战成一团。那少年武功竟也不差,一杆长枪使得颇有章法,只因早先受了伤,手脚不免慢了几分。石羽这回却不再隐藏真本事,只管将那邙山剑法之精妙招数一一使出,顷刻间敌方九人已倒下四个,余人大骇,只顾防备他时却又被那少年刺倒两个,那领头骑士见事不妙,便欲拔腿逃走,怎奈他正立在堂中、被石羽挡住了走不到门口。正慌急时,被那少年一枪刺中颈项,登时倒地不起。还剩两个活的,亏是处在门边,这时早已冲出堂外,不管外头大雨未歇,一道烟走了。石羽也不追赶,任他两个逃命去了。

打斗既了,那少年收了长枪,向石羽道:“今日在下得保全性命,全赖兄台之力,请受我一拜!”说罢拜倒。

石羽忙上前将他扶起道:“兄台言重了,你我同遭恶人寻衅,本该同仇敌忾,何必言谢。”

那少年又赞道:“兄台端的好本事!不知是谁家高徒?”

石羽道:“兄台谬赞。在下姓石名羽,原是洛阳邙山派弟子。未敢请教兄台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

那少年道:“原来是名门子弟,难怪有这等本事。在下杨继业,原是……原是麟州人士。适才我见石兄头顶斗笠与先时遇见的贼人相类,故而误认石兄是他同伙,险些伤了好人性命,望请石兄恕罪。”

石羽笑道:“原来是这般缘故,杨兄不知,这斗笠乃是我从那贼人手里夺来。”于是将先时如何与那九个骑士遭逢细细说与他听了。讲完又问:“杨兄怎地得罪了这些贼人?”

杨继业叹一声道:“说来话长。石兄可知这些贼人是甚么人?为何以薄纱遮住面容?”

石羽道:“我实不知,请杨兄赐教。”

杨继业走近那几具尸身,道一句:“石兄请看。”说罢揭了斗笠,那已死的几人皆露出真容。

石羽走近一看,见这几人相貌虽各不相同,却都是高鼻深目、宽颊阔口,自忖道:“我初时见这领头骑士时便觉他相貌异于常人,未曾想这几人尽是如此。”于是试道:“看这几人面相,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杨继业道:“石兄所料不错,这些人都是契丹武士。契丹与中原王朝为世仇,人尽皆知也。这些贼人掩住真容,正为掩盖出身,以免旁人生出疑心。”

石羽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杨兄因何事与契丹贼人结了仇?”


杨继业道:“我家世居麟州,因世代皆习武艺,在当地也算有几分薄名。麟州因毗邻契丹属地,常遭契丹贼匪侵扰,近二十年受害尤甚。先父不堪其扰,便领着乡民修筑营垒、操弄枪棒,只为抵御契丹贼匪抢掠。彼时我虽年幼,每逢战事必跟随先父左右——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里我杀的契丹贼匪已记不清有多少了,只去年驰援府州一战便率众击杀犯境之敌五十八人……”

石羽听得心潮腾涌,当下赞道:“杨兄率众御敌、保境安民,实乃我华夏之真英雄也!”看他年纪比自个也大不了几岁,心下更是敬服。

杨继业续道:“去年那一战,契丹贼人里有几个头领也丧了命,余人退走时曾叫囔必报此仇,想必今日之事便是因此而起。这些贼人不敢与我在沙场上一决生死,却趁我离乡之时暗施偷袭,岂不可笑?今日幸得石兄仗义出手,不然我当真死在这群宵小手里了!”

两人说得入港,各自欢喜。石羽问起来此地缘由,杨继业答道:“先父生前曾嘱我来中原探望一位故人,我因琐事缠身,近日方才得空。不料那故人早已迁走了,这回并未见着。虽如此,得与石兄相识,便是不虚此行了。”

常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凡人在世间行走,偶然遇见性情相合之人,不须许多时候便可倾心相交、便如兄弟一般。杨、石两人越谈越投机,各自叙了年齿,石羽方知杨继业早生两年、今年二十二岁。

不久云销雨霁,天清气朗。石羽恐耽误时辰,便欲起身往潞州去寻师父谢思玄。杨继业道:“我欲回麟州去,也须先走北边,正好与石老弟同路。”

石羽问:“杨大哥未曾见着那故人,这便要回去么?”

