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美国对伊战略目标已经烂尾

【侠客岛按】

美国和以色列挑起的战事已持续一个月，全世界都程度不一地被波及。地区危机、能源危机、民生危机、粮食危机、人道危机……最新的动向是在交火之余开始出现各类“和谈”消息，美伊通过第三方交换立场，但显然目前各方差距巨大。美以间裂痕似乎也在显现：美国副总统万斯称以色列低估了行动难度，夸大了胜利的可能性。

如何看待这一个月的战事？还将持续多久？特朗普直言“想要控制伊朗的石油”，为这个目标派出地面部队的可能性多大？现在是否可能和谈？我们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教授进行了对谈。

1、侠客岛：您刚参加完博鳌论坛。在讨论经济、机遇、全球化的博鳌论坛上，各方嘉宾是否也都在关注美以伊战事？您如何看待这一个月的战事，以及如何分析美方战略目标的完成度？现在是否可以说美国的既定目标都没完成？

郑永年：基本所有大的话题都绕不开伊朗。谈经济怎么能不谈能源呢？谈能源就会涉及战事，包括中美关系，都绕不开。还有战事中人工智能的应用，大家忧虑感很深。

人类确实不怎么从历史中汲取教训。西方的政治人物从丘吉尔那时就说过，要不要开始战争是政治决策，但战争开始后，政治领导人都会面临各种事态和意外，会被战争牵着走。政治逻辑和战争逻辑不一样。可能是在委内瑞拉任务完成得太顺利，给了美国“伊朗也一样”的错觉，导致政治人物错误评估形势。对照美国开战之初设定的目标，有哪一个完成了？没有，都是“烂尾楼”。

第一个目标：美以宣称击杀伊朗领导人后这个国家会发生政权更迭。美国明显低估了伊朗。且不必说区域位置，伊朗政教合一的体制就完全不同。美以可以杀害伊最高领袖，但伊朗的整个系统还在运转，还原原本本在那里。目前状态更不可能政权更迭，因为战争会激发更强烈民族主义。在美以这样不讲道理的行径面前，那些对美温和、甚至亲美的力量发挥不了作用。所以万斯批评以色列，说他们对冲突的预测过于乐观、夸大了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

第二个目标：消灭伊朗海军。美以可以击毁击沉伊朗的军舰，但海军也是一个系统，即便现在没有各类舰艇，停战后也可以购买、制造。只要系统还在，过几年还可以恢复，时间问题而已。

第三个目标：根除伊朗的核能力。这怎么消除？美国当初“谈判”时的条件之一是把伊朗的核原料之类运到美国保管，怎么可能呢？派地面部队抢吗？正义性合法性何在？或者像现在那样，定点刺杀核科学家？都很难实现目标。如果以色列可以拥核（以方不承认也不否认），伊朗能不能拥核？只要以色列对周边有核威胁，周边国家就一定有发展核武的冲动。

第四个目标：消除伊朗对美国周边盟友国家的打击能力。这个问题上，美国是长臂管辖，有真正管住的能力吗？伊朗九千万人口，规模不小，还有很多分散的组织支持他（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等）。从现在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胡塞武装威胁封锁曼德海峡的局面看，美国管得住吗？受影响的首先就是美国海湾国家盟友，欧洲、亚洲的盟友跟着“吃瓜落”，能源价格暴涨、民生出现问题，“美国保护不了盟友”的局面更为突出。

从这些层面看，美国当初设定的目标都没有完成，其本身还受到各种内外掣肘因素影响，目前已经进退两难。

这是3月13日在以色列北部与黎巴嫩接壤的边境地区拍摄的以军集结部队。图源：新华社

2、侠客岛：万斯批评以色列夸大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但问题是，美国决策层为何“偏听偏信”以色列，从而认为能够速胜、做出错误战略决策？是否被此前以色列在中东的“战果”所误导？另一个层面，以色列为何能够深度“绑架”美国、让其跟着自身的利益诉求行动？

郑永年：以色列在美国决策层的影响当然很大，美国有大量著作论述以色列的影响，比如在外交、金融、决策界、知识界都有大量犹太人，以色列游说集团也力量强大。本届美国政府跟以色列如此深度绑定，还跟白宫的“战略转移”有关系。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提出美国要“固守西半球”，并不是放弃世界霸权，而是在各区域寻找支点，搞离岸平衡，美国自身相应承担更少的责任义务。

美国需要以色列在中东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这也就是为什么以色列这两年在地区内“放开手脚”。但对以色列来说，如果美国真退出中东，对以战略利益也不利，因此要把美国拉住。如果说以色列“绑架”了美国，那美国也是乐意被“绑架”的。美国反对过去那种同盟体系，要让盟友分担更多的军费、更多承担自己的安全责任；同时寻求“缩小版同盟”，在各区域寻求支点——欧洲的英国、中东的以色列、亚洲的日本。

