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吓人的一首歌
很久以前,网络上兴起过一种类似“恐怖儿歌”的热潮,大致是一群好奇心爆棚的人,会去找一些乍听之下不觉异常,但细品之后却觉得毛骨悚然的儿歌。
比如说,他们会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的儿歌,解读为儿童拐卖的故事。
或者,《妹妹背着洋娃娃》,其实是个自杀女孩的故事。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那首古怪的《泥娃娃》。
歌里唱——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既诡异又悲伤。
而前些天。
一部叫做《泥娃娃》的台湾恐怖片上线了,主演杨佑宁、蔡思韵,导演是《缉魂》与《诡才之道》的剪辑师解孟儒,票房过亿。
而这部电影所说的,就是一个“假娃娃”,想要变成“真娃娃”的故事。
它需要的东西很简单——
血。
和一个母亲的身体。
(本篇文章含剧透,以及恐怖画面较暗不易看清,抱歉)
01
看恐怖片,第一个想法,自然是奔着“找刺激”去的。
年纪越小越是如此。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为了“被吓到”,有段时间整天看各种恐怖片,从好莱坞邪典,到70年代渣画质台湾怪谈,乐此不疲,就为了最后说一句,“一点也不恐怖”。
这种想法当然没问题,毕竟不恐怖的恐怖片,凭什么叫恐怖片?
但这样的诉求,也会被片方滥用。
比如《蝴蝶楼惊魂》。
从头到尾都是各种莫名其妙的跳吓,看得人烦躁异常,吓是吓到了,但被吓了一肚子气。

而《泥娃娃》呢?
它也有个别跳吓的镜头,但整体而言,你会发现要克制太多了。
它的恐怖,往往是来自一些细微之处。
电影的男主角旭川(杨佑宁 饰)是个打工族,属于VR游戏公司的企划。
他正在开发的游戏,改编自一桩真实的灭门惨案。

为了做3D扫描,外包师傅去了案发现场。
在窑炉里,发现了一尊泥娃娃。

突然有人说:放回去。
结果呢?
本来拿着泥娃娃看的阿义,忽然被倒下的架子砸伤。
血,流到了泥娃娃上。

哇,见血了?
如你所猜,泥娃娃悄无声息地“活”了过来。

旭川把泥娃娃带回了家。
他老婆慕华(蔡思韵 饰)是文物修复师。
起初一切正常。
然后,怪事出现了——
半夜她起床喝水。

家里明明没人。
但摄像头却转动了起来。

身后出现人影。

还传出一首歌: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她以为是老公的恶作剧。
转头一看。
自己的丈夫正在酣睡之中。

这还没完。
不久之后,慕华就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隆起的肚子。

彷彿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另一个生命,正在抢夺她的身体。
不得不说,泥娃娃还是比较“贪心”的。
它不只是想要一个母亲。
它想要吞噬一个母亲。
有一场戏,是整部电影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
慕华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微笑。
但镜子外的她,满眼惊惧,手里握着一把刀。
她在割自己。


因为泥娃娃要“母子血”。
镜中的那个女人,是泥娃娃想让她成为的好母亲——
温顺的、奉献的、把一切都交出去的。
镜外的那个女人,是真实的她——
正在被掏空的、濒临崩溃的、连自己的身体都保不住的。
蔡思韵这段一人分饰两面的表演,把一个女人被逼到精神分裂边缘的状态,演得让人心惊。
你以为这只是鬼上身?
不。
这是每一个被要求无条件付出的母亲,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是对“母亲”这个词的害怕。
而这,也是这部《泥娃娃》的重点。
02
当然,现在已经不是千禧年的时代了,你想在电影里看到《午夜凶铃》《咒怨》那样能把人吓得头皮发麻的场景,已经是属于奢望了。
就连创造过这些经典的大师们,也无法复刻曾经的辉煌。
所以年纪越长,我也越来越少被吓到。
反而,对那些曾经忽略的“设定”产生了兴趣。
比如,民俗。
在以往,我看恐怖片,民俗都是一个道具,一个边角料,林正英师傅的那几句咒语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驱魔,邪降这种事到底有几分可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法术无边……
但这些年,我对于这些设定之下的背景,兴趣大增起来。
理由也很简单——
这些设定很容易能看出编剧是否在骗我,如果发现胡说八道,你也就没了探究的兴趣。
而《泥娃娃》呢。
不得不说,导演解孟儒其实并不是“门外汉”。
在迷信传统兴盛的台湾。
他是参与者。
一个例子,来自于纪录片《看不见的台湾》。
说是他29岁那年,莫名疼痛缠身365天,看了360次医生无果,最后是求助神明才化解。

就别管巧合还是心理安慰吧。
结果就是,拍《泥娃娃》时,他特意请来了于治诠道长担任宗教顾问,试图让片中的民俗设定,每一个都有据可查。
比如,尸土聚阴。
电影里,陶艺家刘芯用来创作泥偶的材料,不是普通的泥巴。
她用的是“尸土”——
埋过死人的土。

在民间信仰中,土是承载生死的介质,“尘归尘,土归土”,人死后归于泥土,但意念和执念,会残留在土里。
刘芯更极端。
她把自己死去的胎儿的血肉,混进了泥土里,再用窑火炼化。