杨继业道:“我本欲别处寻他,但今日之事叫我好生忧心,那契丹贼匪既知我出门在外,恐将乘机来劫麟州,果真来了,只怕乡民难以应付。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石羽道:“只是杨大哥身上伤处……”

杨继业道:“无大碍,虽见了血,只须两三日便也痊愈了。”

石羽道:“我本欲助杨大哥一臂之力,怎奈现下有事在身、抽不得空来,还请杨大哥见谅。”

杨继业道:“石老弟何出此言!今日我已受了你救命大恩,怎敢另有奢望?且我早与那契丹贼匪交道了千百回,自然应付得来,石老弟只管放心。”

二人步出庙门,前时那几个契丹刺客携来的骏马尚在,自然不愁脚力。石羽仍跨上自个向时所乘乌骁马,与杨继业一齐往北行去。行了约莫二十里,西边红日落山,天色已渐渐地暗了。又拐过一个山头,到了一个小镇,约有数百户人家居住。石、杨二人抬眼一看,见前头不远正有一家客店,那屋里已点起了灯火,两盏灯笼将门前街道照得半亮。因旅中饥乏,二人驻马步至店门处,那店里小厮忙来迎接。二人入到堂中,见店里已有了六七桌食客,便寻个空处坐了,又唤来小厮要了酒菜。

食饮正酣时,石羽两眼不经意间一扫,忽见侧面角落里有一人半掩面目、不时往这边张望。正待仔细看去,那人却忽地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石羽心间大疑,忙走上前拦住了,那人遮掩不过,无奈道:“石少侠未免欺人太甚,我自有事出门,何故拦我去路?”

石羽这时已看清他面目,笑道:“原来是邓兄,幸会幸会。不知邓兄何事如此匆忙?”此人正是鲲鹏帮弟子邓澜,他已暗里看了石、杨二人多时,此刻被石羽发觉,恐遭他留难,便欲拔腿逃走,不料石羽脚步更快、仍将他挡在门里。

邓澜回道:“有几个弟兄约定近处相会,这个……请石少侠行个方便……”

石羽略一思索道:“你几个到这里来,只怕没甚么好事罢?”

邓澜忙道:“不敢,不敢。不过奉命来此料理些琐事,未曾有过分之举。”

石羽又问:“玄武堂主如今在何处?忙些甚么事情?”

邓澜踌躇道:“这个……堂主自上月回了庄里,连日不曾出门,想必是奉了帮主之命留庄里处分紧要之事。”

石羽听了暗里喜悦,又道:“上月我行路困乏,幸得玄武堂主慷慨,借与我一匹良驹以为脚力。烦邓兄转告玄武堂主,多谢他老人家好意,待他空闲时只须遣堂下弟子来我邙山一问,我必将宝马归还原主。”

邓澜自然晓得那乌骁马决不是孟敬则借与他的,眼下却不便说破,只回道:“石少侠肯归还原主,自然是再好不过。在下必如实转达石少侠美意。”说罢道了声“告辞”,急急往门外迈去,石羽也不再拦他。

石羽仍回桌前坐了。杨继业问起因果,石羽道:“此人乃是鲲鹏帮弟子,因仗势欺人,被我教训了两回,故而今日一见我便欲逃走。”

杨继业笑道:“原来如此。石老弟不平而起、抑暴安良,实有古仁人遗风,不负侠义二字也!”

