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易中天“中华文明三千年无信仰”论

易中天在 b 站的多个视频中有以下一段言论,姑称之为 “中华文明三千年无信仰” 论,原文引用如下 ——

“中华文明的特点就是 3,000 年无信仰,我们民族有过信仰吗?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叫信仰?信仰就是对超自然、超世俗的存在的坚定不移的相信,就是你相信有一个东西存在,这个东西一定是超自然的和超世俗的。它既不是自然界的,也不是社会里面的,那么至于叫什么,叫上帝,叫神,叫安拉,叫雅赫维,无所谓,叫什么无所谓,但一定是超自然、超世俗的,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才能叫信仰,其他的都不能叫信仰。把其他的东西叫成信仰是非常危险的,只有这个信仰是安全的,其他的那些伪信仰是非常危险的,一定要变成邪教的。正教就是对这样的一种东西的信仰。而我们民族是没有的,我们的道,中国人讲道,天道、人道,他不超自然,他也不超世俗,它是就是自然之道,或者就是世俗之道,它是世俗的和自然的,而不是超世俗、超自然的,对吧?天、命这些东西,我们中国人的都不超自然,不超世俗,所以它不是信仰。第二,我们中国人对待他们的态度是非信仰态度,非信仰态度。信仰是什么呢?德尔图良大主教一语道破天机,叫做正因为荒谬,所以我信仰。什么意思呢?就是它的存在,你不能用经验证明,不能用实验证明,不能用数据证明,不能用推理证明,他没有任何办法证明它是存在的,但是它存在,你相信它存在,所以荒谬,你们相信他,你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能用科学的办法,伦理的办法,法律的办法,你都不能证明,你只有信仰,对吧?这个才是信仰的态度。而中国人没有,中国人的鬼神对待鬼神态度是实用主义的,因此,中国人的所谓信仰,它是无所不包的。你到农村去看,他的神龛里面有如来佛祖,有观音菩萨,有太上老君,有玉皇大帝,有关公,有毛主席,还有一个一个牌位,上面写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这个考大学的时候他就拜文殊菩萨,生孩子的时候就拜拜观音菩萨,航海的时候就拜妈祖,想发财的时候就拜关公,他都是根据他的需要去崇拜的。这这这叫信仰?这能叫信仰吗?”

这段论述在定义上做了手脚,然后用自己设定的定义得出一个看似惊人、实则 tautology(同义反复)的结论,其逻辑错误的本质就是偷换概念和循环论证。

下面分三个层次拆解。

一、定义垄断:把 “信仰” 窄化为基督教式的超自然信仰

易中天开篇就做了一个关键操作:他用定义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

他明确说:信仰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对象是 “超自然、超世俗” 的(不能是自然界的,也不能是社会里面的);态度是 “正因为荒谬,所以信仰”(即不能有任何经验、逻辑、科学的证明)。

然后他环顾四周:中国人的 “天”“道”“命” 不超自然、不超世俗;中国人拜神佛关公毛主席,是实用主义的、根据需求来的。结论:中国人没有信仰。

问题在哪里?

这就像先定义 “饮料必须是含酒精的”,然后宣布 “中国人不喝饮料”—— 定义本身就决定了结论。他把一种特定宗教传统(基督教神学传统)对 “信仰” 的理解,偷换成了 “信仰” 的普遍定义。

一个诚实的定义应该是:“信仰” 有不同形态。基督教传统强调超自然性和非理性跳跃;儒家传统强调对天道人伦的信念;中国民间宗教强调灵验和实用。这不是 “有没有信仰” 的问题,而是 “信仰的形态不同” 的问题。

易中天的做法,是用一种形态否定其他形态的存在资格。

二、事实层面:他对中国民间信仰的描述是准确的,但结论是扭曲的

他描述中国人拜神的方式 —— 佛道儒混在一起、按需崇拜、实用主义 —— 这确实是事实。人类学研究中国民间宗教的学者(如杨庆堃、武雅士)早就详细记录过这种现象,称之为 “混合宗教” 或 “分散性宗教”。

但是,这能得出 “没有信仰” 的结论吗?

不能。它只能得出 “中国人的信仰形态不同于基督教的教义式、排他式信仰” 这一结论。

中国人拜关公求财、拜妈祖求平安、考大学拜文殊菩萨 —— 这恰恰说明他们有信仰,只是这种信仰是嵌入式、情境化、功能性的。他们相信某种超自然力量(神佛灵验)可以在特定场景下回应人的需求。这不是无信仰,这是信仰的一种运作方式。

打个比方:有人说 “中国人不会吃饭,因为他们不用刀叉,只用筷子”—— 易中天做的就是这个事。

另外,即便按照他的论述,也只能证明一神论者有信仰,印度教和佛教本身就是多神论者,甚至古希腊人写诗的时候拜缪斯女神,打架的时候拜太阳神,出海的时候拜波塞冬(海神),也是无信仰么?达尔文否定上帝创世,拉普拉斯在拿破仑问他为何著作中不提上帝时,直接说 “我不需要那个假设”。尼采喊出 “上帝已死”,明确宣告基督教上帝观念的崩塌;霍尔巴赫在《自然的体系》里系统批判宗教,直言上帝是人类想象的产物…… 这些人也都没有信仰么?更不要说马克思恩格斯和中国老一辈革命家了,难道都是没有信仰的人么?

三、逻辑层面:他的核心论证是偷换概念和循环论证

回顾一下他的逻辑链条:

定义:信仰必须是超自然 / 超世俗 + 非理性的坚定相信考察:中国人的 “天”“道” 不超自然 / 世俗;中国人的拜神态度是实用主义的结论:中国人没有信仰

这个论证的本质是:先用基督教标准定义信仰(偷换概念),然后发现中国不符合这个标准,于是宣布中国没有信仰。

这不是发现,这是定义。他没有任何独立于定义之外的证据来说明 “为什么这个定义是唯一正确的”。他只是把这个定义当作不证自明的前提。

更讽刺的是,他用德尔图良 “正因为荒谬,所以信仰” 来佐证 —— 但德尔图良说的是宗教信仰的特征,不能证明只有符合这一特征的才叫信仰。易中天把它偷换成了排他性标准。

四、结论

易中天 “中华文明三千年无信仰” 论的实质,不是描述事实,而是用定义排除事实。他先将 “信仰” 窄化为基督教式的超自然、非理性信仰,再以此衡量中国文化,得出 “无信仰” 的结论。这在逻辑上是同义反复,在论证上是偷换概念,隐含着以西方宗教形态为唯一正典的文化偏见。

真正的学术讨论应承认不同文明对信仰有不同的理解与实践。中国文明并非无信仰,而是有着不同于一神论传统的信仰形态:对 “天道”“良知” 的笃信,对神佛灵验的实用主义崇奉,以及对祖先、圣贤、家国天下的深层承诺。这些虽不符合德尔图良的 “荒谬标准”,但同样塑造价值观与生活意义。

总之,不是中国人三千年无信仰,而是易中天两只眼睛只看一种信仰。用别人的标准丈量自己的文明,然后宣布自己没有别人高端 —— 这不是学术传播,是极为低端的洗脑式自我殖民(一个字: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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