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民:和刻本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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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籍收藏领域,藏书家们的目光往往聚焦于宋元明清的“中土本”,对于日本所刻中国典籍,即和刻本,长期以来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矮化歧视与价值低估。这种低估,既源于对域外文献研究的迟滞,也源于对版本细微差异的某种误读。事实上,和刻本不仅是中日文化交流的活化石,更是保存中国失传文献、纠正流传本讹误的重要宝库。

要理解和刻本的真正价值,首先必须廓清其内涵。所谓的“和”,指代日本;“和刻本”简言之即是在日本刊刻的书籍,其中包括了木刻本与活字本。广义上的和刻本包罗万象,既有日本人用日文书写的“和书”,也有日本人用汉文撰写的“准汉籍”,但其最受中土学者关注的核心部分,始终是那些翻刻自中国典籍的和刻本汉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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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学者长泽规矩也在《图书学辞典》中明确界定,和刻本乃“日本之刊本”,纯以刊刻地域为标准,与内容无关。长久以来,人们习惯性地认为和刻本只是唐本的附庸或劣质翻版,这种片面的认知导致了其在古籍市场上的价格和学术地位,与其承载的文化重量严重不符。

在藏书界,评价一部和刻本汉籍的优劣,有一个流传甚广却极其简化的“标准”,那便是所谓的“苍蝇脚”。这个听起来略显诙谐的术语,实际上是指日文中的假名。在日本的汉文阅读传统中,为了让不懂汉语古音的学者能够阅读汉文,刻工会在汉字旁边施以“训点”,即标示日语语序和助词的符号,以及用假名标注的读音。那些密密麻麻、游走在行间字里的假名,因形似苍蝇之迹而得名。有“苍蝇脚”的和刻本,其价值往往被认为相对略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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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判断基于两个层面:从文献的“纯粹性”来看,假名和训点的介入虽然方便了当时的日本读者,但对于追求“原汁原味”的中国学者而言,这些符号改变了版面的素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对原文语境的直接体认。它更像是一种“经过翻译加工”的读本,其地域色彩过于浓厚。然而,这种低估其实也是一种遗憾,因为这些“苍蝇脚”恰恰记录了汉文化在异域扎根、演变的生态。带训点的版本虽视觉繁杂,却忠实记录了日本汉文接受史与阅读方式,是研究跨文化传播的一手资料,其文化史意义并不逊于纯白文本。

与此相反,没有“苍蝇脚”的和刻本,即纯粹的汉文白文本,其价值则显著更高。这类书籍通常是日本早期或是针对极高水平学者所刻,力求还原中国底本的原貌。它们没有冗余的日文修饰,版面整饬,字画匀称,往往直接反映了宋元或明清精刻本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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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日本刻书多用质地优良的樱木版,纸质精美,校勘严谨,曾有朝鲜学者感叹:“凡倭刊文字,皆字画整齐,非我国之比。”这种追求极致的匠人精神,使得那些“白文”和刻本在版本学意义上,几乎可以与中土善本等量齐观。纸质优良,用墨不惜成本,加上日人严谨的校刊态度,使得和刻本往往墨色浓厚、字根清晰,版式整饬,远超一般坊刻水平。

和刻本之所以价值被严重低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忽视了它在保存遗佚文献方面的独特贡献。中国古籍在历史长河中遭遇过无数次的焚书、禁书与兵火之灾,许多珍贵典籍在中土早已难觅踪影。然而,这些书籍在隋唐、宋元时期由于僧侣和商贸的往来大量流入日本,被当作神圣的智慧结晶妥善保存。当国内的底本失传后,日本翻刻的版本便成了全世界唯一的孤本或稀见本。例如,《群书治要》这部在唐代之后于中国绝迹的政治宝典,正是通过日本元和、天明时期的刊印才得以流传至今,并最终回流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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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古文孝经孔氏传》,在编纂《四库全书》时,正是借由日本太宰纯整理的和刻本才得以重新进入中国学术视野。这些书籍的出现,对于中国学术史而言,无异于“枯木逢春”。如果我们仅仅因为它们是“翻刻”或者产自域外就给予轻视,显然是极其短视的。中国本土古籍历经战乱、禁毁与自然损耗,聚散无常。纂修《四库全书》时伴随大规模禁书,与之相对,日本因庶民文化兴盛,对通俗与实用典籍需求旺盛,反而保存了许多中土已佚或罕见的版本。

