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秉君┃特朗普撤军引“欧洲震荡”反逼柏林加速自主研发“欧洲中程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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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朗普撤军引“欧洲震荡”反逼柏林加速自主研发“欧洲中程导弹”

作者：徐秉君（华语智库高级研究员 新华社瞭望智库特约军事观察员）

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瑞斯坐在一辆 GTK Boxer 车上，参加 2026 年 5 月 4 日德国明斯特附近的德国军队能力演示。（莫里斯·麦克马岑/盖蒂图片社）

2026年5月1日，跨大西洋安全架构迎来冷战后最剧烈的一次震荡。美国国防部长下令从德国撤走5000驻军，要求在6到12个月内完成。隔天，特朗普声称最终撤军规模将远超5000人，还将大幅削减在德驻军，扩大撤军范围，并取消原定2026年部署的“战斧”巡航导弹计划。这一惩罚性措施，迫使柏林紧急呼吁加速研发射程可达莫斯科的中程导弹。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瑞斯5月5日在明斯特直言：“这让能力缺口再次被撕开，我们尚未找到补偿方案”。这场突发事件不仅揭示了美欧安全关系的结构性裂痕，更标志着欧洲战略自主从宣言走向实质行动的转折。

一、撤军风暴与跨大西洋信任的三重撕裂

“我们这几天听到的情况并不全是新鲜事。”这是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在特朗普宣布撤军后的回应。尽管默茨试图淡化冲击，称美国撤军与其批评伊朗战事的言论无关，但这场风波的三重撕裂已难以遮掩。

一是特朗普个人恩怨的制度化惩罚。4月27日，默茨公开批评美国对伊朗军事行动“显然没有任何战略”，称美国“正受到伊朗领导层羞辱”。特朗普随即在社交媒体回击，默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后五角大楼宣布撤军，特朗普更追加表示撤军人数将“大大超过”5000人。曾任美国驻欧洲陆军司令的退役中将本·霍奇斯曾直言：“驻德国和欧洲的美军不是为了保护德国人，他们是为了美国而战。”特朗普此举，恰是将驻军视为可随心调度的政治筹码。

二是美德旧伤疤又撕出新裂口。特朗普早在第一任期就批评德国国防开支“不达标”，2020年曾计划从德国撤军约1.2万人。即便拜登政府冻结了该计划，美国国会2025年12月通过的《国防授权法案》也规定驻欧美军不得少于7.6万人。此次撤军，表面是“惩罚”德国在伊朗战事上“不出力”，深层却是美欧防务分摊矛盾的重燃。

三是加剧北约凝聚力的信任崩塌。多名北约欧洲成员国官员表示，美方事前未与盟友进行充分协商，这种“突发式宣布”令各方措手不及。正如德国社民党联邦议院党团副主席西姆特耶·默勒所言：“令人担忧的不是5000名士兵这个数字，而是华盛顿发出的政治信号——长期、完全可靠的伙伴关系似乎已一文不值，并且似乎要受到任意决策的摆布。”

二、战斧搁浅与欧洲“射程焦虑”的突然断档

美国突然撤军不只是一个政治信号，特别是取消中程武器部署对欧洲造成直接的战略重击。2024年拜登时期达成的协议计划自2026年起在德国部署美国常规型“战斧”巡航导弹，射程达2500公里，用于应对俄罗斯威胁。该部署还包括SM-6弹道导弹和“暗鹰”高超音速武器——所有这些都是欧洲目前缺乏、且无法迅速研发的系统。

美国的一个营被时任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瑞斯视为“桥梁”——欧洲至少需要五年才能研发出自己的导弹系统。然而两年过去了，这些项目仍处于早期阶段：英德两国计划联合研发射程超2000公里的远程武器，至今未签订工业合同。

这一空缺的严重性，德国安全界已有深刻认知。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前副主任克里斯蒂安·默林指出，中程武器被归类为对俄威慑的“核心要素”，将使“消除指挥中心”成为可能。国防部管理团队负责人尼科·朗格也直言，他们寻求针对“来自加里宁格勒威胁我们的导弹”的“反威胁”，本指望从美国获得，“但现在不明白”为何落空。

默茨本人则在5月3日坦承：“这个问题已讨论了几个月，至今没有得到美方的承诺，从目前客观情况来看，美方几乎没有可能在德国部署这类武器系统。”他给出的理由是“美国人自己都不够用”——伊朗战争和乌克兰冲突确实消耗了大量美制精确打击弹药库存。

面对无法填补的安全空白，德国国防部国务秘书科内利乌斯·穆勒5月5日在柏林记者会上阐述了对部署远程导弹能力的三管齐下的应对方案。

第一方案，快速升级现役“金牛座”巡航导弹并加速研发下一代“金牛座Neo”。但“金牛座”射程仅约500公里，远不及美制系统2000公里以上的打击纵深。

第二方案，从美国直接采购““堤丰””发射器——德国早在2025年7月就已向美方提交正式采购请求函。穆勒坦言，目前该渠道仍在“处理中”，但华盛顿迄今未予明确回复；更严峻的是，无论是通过驻德美军编制还是联邦国防军直接采购，现在都被视为“走不通的死胡同”。

