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长河中的特朗普浪头
引言:美国的问题并非源自特朗普,而是根植于其长期奉行的单边主义与霸权逻辑;虽然特朗普喊出了“美国优先”的口号,但其内核是美国建国以来的内在历史逻辑

美国历史长河中的特朗普浪头
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就已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世界也好,美国也罢,把这账都算在特朗普头上,似乎这些都是特朗普造成的。这种归因,可能符合现在的政治需要,但违背了美国的历史逻辑。
什么意思?用通俗的话来说,特朗普对目前的世界混乱即便有责任,最多也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特朗普不是现在风浪的源头,而且特朗普确实没这本事。
先看美国越境抓捕马杜罗这事,它的源头是 19 世纪“门罗主义”划定的美洲势力范围。到现在为止,美国的政治精英们从没走出“门罗主义”的思维定式,美洲是美国的后院。这一认知早已内化为外交本能,所以抓捕不听话的马杜罗这是美国的“内政”。可能在这个定式里待久了,连美国自己都忘了这“后院”本是别人的家园。
再说说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收购企图,表面荒诞,实则延续了 18 世纪以来的领土扩张逻辑。
从 1803 年以 1500 万美元购得 214 万平方公里的路易斯安那地区,到 1845 年兼并得克萨斯,再到 1867 年以 720 万美元买下面积达 171.78 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美国始终将主权视为可交易、可延伸、可覆盖的物理空间。既然历史上早有以金钱购置领土的先例,那么今日以报价试探格陵兰又有何不可呢?
再说说特朗普的普征关税,表面看是贸易政策的调整,但内里看是将关税武器化为单边施压的常规手段。这是特朗普的创新吗?非也,这不过是他对 18 世纪美国“贸易例外论”的当代复制。
19 世纪的美国,以“国内产业幼稚”为由出台 1816 年关税法,对进口纺织品征收 25% 关税、铁制品征收 20% 关税来保护本土工业;而如今,为了重振国内制造业,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对华 3700 亿美元商品加征最高 25% 的关税,拜登时代也维持大部分相关关税,还新增光伏组件、半导体设备限制,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更是普征关税,这不免让人有种历史轮回的感觉。关税在此成了主权宣示的仪式性符号,其功能早已溢出财政调节,转为界定“谁配享有美国市场准入”的政治筛子。
昔日美国既能如此行事,如今的美国又为何不可呢?
现今的美国,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维持全球霸权、确保对关键资源(如石油)和贸易通道(如马六甲海峡)等的控制,始终是美国精英层的核心共识。正如相关观点所言,尽力维持美国的霸权地位是当今美国政策的实质,和自由、民主无关。两党虽在霸权实施路径上有微妙分别,民主党倾向于以意识形态称霸世界,共和党强调以美国优先称霸世界,但本质上都具有维护美国全球利益的性质。而且美国还会通过强化国际制度的创设、维护和更新,比如建立以美国为中心的联合国、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霸权制度体系,来隐蔽地支撑其全球霸权地位。
区别只在于所使用的手段:当经济全面繁荣时,美国倾向于多边合作包装下的领导,因为这样它可以获得更多利益;当经济陷入金融化、制造业空心化困境时,它便赤裸地“退群”、加税与极限施压——比如特朗普政府退出 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近年来美国还多次主动加征关税,而经济金融化更是让美国的经济危机常态化,制造业空心化也加剧了其国内经济困境。而特朗普只是撕开了那层“自由主义”的面纱,将“权力政治”和“交易逻辑”更直白地展示给了世界而已。
更何况,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并非对美国霸权体系的颠覆,而是对其效率与收益分配的重新估量。他质疑“多边机制是否还能服务于美国利益”,认为《巴黎协定》会“损害”美国经济、让美国处于“永久性劣势”,世卫组织对美国提出了“不公平的繁重费用”,因此在第一任期内,美国于 2017 年退出《巴黎协定》、2018 年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还曾启动退出世卫组织的程序;在第二任期上任首日,他再次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和世卫组织。他发起的贸易战只是试图用更不对称、更单边的方式重构贸易规则,比如在第一任期内重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将其更名为“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加入对美国制造商有利的条款。这恰恰说明的是“美国优先”是霸权逻辑走到极端、失去伪装能力后的真实面孔。
当然,人们或许会问,美国此时此刻为什么出现特朗普现象?
我以为,其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内外制衡力量的衰落。
从外部看,冷战后随着苏联的解体,“单极霸权”让美国失去了外部制衡力,美国在国际上的霸道行为已无力控制。
从内部看,随着多极化的出现,美国寻求国际利益越来越艰难,这导致美国国内贫富撕裂、政治极化,民粹主义对旧精英路线极其厌恶。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美国中等收入家庭占所有家庭比例已经从 1971 年的 61% 减少到 2016 年的 49.4%,低收入家庭从 25% 增加到 29%,高收入家庭从 14% 增加到 21%,家庭结构正从“橄榄球”状向“哑铃状”转变。美联储 2024 年底的数据更显示,美国最富有的 0.1% 家庭拥有 13.8% 的国家财富,最底层 50% 的家庭仅占 2.5%。而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极端贫困和人权问题特别报告员菲利普·奥尔斯顿的报告指出,美国的贫困和社会不平等问题正进一步恶化,这种社会阶层分化让美国陷入政治极化,形成恶性循环。
民众便转而拥抱一种更简单、更情绪化、更具象征性反抗意味的政治表达:将全球化、移民、多元文化、建制派精英一并视为“背叛国家”的象征性靶标。
特朗普是美国霸权长河中的一个浪头,而非源头。他让河水更加浑浊汹涌,但河床,即那种以实力为核心、以自身利益为唯一标尺的行动逻辑,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开挖完毕。要讨论“美国的错”,不能止步于谴责某个总统,而需要审视那个孕育出“天定命运”、麦卡锡主义、越战、伊拉克战争以及“美国优先”的整个思想与权力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