从历史发展的维度看,和刻本的演进轨迹亦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出版史。从早期的“五山版”佛典,到室町、江户初期的古活字版,再到江户时代的繁荣期,日本刻书业形成了极其严谨的体系。江户时代,德川幕府奖励文教,汉学地位尊崇,甚至凌驾于日本本土学问之上。在这一时期,无论是江户昌平坂学问所的“官版”,还是各地方诸藩所刻的“藩版”,亦或是如林述斋《佚存丛书》这样的私家刻书,都体现了日本学人对汉文化近乎虔诚的守护。这些书籍不仅在校勘上极下功夫,往往以数种版本参互订正,纠正了许多流传本中“鱼鲁之误”。如西北大学图书馆所藏的《战国策正解》,其著者横田惟孝就在自序中直言,他仇校数本,采摭参互,力求正本清源。对于今天的古籍校勘者来说,一部高质量的和刻本,其校勘价值往往超过了晚近的中土平庸之本。部分和刻本所据底本在中国已不可见,其价值自然更高。日人刻书时,常据多种底本互校,择善而从,并附序跋详述过程。这些序跋不仅是文献资料,更是研究汉籍流传的直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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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和刻本还具有极高的艺术与技术价值。日本刻本字画整齐,墨迹浓黑,版式独特。除了木刻,日本在古活字技术上的探索同样令人瞩目。庆长年间的“庆长敕版”、德川家康主持的“伏见版”及“骏河版”,都展示了木活字与铜活字在域外的发展。这些版本的存在,丰富了世界印刷史的内涵,构成了中国版刻系统之外的一个重要子系统。它以中国典籍为母本,却在注释、版式与校勘上形成了独特子系统,既承中土传统,又演化出异域特色。正因处于中日文化交汇节点,和刻本折射出日本对汉文化的理解与再创造,而非附庸。

然而,长期以来,和刻本在收藏市场上被边缘化。人们往往更愿意为一部清代的中晚期刻本支付高价,却对一部校勘精良、保存了隋唐写本遗韵的江户和刻本嗤之以鼻。这种现象的背后,是某种“文化正统论”在作祟。我们必须意识到,汉字文化圈是一个整体,和刻本并非中国文化的“影子”,而是中国文化在异域开出的异花奇果。当前古籍市场,和刻本定价明显低于同时代中国刻本。原因在于“域外本”的心理偏见、识读门槛,以及缺乏系统推广。在古籍市场理性化的今天,以单纯朝代排序价值的时代已过。版本价值核心在于文献独特性与学术不可替代性。若和刻本保存佚本形态或关键校勘线索,其价值岂能因产地而减?相反,其跨域属性更添研究深度。

平心而论,和刻本价值被严重低估的现状正在发生改变。随着杨守敬、罗振玉、傅增湘等前辈学者东瀛访书、编纂《日本访书志》,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回流汉籍的弥足珍贵。尤其是那些没有“苍蝇脚”的早期精刻本,正逐渐成为藏书家竞相追逐的对象。清末民初,杨守敬等学人东瀛访书,更将大批和刻本携归,极大丰富了国内文献。西北大学图书馆所藏1911年前和刻本汉籍达45种,经史子集俱全,其中《战国策正解》《管子纂诂》等多部为《中国馆藏和刻本汉籍书目》所未收,足见其珍稀程度。金程宇教授主持编纂的《和刻本中国古逸书丛刊》七十册,汇集一百一十种古逸书,正体现了这一认识的深化。

从学术角度看,研究和刻本能够让我们跳出单一的视角,从“东亚大文化圈”的高度重新审视典籍的流播与演变。和刻本不仅是书籍,更是一种学术精神的传递。日本学人在翻刻过程中加入的序跋、校注,反映了他们对中华文明的深刻理解与独特思考。它见证中日文化双向交流:从唐代汉籍东传,到江户大规模翻刻,再至清末民初东瀛访书,和刻本始终是汉字文明流动的枢纽。中国学者东渡求书,日本典籍西归补阙,双方互为补充。

重新审视和刻本,不应止于“是否原版”,而要问“它保存了何种独特信息”。在文献学框架内,它理应是独立研究对象,而非边缘补充。长远观之,其学术潜力与收藏价值,远未释放。唯有破除偏见,和刻本方能获得应有地位。总结而言,和刻本的价值不应被其刊刻地域所掩盖。无论是那些带着“苍蝇脚”、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异域色彩的读本,还是那些没有假名、字整版洁的精刻善本,都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尤其是后者,其在保存古佚书、提供校勘异文、展示版刻艺术等方面的贡献,理应获得更高的尊重与评价。如果说唐本是中华文明的嫡长子,那么和刻本便是其在东海之滨最忠诚的守望者。当那些流散在异国他乡的墨香重新飘回华夏大地,我们最不该做的,便是以一种傲慢的偏见将其置于废纸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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