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流行音乐的根源——山地音乐（上）

如果让我说说在中国正规学校教育体系里，自己印象最深的美国歌曲，不是美国流行音乐的主流——摇滚乐、爵士乐、乡村乐，这些美国音乐形式在中国学校教育里都没有，而是这四首歌：

小学音乐教材《苏珊娜》《孤独的牧羊人》

初中音乐教材《老黑奴》

大学公外课《500 英里》。

这四首歌实际上都跟美国流行音乐的根源——山地音乐有密切关系。

我用了四天，从弗吉尼亚到北卡开完“蓝岭公路”全程700 公里，这条路是二百五十年前美国边疆拓展的主要道路：

前天，我花了半天时间呆在蓝岭美国音乐中心，仔细研究了山地音乐博物馆，并且聆听了志愿者的现场演出，理顺了我对美国根源音乐的认识：

阿巴拉契亚山地音乐（Appalachian Music），或称山地民谣（Mountain folks）、老时光音乐（Old-Time Music）等，是美国根源音乐（roots music）漫长谱系中最重要的一支，滋养了从早期乡村、蓝草、摇滚乐、通俗乡村、民歌复兴到当代Americana 等几乎所有美国流行乐流派，承载了美国文化的移民记忆、简朴生活、劳作艰辛与乡邻社区等情感元素。

首先我们看下这种音乐的历史、社会和文化背景。

阿巴拉契亚地区（Appalachia）主要指美国东部从纽约州南部延伸至密西西比州北部的一系列山地地带，核心包括西弗吉尼亚、肯塔基东部、田纳西东部、北卡罗来纳西部、弗吉尼亚西南部等区域。这里山峦叠嶂、峡谷纵横，历史上交通闭塞，形成相对孤立的社区。

从18世纪中叶起，即美国建国前后，大量来自苏格兰低地、爱尔兰、德国等地的欧洲移民从巴尔的摩和华盛顿的河口沿海地区，沿大费城马车路（Great Philadelphia Wagon Road）南下进入这篇山区，成为所谓的边疆（frontier） 居民，这是美国的建国之路。

早期的阿巴拉契亚社会是典型的前工业化乡村生活：自给农业、伐木、采矿、酿私酒（moonshine）。19世纪至20世纪初，煤矿、铁路等工业化带来变革，但山区保留了大量古老传统。这种环境下产生的山地音乐成为美国最纯粹的根源文化之一。

可以感受下，两百年前的普通山地居民家庭：

十九世纪末山民的水力磨坊

十九世纪一位接生妇的木屋，她一生接生了1000 个孩子，但自己生了24个孩子都没有存活下来

十九世纪在这个简陋的小木屋里三代人生活过，男人靠做鞋、女人靠织布为生

而下图是一百年前来自巴尔的摩、纽约等发达地区的“牛仔布大王”资本家在这里的渡假别墅：

和保险公司老板给员工提供的疗养中心：

直到今天，这片区域也是美国经济相对不发达地区：

阿巴拉契亚文化是美国社会的一支亚文化，跟新英格兰的精英文化、南方的种植园文化、西部的牛仔文化有着显著区别，如果打个不是非常贴切的比方，上海类似于新英格兰精英文化的话，那么阿巴拉契亚有点类似于张艺谋电影中的黄土高坡。

当今美国副总统万斯出生于肯塔基州、成长于西弗吉尼亚，就是阿巴拉契亚文化的核心地区，他的自传深刻刻画了他对乡土文化共情、抽离和反思，以及乡民对新英格兰精英社会的警惕：

山地音乐指这一地区的传统民间音乐，以口耳相传（aural tradition）为核心，形式上为叙事民谣（ballads）、舞蹈曲调（reels和jigs）和宗教圣歌；典型乐器包括小提琴（fiddle）、班卓琴（banjo）、吉他、杜西莫琴（Appalachian dulcimer）和曼陀林。音乐特点是朴实粗砺的声线，称为“高亢孤独（high lonesome）”，用声音直接表达底层人民的情感——孤独却不绝望，痛苦却充满力量

这种音乐带有强烈的情感叙事性和社区交往功能——用于门廊聚会、谷仓舞会、宗教仪式和缓解劳作孤寂。大家喝着私酿玉米酒（moonshine），一边跺脚一边唱，用来缓解各种人生打击。