谈笑间二人酒食已尽,问店家要了两间客房,各自安歇。石羽本欲连夜赶路,因问过店家得知途中多岔道、恐夜间失了方位,只好先寄住一晚,待明日天亮再与理会。

夜至定昏,人音渐希。石羽卧于榻上,因心间有事未曾入眠。空寂之间,忽听近处响起一声马啸,像是从院外马厩里传来。初时他尚未在意,顷刻马啸声再起,这时却是连续几回,这时他卧不住了,思道:“莫不是有人夜间盗马?若是有贼人看上那乌骁马,却是大大不妙,此马终须还与原主,今日若丢了却怎生交代?”正起身时,又听见有人发声、话语间似有争执,他忙披了衣衫出门,疾步往外头奔来。

时近望日,皓月当空、蟾光胧明,地上物事可依稀见得明白。离店门稍近,那人声已辨清了,却是店家大声呵斥盗马贼。忽听一声闷响,店家忽地闭口,继而门外响起一阵马蹄。石羽奔到门口,见店家半躺在地大口喘息、手里一盏灯笼已打翻起了火。石羽忙将上前扶起问他好歹,店家道:“无大碍。只是那贼人盗了马走了。”

石羽问:“那马是个什么样子?”

店家道:“通身乌黑,极是壮实。”

石羽暗叫不好,几步奔到道中抬眼望去,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一人跨马沿山麓小道奔走,不及多想他便使出轻功往前追去。那人原本走得不快,待石羽稍近些时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猛拍马背,果然那乌骁马奋起、风一样驰走开来。石羽仍不舍弃,那人似乎存心戏弄,见他落得远了又稍稍勒马放松脚力。如此走了三四里,早已出了小镇,转到一个山坳,那人乘马穿过狭窄山口,入到里边不见了身影。

石羽奔到山口,借着月光往里看去,只见面前道路倏然变得宽阔,往前数十丈又渐渐收窄,左右皆是十余丈高的陡峭崖壁,惟有入口处坡崖稍缓、上边长满了树木荒草。迈步进去,只见那乌骁马停在坡下,却不见那窃贼身影。正狐疑时,忽听身后响起一声:“石羽小贼,是要寻我么?”

石羽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色身影立在崖壁之下,正朝他看来。因听见此人叫出自己姓名,他又惊又疑,因看不清此人面容,一时愣住无话应答。那人又大笑一声道:“一月不见,便不认得我了么?”说罢往前迈出两步。

这下石羽已辨出来了,却禁不住心间慌乱,原来说话的乃是那乌骁马正主、鲲鹏帮玄武堂主孟敬则。孟敬则上月欲捉石羽未得、反而中计吃了大亏,心间万分愤怒,镇日念着报仇雪耻,只因面上遭了马蜂蜇伤几日不得出门,暂时忍住了。待伤愈欲寻仇时又受了帮主孟圣全之命出门处分帮务,只好先将此事搁下,不料石羽竟也到了此地、偏又叫邓澜瞧见了。他本是个狠辣之人,因几番折在石羽手里,早已动了杀心,这回自邓澜口里听得石羽行踪后他便立即赶来欲报仇解恨,又恐叫旁人见到了招致两派结仇,思量一时想出这引蛇出洞之计、假作盗马将石羽骗到这无人山坳来,纵使他日邙山派追究起来也是死无对证。


​石羽稍一思索便知自个中计,心道:“孟敬则素来无半点慈悲之心,今日这般算计,怕是要置我于死地,只恨我轻信了邓澜,以致有眼前之祸。”当下不与他多话,两脚一动往山口奔去,只盼凭借轻功脱身逃走。哪知孟敬则早料到他意图,先他一步跃到道中、阻住他去路,冷笑道:“我费了许多功夫才找到这一方宝地,你这回还想走脱么?”

石羽道:“孟堂主如此算计于我,却是意欲何为?”

孟敬则恶哏哏道:“你这小贼几番叫我受辱,前日更是施计伤我、夺我宝马,若不报此仇,我孟敬则何以立足于江湖?”