美国的“帝国冲动”导致战略错误。按理说美国在中东经验丰富，事实上最早从英国霸权起，中东就一直是“帝国坟墓”，英国、苏联都在这里栽倒。老布什海湾战争“打了就跑”，没解决问题；“9·11”之后“大中东民主计划”，可连伊拉克、阿富汗都搞不定，怎么可能搞定伊朗这么大的国家呢？

这是美国的“帝国冲动”作祟。很多国家想当帝国、当霸权，但这种冲动会造成颠覆性错误。美国从20世纪60年代那一代之后，就缺乏真正的战略思想家，战略上不断犯错误。当然，这也是美国衰落过程的一部分，有时已经没有能力了，但依然有野心。

3、侠客岛：我们看到现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已经给全世界带来感受不一的危机，美国一小部分人却利用白宫的“和谈消息”时间差，通过“不正常交易”大肆渔利，诺奖得主克鲁格曼痛斥这是“叛国”行为。人们不免疑问：在别国看起来是政商勾结的腐败，在美国可能就是被制度允许的，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政治劣化？

郑永年：美国这种系统性腐败一直存在，只不过过去把故事包装得很好。之前外界调侃佩洛西是“国会山股神”，这种内幕交易大量存在，并且美国制度允许。尤其是战争，掩盖了多少腐败？美国军工系统里面多少腐败？只不过以国家安全为理由，把腐败合理化了。美国频繁发动对外战争，用生命换取经济价值，但经济价值流向哪里？流向这些内幕交易的人，他们是美国的既得利益者。

以前两党有共识，现在民粹化了，政治劣化，就更赤裸裸，当官就是为了发财，两不误，政商紧密同盟。这也说明美国传统价值观解体。以前美国精英层面还提倡新教伦理、勤奋劳动那一套，反对过度福利，最骄傲的是自己的中产价值观，但从20世纪80年代后就一直恶化，现在没什么共同价值观了。这背后是美国中产萎缩，大量利益被极少数人所获。社会失去稳定的经济基础，价值观也会失去基础。

3月28日，人们在美国纽约参加抗议活动。 图源：新华社

4、侠客岛：从前几天开始各方开始放出一些和谈的消息，说美伊通过第三方（比如巴基斯坦）在进行接触，有消息说可能在巴举行和谈。此前伊朗已经在谈判上吃过大亏，在这一背景下，现在是否可能通过谈判实现和平？

郑永年：全世界包括美伊都有动力去停战。美国受到中期选举的压力，损失一些导弹、短期损失一些美元利益没问题，但如果牺牲掉能源就是大问题。如果真动用地面部队，马上会在国内产生巨大压力。海外用兵跟MAGA运动宗旨背道而驰，已经有百万人上街游行反对战争。美国内部政治要求尽快结束战争。伊朗方面，本身高度依赖能源出口，长时间出口停滞可能引发经济危机、通胀压力，时间太长拖不起。

主要的问题是以色列要不要谈。外媒说内塔尼亚胡“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很有点“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有扩大冲突的动力。如果以色列坚持军事冲突甚至“独走”，美国能不能脱身？

国际社会的主流声音是希望各方能外交解决，但目前看各方提出的条件差距很大，即便是要取得一点最小的共识都需要很大努力。目前还不太看得到和平解决的拐点。

其实很多战争都不是人为结束的，而是各方都打不动了才结束。就像在擂台上交战，双方都筋疲力尽没力气了才会妥协。这是人类的悲哀。现代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理性人，要理性计算，但战争的逻辑往往不只牵涉利益，还有战斗意志。

5、侠客岛：如果和谈不成，为了短期内结束冲突，美国是否会像现在密集调动兵力那样所显示的，对伊朗投入地面部队？投入地面部队是否能真正解决问题？特朗普在最新的采访中直言不讳地表示就是想“控制伊朗的石油”，这个目标还能实现吗？尤其是在欧洲、亚洲盟友都没有跟进的背景下。

郑永年：美国是否能继续投入资源、尤其是投入地面部队继续战争，取决于美国的内部政治因素。如果不仅仅是去护航、占领海峡，而是要真正实现政权更迭的目标，一定要投入地面部队；除非像当年占领德国、占领日本那样搞新殖民地、长期掌控对方，否则不可能长久稳定。

但投入地面部队一定会有很大伤亡。以现在美国社会的撕裂状况，两党没有共识，民粹主义盛行，白宫敢做这个决策吗？除非孤注一掷，用总统权力强推，但那会产生巨大的风险，是对个人政治生命的巨大考验。况且，投入地面部队就能搞定吗？恐怕会是下一个泥潭，伊拉克、阿富汗殷鉴不远。

我个人觉得，从现在交战各方的所处条件看，大家都有停战的需求，老百姓要生活，经济要存续，美国国内政治有掣肘。但如果是现在停战，即便能停，也是暂时的。要到擂台上的各方都没有力气、站不起来，才可能真正结束。但一旦各方都恢复活力，可能还会重来这一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