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挖美军对伊朗的作战方式,中国决定投入7万亿干成这件大事?
卢周来
国家创新研究院
【导读】日前,国家发改委表示,将推进电网、算力网等“六张网”、“人工智能+”、教育医疗等重点领域建设,今年初步估算投资将超7万亿元。投资方向日益向新基建与民生倾斜,映射出中国科技发展的普惠特征。中方反对利用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优势谋求绝对军事霸权、损害他国主权和领土安全。作为对照,美国防部要求美科创公司允许军方不受限制地使用人工智能技术。在针对委内瑞拉、伊朗的军事行动中,美军都大量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中美作为两大科技主体,双方科技发展的战略选择将深刻影响全球秩序的走向。
本文立足这一时代背景,指出中美科技博弈已超越单纯的技术竞赛,成为两种技术哲学、发展道路与世界图景的体系性碰撞。作者将美国的“制高点”模式和中国的“融合层”模式作对比,即算力基建的“超级枢纽”与“全国网络”之别、技术生态的“闭源壁垒”与“开源海洋”之争、应用导向的“军事前沿”与“产业社会”之择。这背后是两种社会发展理念的差异:一方追求技术制高点的军事与商业霸权,另一方则探索技术赋能下的普惠性发展与社会治理现代化。
中美在规则与制度层面关于“规则制定权”的深度争夺,正催生出“机制复合体”的全球治理新时代。而科技体系和规则的双重分化,将推动不同国家陷入“选择困境”,各国的不同应对,正在重绘全球地缘政治的阵营。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第1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中美科技博弈正重塑国际阵营
地缘政治格局的本质,是国家间“影响力范围”在地理空间上的投射与叠加。传统上,这种影响力以军事投射能力为核心支柱,而军事能力的根基,则深植于一国的科技实力及其所决定的工业基础之中。当前,全球正经历地缘政治格局重塑,其直接表现是所谓的“门罗主义的特朗普版本”——美国战略重心内顾的回归。而其最深层的驱动力,则是中国科技实力的日趋强大及其所决定的军事力量的崛起。这正从根本上撼动二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从这个意义上讲,肇始于2018年的中美科技博弈,已超越单纯的产业竞争或技术竞赛,演变为两种技术哲学、两条发展道路,乃至两套未来世界图景的体系性碰撞。这场博弈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重塑着全球的权力结构、联盟网络与发展范式。理解其内在逻辑、核心态势与全球性外溢效应,已成为洞悉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地缘政治走向的锁钥。
▍科技体系分化催生地缘政治的新“断层线”
当前中美科技博弈最显著的地缘政治后果,是全球范围内两种具有不同哲学基础、运行逻辑与治理模式的技术生态加速成形。这并非中美双方技术上的简单脱钩,而是从底层硬件、基础软件、开源生态到应用场景的全链条体系性分野,从而为全球地缘政治注入了结构性的分裂基因。
中美科技博弈,首先是两种技术模式的较量。
美国的“制高点”模式。其体系以私营资本为创新引擎,崇尚闭源保护与绝对性能领先,追求在基础科学和前沿架构(如Transformer架构、量子纠错)上建立不可逾越的壁垒。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持续的原发性突破,以OpenAI、英伟达、谷歌DeepMind为代表。然而,其高成本、高壁垒的特性,天然地具有排他性。更关键的是,技术优势被系统地“地缘政治化”与“武器化”。《云法案》赋予美国政府跨境调取数据的超主权权力,出口管制实体清单则成为进行科技遏制的精准工具。这种体系本质上是“技术垄断-资本增值-地缘控制”逻辑的闭环,其目标是维持一种垂直的、中心辐射式的技术霸权结构。
中国的“融合层”模式。呈现出“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深度协同的特征,在战略领域(如算力网络、开源社区)强调顶层规划与基础设施共建共享。其技术哲学更推崇开源开放[如DeepSeek、百度飞桨(PaddlePaddle)]、注重技术的普惠性、产业适配性与快速迭代。从巴基斯坦的户用光伏解决方案,到东南亚的移动支付网络,再到非洲的智慧城市项目,中国输出的是一套 “可用、可负担、可定制、可参与”的技术赋能方案。其核心地缘逻辑在于:通过技术扩散与产能合作,嵌入并重塑全球产业链的“中间层”与“应用层”,构建一个水平化、网络化的技术合作生态,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广泛的经济发展伙伴关系与治理范式影响力。