石羽回道:“孟堂主欲伤我在先,在下不过为求保全而已。且你是遭那毒蜂蜇伤,与在下何干?至于这乌骁马,我已向邓澜说明归还之意,今日孟堂主既然已得手了,何故仍纠缠不休?”他心知孟敬则已生杀心、再多解释也无用,说这话只为拖得一些时候,以便想个好计策脱身。

果然孟敬则道:“你是个口齿伶俐的,我早已见识了。当日若非你在帮主面前告状,我怎会平白挨了四十大板?可惜是个将死之人,今后却没用处了。”说罢自腰间拔出一柄单刀,冷冷道:“讲话再多也是无用,今日便是你死期!纳命来罢!”话音方落,人已奔到石羽身前,一刀直往他面门斩落。

石羽来得匆忙,并未携剑在身,只好空手应付。孟敬则一心杀人解恨,出手并无分毫留情。石羽武功原本也不及他,此刻又无兵刃在手,未斗二十招便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了。孟敬则一柄单刀来得极是凶狠,石羽挡他不住,只得左右闪避腾挪,勉强与他周旋。又斗十余招,石羽几回险些遭孟敬则刀刃划中,处境十分凶险。此刻石羽平日习练的招式皆已派不上用场,只凭着脚步尚算轻快,四处奔走以避开孟敬则刀锋,但这山坳里一方平地并不算宽阔、且孟敬则轻功也不输他,是以他绕走多时仍摆脱不得。

孟敬则得势,又是一刀挥来,石羽一个翻身往侧旁避过,孟敬则并不转身、顺势起脚踢出,石羽躲避不及,被这一脚踢中,往后飞出两丈落到斜坡下、头顶恰巧撞到一株大树树干。方才落地,顾不得疼痛便拨开杂草往坡上奔去,只盼借着树草掩住身形,好叫孟敬则找寻不见。孟敬则一见他欲逃走,忙起步追来,眨眼便上了斜坡。石羽正待往树林深处钻去,忽听身后“啊呀”一声号叫,惊疑之下回头一看,只见孟敬则自坡上滚落道中,方才爬起却又是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石羽大惑不解,两眼左右一扫,忽见树影下藏着一个人影,禁不住倒退一步。那人却开口道:“石老弟莫慌,是我在此。这贼人已吃了我一枪,不用怕他了。”

石羽喜道:“原来是杨大哥!”再看孟敬则时,果然见他弃了单刀两手捂腰、面上万分痛苦。正犹豫时,孟敬则口里打出一个响哨,那乌骁马闻声自暗处奔来,待他忍痛跨上便扬蹄奔出山口,倾刻间消失在夜幕中。

杨继业自坡上跃下,手里长枪往地上一捣,恨恨道:“可惜叫这贼人逃走了。”

石羽下了斜坡,纳头拜道:“今日全赖杨大哥救得性命,请受小弟一拜!”

杨继业忙将他扶起,又道:“虽刺了他一枪,却未曾要回那匹好马,仍叫他盗走了。”

石羽道:“杨大哥误会了,那乌骁马原本便是他所有。”于是道出孟敬则身份兼自个如何与他结仇诸事一并说了。

杨继业听得惊奇,已而叹道:“我道寻常盗贼怎会有这等本事,原来此人并非盗马贼,却是个武林高手。幸而暗里袭他得手,不然如何敌得过他。”

石羽又问:“杨大哥怎地到这里来了?”

杨继业道:“我听见屋外有动静便出门来看,见你匆忙往外奔走,怕是白日那些贼人同伙来寻仇,故而提枪跟来。到门口问了店家说是有人盗马,又见你奋力追赶,我便也一路跟来,只是我轻功远不及你、落在了后边。待赶到这里时见你二人已打了起来,我本欲上前助你一臂之力,但见这贼人武功极高、只怕强来也不济事,故而潜到这树影下藏住了身形,欲寻机暗里出手、好叫他防备不及。恰逢你往这坡上奔走,这才有机会刺他一枪,幸而不曾失手。”

石羽听了暗道:“杨大哥论武功虽称不得高手,智谋和胆识却胜过常人远矣,今日亏是他跟来了,不然我实难保得性命周全。想来实在侥幸也!”

