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映射帝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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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硝烟正在让特朗普的强势光环褪色。这场战争的走向,不仅取决于特朗普及其团队如何重新定义“胜利”以体面地退出,更需要严肃面对伊朗的韧性和持续反击的能力。特朗普不再咄咄逼人的姿态调整可能是战术性示弱,为退场寻找借口;而随后无功而返的新一轮军事打击又很难让人相信美国可以轻易脱身。无论特朗普如何试图维持自信与强势的形象,当前伊朗战争的困局再次映射出帝国霸权的局限性,这场战争更像在为单极帝国霸权的崩塌埋下伏笔。

秩序的崩塌

与此前针对委内瑞拉等弱势对手下手不同,伊朗具备相当的反击能力和极强的反击意愿。美国以外交谈判为幌子,在以色列的诱导下对伊朗进行“先发制人”打击,已经是一种战略误判,而此举也不符合美国近期出台的聚焦“西半球”的国防、国安战略。美国高强度的空中打击,并不能瓦解像伊朗这样人口规模庞大、地理纵深广阔、宗教凝聚力强的区域性大国。而且,油价飙升和市场震荡,加上美国弹药库存的消耗,这场战争已经开始冲击特朗普国内政治地位,危及共和党人的中期选情。

特朗普及其团队不会承认战略误判,他们仍将这场战争描述为“防止伊朗导弹威胁”“维护地区安全”或“阻止核扩散”。这些说法听起来正义凛然,但类似的战争叙事在过去几十年中并不少见。从越南到伊拉克、从阿富汗到利比亚,美国的战争理由几乎相同(如捏造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借口),而结果往往是让整个地区陷入混乱。此次围绕伊朗的冲突,好似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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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美国汽车协会发布数据显示全美汽油价格已创20多个月新高,短期内涨幅近20%。

没有完美的世界与国度,伊朗会因其宗教化治理被指责、被制裁和封锁,但它仍然是联合国的一员、仍然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地区大国。美国在没有明确的即时威胁、没有国会授权和国内情报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对一个主权国家发动军事攻击,是严重违反国内宪法和国际法的。这是继美军突袭委内瑞拉、绑架并带走马杜罗之后,美国又一次把强权即公理的丛林法则推向极致,是对国际秩序的又一次践踏。特朗普亲手撕开了美国霸权的真面目:国际法等规则只适用于对手,而不适用于美国自身。

此次美以空袭伊朗,欧洲盟友审慎旁观,强化自我防卫,也凸显了这一点。加拿大领导人卡尼高调承认了美西方过去几十年所谓基于准则的国际秩序的虚伪,揭露了美国同盟体系中的双重标准。德国总理默茨更是直呼“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时代落幕。当美国行为的合法性被频繁质疑,或者这种双重标准被越来越多的人,包括美国的盟友所揭露时,美国主导的所谓价值观秩序的基础便会被动摇,这也是帝国衰退的开端。

规则与道义的缺失

冷战结束之后,美国进入“单极时刻”。在这一时期,美国不仅主导全球金融体系,还在军事、科技和文化领域拥有前所未有的优势。许多战略家甚至认为,美国的主导地位将持续数十年甚至更久。然而,随着中国在经济、军事和科技领域的持续崛起、俄罗斯对抗美西方以及“全球南方”等地区力量的不断强化,美国被迫通过重新全球调整资源部署进行应对。奥巴马的转向亚太、拜登的升级印太博弈、到特朗普聚焦西半球势力范围,都是美国应对外部挑战的方式。只不过,特朗普更关注成本效益的现实主义视角以及其无视国际法和国际规则的做法,反而暴露了美国自建国以来对外帝国扩张主义的底色。

从历史上看,一个帝国实力的强大首先基于其军事优势,但它的合法性更多依赖于规则与道义。规则提供了制度框架或规范,道义则赋予统治者某种道德光环,进而赢得民众的认同。若缺失二者,帝国就有可能走向崩溃。若一个帝国或强权,一旦频繁诉诸武力来解决政治问题,它的道义基础也会被侵蚀,失去信服力。

罗马帝国早期不仅依靠军事力量维护统治,也通过“罗马主导的秩序”(Pax
Romana)这样的道义叙事和“元老院”等共和传统制度建立合法性。罗马统治者宣扬的Pax
Romana就是结束战争、促进贸易和建设城邦,到了后期罗马皇帝也通过宗教来维护统治地位。大英帝国的合法性一定程度上也依赖于其“宪政制度”和对外传播“文明”的道义叙事,虽然这种伪装掩盖了其资源掠夺、经济剥削的本质;苏联帝国也曾通过意识形态和道义叙事维护合法性,但最终逃脱不了制度性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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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在伊朗南部米纳卜市一所被袭击的小学,死亡人数148人,另有95人受伤。(图源:新华社)

这些帝国强权揭示了一条历史规律:帝国的成功往往不只是依靠蛮力,更依赖制度与道义。美国之所以能够接替英国成为全球超级霸权,不仅因为其在科技、军事、美元体系、文化与价值观上的优势,也因为其长期塑造的“民主制度”形象与“人权道义”的合法性。但如今,这两种支撑美国霸权的基础,都已越来越难以令人信服。