作为通用目的技术,人工智能集中放大了两种技术模式的竞争,堪称一场全面的“社会技术体系”实验。
一是算力基建的“超级枢纽”与“全国网络”之别。美国倾力打造“超级工厂”式智算中心,如微软威斯康星园区,投资超百亿美元,电力需求堪比中型城市,旨在集中稀缺的高端芯片形成绝对算力优势。这体现了资本密集型、资源集聚型的“巅峰突击”思路。而中国则依托“东数西算”国家工程,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将东部算力需求有序引导至可再生能源丰富的西部,形成八大枢纽、十大集群的分布式格局。这不仅优化了资源配置,更从地理空间上重塑了数字时代的生产力布局,使内陆地区获得新发展动能。截至2025年,中国智能算力规模已达788EFLOPS(每秒百亿亿次浮点运算),其增长逻辑是系统集成与规模扩张。
二是技术生态的“闭源壁垒”与“开源海洋”之争。生态之争决定未来。美国通过出口管制,试图将最先进的AI芯片、设计工具(EDA)及算法模型锁入“闭源堡垒”,构建排他性“技术联盟”。相反,中国将开源作为突破封锁、汇聚智慧的战略通道。“木兰”开源许可证体系及其社区,已吸引全球超150万开发者,形成了从操作系统到AI框架的完整开源栈。华为昇腾与开源社区的协同,正催生一个不依赖于特定硬件的异构计算生态。这种“开源”不仅是一种开发模式,更是一种地缘政治策略:它降低全球开发者,尤其是南方国家进入AI时代的门槛,瓦解传统技术中心的垄断。

三是应用导向的“军事前沿”与“产业社会”之择。应用是技术的终极战场。美国AI应用带有鲜明的军事-商业复合体色彩,“梅文”项目推动AI自主武器系统实战化,“下一代空中主宰”计划深度集成AI空战算法。其商业应用也高度集中于金融科技、生物医药等资本密集领域。中国则展现出强大的“产业AI化”能力,将AI深度嵌入实体经济与社会治理。工信部数据显示,中国已在制造业、医疗、交通等领域形成超过8000个可规模复制的AI解决方案。例如,阿里云ET工业大脑帮助光伏企业提升良品率,腾讯觅影辅助基层医疗诊断。这背后是两种社会发展理念的差异:一方追求技术制高点的军事与商业霸权,另一方则探索技术赋能下的普惠性发展与社会治理现代化。
两种技术体系的并行与竞争,本质上是“技术垄断与商业变现”逻辑与 “技术共享与融合发展”逻辑的竞争,也是各自政治经济制度与价值观的外化体现,同时还是约瑟夫·奈所言的“数字空间权力竞争”的具象化。这种竞争正在全球地缘政治版图上刻下深刻的“数字断层线”。这条断层线不仅分隔技术标准与数据流动规则,更深层次地分隔着发展理念、治理模式与未来想象。它使得全球数字空间呈现出“板块化”特征:一个是以美国为核心、强调价值观绑定与安全排他的“数字西方”板块;另一个是以中国为关键节点、强调发展导向与务实合作的“数字南方”网络。两者之间并非完全隔绝,存在大量的交汇、重叠与杂交地带(如欧洲、东南亚),但这些地带本身也是博弈与争夺的焦点。这条新断层线的稳定性,将直接决定未来世界是走向“数字铁幕”,还是形成某种竞争性共存的复杂格局。
▍科技规则重构冲击全球治理与多边秩序
中美科技博弈不只体现在科技体系层面,还迅速上溢至规则与制度层面,一场关于“规则制定权”的深度争夺正全面展开。这场争夺远不止增加几项新标准或协议,其深刻性在于,它正对二战后建立的、以西方为中心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发起系统性挑战,并催生一个更加碎片化、分层化且充满竞争性的“机制复合体”全球治理新时代。在此过程中,科技规则的重塑本身已成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核心战场。
作为数字时代的“语法”,围绕技术标准的主导权之争正使全球从追求统一走向“选择性多轨制”。例如,在6G竞争中,美国主导的“Next G联盟”强调技术领先性与安全性,其愿景核心是构建支持超高可靠、超低时延的“全域覆盖网络”,服务于元宇宙、全息通信及军事物联网等前沿领域,并在规则草案中强调“价值观嵌入”和“可信供应商”条款。相比之下,中国在国际电信联盟推动的6G框架,则更强调“空天地海一体化”和“普惠智能”,旨在通过高中低轨卫星协同实现偏远地区与海洋的覆盖,其应用场景大量聚焦于减灾、农业、环保等全球公共产品。这不仅是技术路径之别,更是“为尖端服务”与“为普及服务”两种发展伦理的竞争。
人工智能伦理领域则成为价值观冲突的另一个焦点。美国及其盟友推广的“以人为本”AI伦理框架,根植于西方自由主义传统,强调算法透明、个人数据权利、隐私保护及对歧视的个体救济,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是这一范式的典型代表。而中国倡导的“以人为本”与“统筹发展与安全”相结合的治理模式,更侧重于AI系统的整体安全性、可靠性及其带来的社会总福祉提升,例如在公共安全、流行病预警等场景中平衡隐私与效率。在全球AI治理中,中国推动“分级分类治理”的方案也因其为技术后发国家留出了更大的发展政策空间,获得了众多发展中国家的支持。这迫使世界面临一个根本性选择:未来的数字人权话语,究竟是由个人主义权利观所定义,还是能够兼容集体发展权与社会稳定权?