两人回了客店,各自安歇。此夜别无他事。第二日大早,两人仍一齐上路,因石羽失了乌骁马,杨继业便也牵马与他同行。出小镇两里,眼前见着一个岔道。杨继业道:“百里同行,终有一别。我须转西边道路,石老弟欲往潞州城,只往北边走便是。这马儿你却领了去,好快些赶路。”

石羽道:“多谢杨大哥好意,但此地去潞州城不过六七十里,哪里用得上马力?还是你自个留用的好。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叫人好生想望。”

杨继业也不再推让,翻身上了马。二人临别,难免惆怅。道了珍重,分作两路各自走远了。

石羽记着师父信里嘱咐,思道:“现下离潞州城已不远,若全力奔走,可赶在正午前到达。”于是使出轻功,沿着大道往北奔走,比起乘马也慢不了几分。到了潞州城下,抬眼见着“德化门”三字,心道:“便是这里了。”入得城去,果然看见一座阁楼,檐下挂个方匾,上书“福安客栈”四字。

入店里,不见谢思玄身影。问店家,回道:“有位谢大侠定了客房,但前日人已走了。道是若近日有人来寻他,便叫他住店里等候三五日。小哥便是寻他的人么?”

石羽忙道:“不错,正是在下。他老人家可曾说去了哪里?”

店家道:“却不曾听他说起。”石羽心间仍有疑虑,但也只好暂时住下。店家又道:“那侠士住的西角第一间,现下正好无人,便请小哥住了罢。”

停留两日,仍不见谢思玄现身。石羽等得焦急,往周边多番打听,也未曾有人知他行踪。这一日清早,石羽才踏出门来,耳旁忽来嗖一声响,却是一枝羽箭袭来。方欲闪避,那箭却偏出甚远、箭镞打入门柱里不复动弹。细看时,见那箭身系着一块白布,布上隐约有墨迹。 转头往前方高处望过,那发箭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石羽心下狐疑,拔下箭头,解下那白布,展开看来。这一看却叫他骤地心魄悬起,那布上分明写着“谢留沁州宜速前往相会”十个大字。石羽默念再三,越发疑心起来,暗道:“师父命我这里相会,为何又去了沁州?这发箭之人是谁,既来送信,为何不现身相见?”思量多时,自语道:“哪里管得这许多疑处,直须赶往沁州便是,待见了师父一切便知。”于是胡乱收拾一番,即刻起身往沁州城行去。

石羽因收了飞箭传信,急急出了潞州城,只顾往西边奔走。潞、沁二州之间多是山地、道路险阻,他只得沿途找人问清方位,因此平白耽误许多时候。及至午后他已赶了数十里路程,因心里牵挂师父,未曾觉着疲累,只顾往前奔走。方越过一处山头,忽听身后有人呼道:“前面行路的可是邙山石羽?”

石羽一惊,回头望去,见道上正有两人乘马急急奔来,眨眼便到他身前。定眼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原来来人乃是本派掌门洪天倪与师兄许筠,方才正是许筠与他问话。洪、许二人勒马停住,石羽忙迎上前拜道:“弟子参见掌门。”心下却狐疑道:“却不知掌门来此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来寻师父的?”

洪天倪却是面色阴沉,两眼直往他瞪来,厉声喝道:“你师父哪里去了?”

石羽回道:“我正欲寻他老人家,只是没曾见着。”

洪天倪斥道:“信口胡说!这般花言巧语,便洗得脱你的罪行么?”

石羽听得迷惑,但见洪天倪面色愠怒,心知事非寻常,忙道:“弟子不知身犯何罪,请掌门明示。”

洪天倪喝道:“你这个孽障,现下走不脱了,还不肯招么?”

石羽越发奇怪,正不知如何答话,只听许筠道:“石师弟,你如何不说实话?你当真不知四师叔已……”后边的话却又说不出来。

石羽听他口气不对,登时心里一紧,问道:“我师父怎地了?”

洪天倪怒道:“孽障!你还敢装作不知!你师父究竟怎么死的?”

石羽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震,忽又觉眼前发黑,几欲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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