自非洲裔总统奥巴马执政起,美国民主制度就频频受到考验,国会少产,两党政治极化加剧。尤其是从2016年特朗普竞选总统,到2020年大选及其延续至今的争议,美国民主制度内部的结构性矛盾集中爆发。两党围绕选举诚信、移民政策、社会福利、投票权以及三权制衡的争论愈演愈烈。两党矛盾在MAGA派眼中甚至演变为敌我斗争这种不可调和的地步。特朗普在被指控90多项罪名、两度遭国会弹劾调查的情况下仍能再次当选总统,本身也凸显出美国民主制度内部矛盾的尖锐化。

在人权与道义层面,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更是几乎弃之不顾。在此次对伊朗的空袭行动中,美国战斧导弹击中伊朗一所小学,导致近170人死亡。在切实证据面前,美国不承认,特朗普则轻描淡写地表示“不知情”或称伊朗也拥有此类导弹。在此前的巴以冲突中,美国当权者对加沙儿童的伤亡也是视若无睹,一味偏袒以色列,并且放弃两国方案,丢掉了国际道义。

特朗普及其幕僚团队的傲慢、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对他国的霸凌姿态,使美国早已无力再占据所谓的道德高地。这些在竞选期间高喊反战口号的政客,一旦真正掌握权力,往往反而更加随心所欲地滥用武力。真正能够迫使这些政治冒险者改变路线的,从来不是道德良心,也不是维护正义的责任感,而个人政治利益与现实压力。对特朗普而言,这关乎他的政治声誉、历史地位以及共和党的选情;而对他身边的野心家来说,盘算的则是2028年大选与个人政治前途。

美国还未吸取教训

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债务高企、社会撕裂不断加深,但华盛顿却依然沉迷于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几乎每一次对外军事行动,都会将巨额资源输送给军工企业,而国内民生与社会福利则被不断压缩,并成为两党常年政治斗争的焦点。虽然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在反思战争的代价和教训,但美国似乎仍未从中吸取教训。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国防预算再创新高,逼近一万亿美元,军事力量持续扩张,包括对核武库的扩充。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每当国内经济放缓、社会矛盾突出或总统支持率下滑时,战争就成了美国执政者整合基本盘、重新凝聚国家共识的手段。特朗普先后对委内瑞拉和伊朗动武,也是为了转移国内注意力,缓解经济放缓或移民执法或爱波斯坦文件引发的争议。而且,在美国政治文化中,军事力量也被视为解决国际问题最有效的工具。美国军力、武器系统世界第一,军事基地更是遍布全球,所以往往倾向于通过武力而非外交谈判来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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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集会,哀悼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图源:新华社)

然而,美国近几十年的战争史证明,美国基本上赢得了每一场战役,但在最后都输掉了整个战争。伊拉克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动荡的国家,利比亚也已陷入分裂。阿富汗战争持续二十年,却在美军撤离时以一种近乎仓促、侮辱式的方式结束。这些战争不仅没有巩固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反而逐渐削弱了它的信誉。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对外扩张主义,更是将打击对象伸向盟友,严重损害美国的信誉。

伊朗人口接近1亿,社会结构复杂、什叶派的宗教网络密织、民族认同感强烈。即使美国通过军事打击能够摧毁部分基础设施,也很难改变它的政治体系。而且,外部压力往往会强化伊朗国内的凝聚力。此次美军空袭伊朗的“斩首”行动,不但没让特朗普等来伊朗人民的反政府示威,反而让哈梅内伊成为殉教者,使得伊朗民众更加团结。

这正是当前美国面临的困境。美国军事力量世界第一,但政治解决方案总是缺位。特朗普声称反战,2024年大选更是自诩和平总统,但当他无法通过“谈判艺术”和对手达成符合自己利益的交易时,就是会倾向于展现强硬和“硬实力”。此次美军在美伊谈判期间空袭伊朗,表面上打着解决伊朗核问题的旗号,但本质上仍是对“一次性空袭”所带来的权力运用的迷恋。对他们而言,武力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手段,至于后续如何收场,有什么样的解决方案,他们往往并没有答案。

即便美军持续打击可能面临弹药消耗压力,美国的整体军事实力仍是世界第一。然而,帝国衰落往往不只是一次军事上的失败,而是长期损耗。随着战争不断升级、军费持续攀升、盟友态度犹豫、国内社会矛盾加深,帝国力量会逐渐被侵蚀。历史上的大唐、大明和大英帝国都是如此:两次世界大战未能立即摧毁英国,但战争带来的巨额财政压力最终迫使其放弃全球霸权。今日的美国正面临类似困境。

美国真正的危机不在于军事能力受限或未实现军事目标,而在于战略迷失。此次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明显偏离去年年底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当一个国家越来越依赖战争来展现国家实力、维持国际地位时,它往往已经失去了寻找其他解决方案的能力。这在印太、俄乌及拉美地区的议题上,也是如此。特朗普2.0时代的对外战争和军事冒险,虽未必立即终结美国霸权,却可能成为其国运的转折点。至少,在国际社会看来,美国实力依然强大,但它已经无法从稳定的国际秩序中获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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