数据跨境流动的规则博弈,进一步凸显了“数据主权”与“数字领土化”之间的矛盾。数据作为新时代的“石油”与“领土”,其管辖原则事关重大。美国的《云法案》确立了“数据控制者”管辖原则,即美国公司无论数据存储于何地,美国政府都有权调取,这实质上是一种“数字长臂管辖”。与之相对,中国的《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则确立了以“数据本地化存储”和“安全评估出境”为核心的数据主权原则。两种模式背后是深刻的信任赤字与安全理念差异,并直接催生了全球性的“数据区域化”浪潮:欧盟通过《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构建“数字单一市场”,东盟推出《数据管理框架》,非洲也在酝酿区域性数据协议。全球互联网正因此从“一个全球网”演变为“多个主权数据空间”的松散耦合体,数据的自由流动日益让位于主权安全与发展利益的刚性考量。
与此同时,近年来的地缘政治冲突,彻底动摇了基于“成本-效率”最优的全球供应链信仰。“安全”“韧性”取代“效率”,成为各国供应链战略的首要目标,这引发了全球产业布局的重组。美国试图构建一个以美国技术为核心、排除中国的“可信供应链”闭环。从《芯片与科学法案》提供巨额补贴,到推动“印太经济框架”的供应链协议,其意图在于在先进制程芯片、关键矿物等关键领域,重组一个地理上更靠近、政治上更可靠的盟友生产网络。这种“供应链阵营化”策略,旨在将经济相互依赖武器化,以降低对“战略对手”的依赖。
面对压力,中国的应对是系统性推进产业链“自主可控”,通过国家产业投资基金、重大科技专项等方式,在基础软件、高端芯片、工业母机等“卡脖子”环节寻求突破。同时,依托“国内大循环”的超大规模市场哺育本土产业链,并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深化与亚洲、非洲、拉美的产能合作,构建外部循环的多元化网络。中国的目标是形成一种“你中有我,但我有备份”的弹性供应链结构。这场全球性的供应链重组必然带来双重后果。一方面是全球福利的净损失,重复建设导致资源错配,供应链冗余推高全球通胀;另一方面,是可能固化一种“技术分层体系”:最尖端的技术与制造保留在美欧日韩的“核心圈”,成熟制程和庞大产能集中于中国;而广大南方国家则面临是加入某一方的供应链片段,还是利用大国竞争间隙培育本土产业的艰难选择。
在此背景下,传统多边主义陷入危机与转型。传统上作为全球公共产品主要供给者的美国,因国内政治的内顾倾向严重削弱了对WTO、WHO等多边机构的支持,导致全球治理领导力出现真空。美国正从“提供者”转变为“选择性参与者”和“平行机制构建者”,在任由WTO上诉机构停摆的同时,转而构建一系列排他性的“小多边”机制。这些机制成员资格受限,规则由美国主导,其功能不再是提供全球公共产品,而是协调盟友立场、巩固战略阵营。
与此相对,中国正从国际体系的“学习者”转向“建设性参与者”与“新倡议倡导者”。一方面更积极地融入并试图改革现有体系,另一方面主动搭建如“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世界互联网大会”等新的多边平台。这些倡议强调“共商共建共享”,具有更强的包容性,回应了许多发展中国家对发展资金、技术获取和基础设施的迫切需求,提供了一种“去意识形态化”的务实合作选项。综合来看,未来很难再出现一个统一的、覆盖所有领域的全球科技治理大厦。更可能的前景是一个由重叠、交叉、有时竞争有时合作的多样化机制构成的“机制复合体”。在AI治理上,OECD、G7框架可能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ITU框架并行;在数字贸易上,CPTPP、DEPA与各类双边、区域协定共存。国家将在不同议题上进行“论坛购物”。这增加了全球治理的灵活性和多样性,但也带来了规则冲突、协调成本高昂和责任分散的风险。在这个新时代,地缘政治的影响力不仅体现在谁拥有技术,更体现在谁能设定议程、谁能搭建平台、谁的规则能被更广泛地接受和实践。
▍不同国家的“选择困境”,正在重构地缘阵营