第三方案是寄托欧洲最大希望的ELSA项目，但穆勒被追问2030年前能否准备就绪时坦承：“我无法透露任何时间表”，完全取决于工业产能和技术成熟度。

皮斯托瑞斯的总结同样冷峻：“有一些想法，但尚未找到解决方案”。这意味着在未来数年至十年内，德国的远程精确打击能力将处于近乎“裸奔”的战略真空状态。

慕尼黑联邦国防军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卡洛·马萨拉的判断更为锐利：“这向克里姆林宫发出的信号是，美国正在放弃其作为欧洲主要安全保障者的角色。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点。但现在它已经以具体行动的形式显现出来。”

2025年9月12日，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和水兵在日本岩国海军陆战队航空站的训练中熟悉美国陆军的“堤丰”导弹系统。（美国陆军/佩拉·阿尔法罗中士）

三、ELSA突围与欧洲的“导弹独立宣言”

在撤军风暴与战斧搁浅的双重冲击下，柏林正以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推动ELSA项目加速。ELSA（欧洲远程打击方案）由德、法、意、波四国于2024年7月在北约华盛顿峰会期间发起，目标是开发射程至少2000公里的巡航导弹或高超音速导弹，计划在2030年代初期投入使用。该项目被欧洲安全界视为取代对美依赖的“战略基础设施”。

2026年2月12日，项目取得实质性进展。英、法、德、波、意、瑞典六国国防部长签署意向书，统一并加速开发远程打击能力。同月，六国还启动了“One Way Effector 500+”低成本巡航导弹研发，射程超500公里，携带约50公斤战斗部，旨在大规模压制敌方防空系统。更重要的是，生产将分布在参与国之间，确保在个别企业受损时仍能保持产能韧性。

但ELSA面临的挑战同样艰巨。第一，如何填补“过渡期”的安全真空。美国导弹营被取消后，欧洲导弹研发完成前的能力缺口如何填补？皮斯托瑞斯据称正与特朗普政府谈判采购美制“堤丰”火箭发射器，但这又将延续对美的依赖。第二，如何整合工业能力。欧洲国防企业常受复杂法规阻碍，项目审批往往需要耗费数年。让MBDA等军工巨头打破国界合作，难度堪比“让列车上的人自己抬轨道”。第三，如何统一战略决心与解决资金来源。欧盟28国的国防预算能否“拧成一股绳”，在各国财政紧张之际仍是变数。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乌尔里克·弗兰克将当前局面形容为“一场噩梦”，称特朗普的决定是摧毁北约的“攻城锤”，而“能力缺口已经形成，而且无法迅速弥补”。

四、裂痕加剧促使欧洲对“盟友”与“伙伴”战略重新定位

特朗普这轮撤军与导弹部署取消，正在改变美欧关系的底层逻辑。从表面看，撤出5000名美军后，美国在欧洲驻军约8.1万人，大致回到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前的水平。但从战略意义上看，这标志着美国在欧洲安全承诺的“去确定性”——未来的承诺取决于现任总统的情绪，而非制度化的条约保障。

与此同时，俄罗斯早已为本轮博弈埋下伏笔。俄总统普京此前警告，美在德部署远程导弹约10分钟即可击中俄境内目标，俄方将采取对等措施回应。2025年8月，俄罗斯宣布不再受自行暂停部署中程导弹的约束，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格鲁什科更明确表示：“如果他们沿着建设军力来对抗俄罗斯这条路行进，那就应该明白，我方也将建设同样且更加高效的回击力量。而且不再有兼顾各方国家利益和安全的军事遏制平衡，取而代之的将是威胁和反威胁平衡。”

这一逻辑为欧洲的战略自主之路投下阴影：当欧洲加速打造自己的中程武器以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白，俄罗斯很可能以此为由升级自身部署，从而陷入“威胁-反威胁”的螺旋。德国哥廷根大学教授于晓华认为，欧美围绕驻军问题的博弈虽已上演多次，但短期内很难改变美国在欧洲的根本战略存在。然而，奥斯陆大学导弹技术专家法比安·霍夫曼的判断更为直白且现实：“归根结底，无论美国总统做出何种决定，欧洲都别无选择，只能寻求欧洲解决方案。德国和欧洲需要的正是导弹、导弹，以及更多的导弹。”

2026年5月的这场跨大西洋风暴并非孤立的政策调整，而是美欧安全关系结构性变迁的分水岭。美国的“保护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起——不是因为敌人逼近，而是因为撑伞的人累了、烦了，也因为它需要把伞移到别处去。对柏林而言，ELSA的上千公里射程，已不仅是战略投射距离的扩展，更是一段衡量欧洲能否在动荡时代自主站立的地缘政治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