他们的歌词通常是这样的：

昨晚我回家，屋里空荡荡，

老婆跟卖猪的跑了，还顺走了我的枪！

我坐在门槛上，抬头望月亮，

幸好地窖里还有三坛玉米酒香……

耶——嘿！喝一口，愁就忘，

明天再去山上打只松鼠当新娘！

山地音乐起源是美国建国时期多文化碰撞的结果。

从大马车之路来的苏格兰低地与爱尔兰的移民，带来了古老的无伴奏叙事民谣（今天音乐文化工作者发现阿巴拉契山地音乐仍有很多和苏格兰民谣同源），快节奏舞曲（reels, jigs）以及小提琴（这里称为fiddle，而不是violin，实际上乐器并无区别），这些曲调在山区保留古老形态，并发展出本地变体。

还有一部分德国移民贡献了华尔兹节奏、锤击式杜西莫琴和某些旋律结构，在西弗吉尼亚等地形成文化聚落。

十八世纪末，在费城和弗吉尼亚北部，欧洲移民已经开始与自由黑人或黑奴有音乐交流，这些融合的种子也随马车路被带进山区。尽管山区奴隶制规模小于南方种植园，但影响深远。源自非洲弦乐器的班卓琴、呼应式演唱（call-and-response）、节奏感和蓝调式忧伤情感渗入白人山民音乐。黑人劳工在矿场、铁路与白人互动，进一步促进了音乐融合。

到十九世纪中期，山地音乐通过人口流动、河流运输、巡演和出版，向东部城市和南方乡村辐射，开始塑造美国流行音乐。

黑脸吟游秀（Minstrel Show）山地音乐传播的关键桥梁。这是这个时期美国最流行的大众娱乐形式之一，被视为美国第一个全国性的流行文化现象，相当于今天的“超级碗”或热门综艺电视节目。

白人表演者把脸用烧焦的软木涂黑（blackface），穿夸张的衣服，模仿当时对黑人（尤其是南方奴隶）的刻板印象，表演内容有喜剧小品、舞蹈、杂耍和歌曲等。他们用黑人方言唱歌、跳舞、讲笑话，内容常常带有懒惰、愚蠢、快乐无忧种族刻板印象——今天来看是种族主义的娱乐，当时是横跨南北、老少皆宜的国民娱乐。

这有点像赵本山或者巩汉林的小品，对上一代人中国人来说很搞笑，今天东北人、上海人或者残疾人等特定人群看到他们的表演，可能会觉得一点也不好笑，而且有被冒犯的感觉。

山地音乐原本是相对封闭的白人民间音乐，其音乐风格节奏鲜明、好听上口，又有异域风情，非常适合舞台表演，形成吟游秀的演出曲目，通过舞台走向全国，成为最早的流行音乐。

黑脸吟游秀中广受欢迎的歌曲被出版成活页乐谱（Sheet Music）。在纽约、波士顿等北方工业城市，中产阶级家庭购买，让家中的年轻女儿们在客厅的钢琴前弹奏演唱。这些原本粗俗热闹、带有鲜明剧场风格的歌曲，被改编得更为文雅，剔除了俚俗成分，变成了适合体面女士在家庭场合演唱的版本，这种流行音乐风格称为客厅歌曲（Parlor Songs）。

客厅歌曲旋律优美流畅，适合家庭聚会和客厅表演，常见主题包括浪漫爱情、乡愁思念，以及对南方田园生活的浪漫怀旧。

在那个没有广播、电视等现代传媒的时代，女性较少外出或接受社会教育，客厅歌曲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家庭文化娱乐形式。它不仅风靡美国，还传播到欧洲，远至澳大利亚、新西兰等英美移民社会，成为19世纪后期全球流行文化现象。

黑脸秀和客厅歌曲催生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批职业流行音乐作家——他们依靠作曲并销售乐谱为生，其中斯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最具代表性、被后世称为“美国音乐之父”。

他早期为黑脸吟游秀创作作品，例如1848年发表、带有浓厚南方风情的《哦，苏珊娜（Oh! Susanna）》，在这首歌曲出现之前，没有哪个曲谱卖出过5000份，而它则售出超过10万份：

在客厅歌曲兴起后，福斯特创作了风格优雅、情感深沉的《Old Black Joe》（老黑奴），是这种音乐的代表作：

福斯特创作的歌曲在民国时期就传入中国， 广为流传，其中《苏珊娜》在1932年被中国流行音乐之父黎锦晖创意填词为《苏三不要哭》，张爱玲小说里写过上海的百货公司卖布大减价时，反复播放这个曲子——过了九十年，今天它又被重新填词，变成了“蜜雪冰城”店里的洗脑神曲。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哦，苏珊娜》因为本身是黑脸秀歌曲，原歌词有露骨的讽刺黑人的内容，福斯特其他歌曲也有当时的时代特征，近年来在美国的“黑命贵”运动中，福斯特被认为是种族主义者，《哦，苏珊娜》等歌曲被视为禁忌被移出学校课本，无法公开表演，甚至下面这个他的雕像也被从公共场合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