尸土+死胎+火炼。
这不是在做陶艺。
这是在炼一个装着阴魂的容器。
再比如,夺舍与附身。
有什么不同?
驱魔人阿生在片中做了一个关键的区分:
附身是暂时的,鬼借用你的身体,但夺舍不一样,它是永久的,是鬼把你的神识赶走,占据你的躯体。

这个概念源自藏传佛教那洛六法中的夺舍瑜伽,在道教和民间传说中,最有名的夺舍故事是铁拐李,说是李玄的灵魂出窍后,肉身被弟子误以为师父已死而焚化,回来后只能夺了一个跛脚乞丐的身体。
电影里,刘芯的鬼魂对慕华做的,正是夺舍。
它不只是想借用慕华的身体。
它想永远占据她。
还有,先天符与后天符。
阿生说,后天符就像申请书,有固定格式,先天符不一样,它是从自心光明流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不可取代的力量。

这不是编剧瞎掰。
在真实的道教传统中,后天符确实有严格的科仪流程——
画符前要净身、焚香、召将,一笔一画必须照祖师规矩,画错一划整张作废。
而先天符,则被认为是“从心中流出”的符式。
电影把这个真实的道教概念,融进了剧情的核心——
禁锢符上缺失的字,正是先天符的一部分,所以无法用后天的方法补全。
更不用说片中的观落阴。

以及五雷咒与令牌。

前者是真实的仪式,至今仍在台湾不少地方流行,后者是台湾道坛的主要法器,所谓五雷,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所对应的雷力……
好了,说多了有导人迷信的嫌疑,就此打住吧。
我的意思是,这些民俗设定,其实并不是贴在电影表面的装饰品。
它每一个设定,都有来历。
而往往。
哪怕是再玄幻奇异的故事,都需要真实的设定作为基底。
脱离了现实,就很难让人相信。
03
扯了这么多,并不是说这部片有多好看,它其实只是“能看”。
我其实是想聊一件事——
我们到底为什么怕鬼?
未知的恐惧?
当然是。
不过回头想想,所谓我们对未知的恐惧,从根本上,也是对已知的恐惧。
怎么说?
比如,众所周知的一本书,叫《搜神记》,东晋的干宝写的。
里面全是鬼神精怪的故事。
但他写鬼,跟写历史一模一样,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他不觉得自己在编故事。
他觉得自己在记录事实。
为什么一个史官,会认真地记录鬼故事?
因为他自己就经历过。
据说,干宝的父亲去世后,父亲的宠婢被殉葬,多年后开棺,婢女的尸体竟然没有腐烂,甦醒过来,还说自己在地下与干宝的父亲“如平生”。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干宝的世界观。
封建迷信?
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里所流露出来的情感,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不知道人死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希望“如平生”。
千百年来,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的恐怖故事,都是在用鬼神的外壳,记录人心深处的东西。
就像蒲松龄说的:
“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
翻译过来就是:你心里有欲望,就会看到诱惑的幻境,你心里有恐惧,就会看到恐怖的幻境。
一切鬼神,皆由你的心所生。
你怕的不是鬼。
你怕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你不敢面对的东西。
放到电影里也一样。
有意思的恐怖片,往往最精彩的地方不在有多么的吓人,而在于,如何将怪物作为内在恐惧的具象化。
比如《鬼书》。
那个从绘本里跑出来的黑衣怪物,其实是母亲丧夫后无法排解的悲伤。
她越是压抑,怪物就越强大。

比如《它在身后》。
一个永远在缓慢走向你的东西,无论你逃到哪里,它都在。
那是什么?
性病隐喻?或者,也是现代年轻人无处可逃的焦虑感。

那么《泥娃娃》呢?
鬼是什么?
表面上,是陶艺家刘芯的鬼魂。
她想占据慕华的身体。
刘芯因为失去了孩子,把死胎的血肉混进泥土,烧成了泥偶。
她的执念太深,深到连死亡都无法消解。

于是找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身体正在被另一个生命占据,即将成为母亲,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的女性。

她们的共同恐惧,是社会对“好母亲”的要求。
那旭川呢?
旭川的恐惧,是愧疚。
他忙于工作,忘了产检,把怀孕的妻子一个人丢在家里。

导演解孟儒在采访中说,这部电影是他写给妻女的“悔过书”。
他自己就是旭川。
但回头再一想——
这样的遗忘,到底是真的遗忘还是下意识遗忘呢?
他是否有逃避的心态呢?
所以你看,《泥娃娃》里的鬼,并不只是鬼。
而那个泥娃娃本身。
或许,它也是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的怨念。
更夸张一点来说,更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渴望被爱的自己。
就像这首歌本身。
本来,它描述的是战乱年代的故事。
那时候,有太多孩子失去了父母。
词作者陈蝶衣写下这首歌的时候,写的不是恐怖。
而是一个孤儿的愿望——
“我做她妈妈,我做她爸爸,永远爱着她。”
可惜,大人们听不见这样的愿望。
在大人的眼里,这就是一群有口有眼,却不该说话的泥娃娃。
悲伤,就此变成了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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