科技体系与规则的双重分化,将全球各国,尤其是那些处于“中间地带”的国家,推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选择困境”。这种选择远非传统的外交站队,而是涉及国家发展道路、数字主权、技术路线乃至政权安全的高度复杂的综合性战略计算。各国的不同应对,正在重新绘制全球地缘政治的阵营地图。
对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而言,选择的核心驱动力并非意识形态,而是“发展效能”——何种技术方案能以可承受的成本,最有效地解决其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与国家安全的最紧迫问题。在此维度上,中国技术方案展现出压倒性的吸引力,首先便在于其无可比拟的“性价比”。肯尼亚的5G抉择案例具有普遍意义:华为方案不仅将网络建设成本降低40%,还附带技术转移、本地员工培训和联合研发中心。这与其说是一个单纯的采购决定,不如说是一个“产业发展一揽子计划”。相比之下,西方方案往往只是“交钥匙工程”,且后续升级、维护费用高昂。在财政普遍紧张的全球南方,这种经济账通常是决定性的。

更深层次地看,中国方案(特别是开源模式)为南方国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赋权”可能性,这正契合了其日益觉醒的数字主权意识。卢旺达利用中国技术建设国家数字身份系统;埃塞俄比亚引入中国智能电网管理系统;巴基斯坦通过中国光伏技术缓解能源危机。此类合作通常包含本地数据中心建设、源代码部分开放和人才培养条款,满足了南方国家对本国数据、数字基础设施和发展议程控制权的诉求。这与历史上西方技术输出常伴随的政治附加条件、数据索取和长期依赖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纯粹的“选边站”对许多南方国家而言风险过高。因此,“混合与对冲”策略日益成为主流。例如,印度在电信网络中同时采用爱立信、诺基亚和华为设备;印尼在军事通信上依赖美国,在民用数字基础设施上与中国深度合作;海湾国家利用石油财富同时投资中美科技企业。它们的共通战略是:在核心安全领域依靠传统盟友,在经济发展领域拥抱最有效的伙伴,同时在国内加速培育本土科技力量,以期在未来获得更大的战略回旋空间。
欧洲、韩国、东盟等拥有较强技术实力和战略雄心的中间力量,则面临更为复杂的困境。它们不仅需要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的艺术,更是在全球化深度依赖与“战略自主”梦想之间的艰难挣扎。欧洲的焦虑最为深刻,它既警惕美国的数字监控,又担忧中国的技术渗透,最终高举“数字主权”与“技术主权”旗帜,推出“数字十年”计划,旨在培育本土的云服务、芯片制造和平台企业。然而,现实颇为骨感:欧洲在消费互联网和AI前沿已大幅落后,其企业普遍面临“不使用美国技术就无法达到顶尖,不使用中国技术就无法控制成本”的两难困境。德国大众选择百度AI,法国源讯采用中国开源软件,正是市场力量在“主权”理想与“生存”现实间做出的务实选择。欧洲的最终角色,可能并非一个独立的“第三极”,而是一个在美中技术生态间具有强大议价能力和规则塑造力的“关键摇摆者”。
东盟则试图将大国竞争转化为机遇,其核心战略是强化自身的“中心性”,立志成为两大生态都必须争取的枢纽和缓冲区。通过《东盟数字总体规划2025》等框架,东盟试图建立区域统一的数字市场、数据治理规则和支付网络,以期用集体议价能力与中美对话。新加坡、越南等国积极吸引中美科技投资,力图成为区域数据中心和研发基地。东盟的目标是避免被迫选边,而是让中美竞相为其提供公共产品,从而最大化自身利益。这一策略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内部团结程度和外部环境压力的强度。
韩国则是“经济依赖中国,安全依赖美国”这一困境的典型代表。其在存储芯片、显示面板等领域对中国市场依赖极深,但在先进逻辑芯片制造上又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供应链。美国的《芯片与科学法案》强制要求获得补贴的企业限制在华投资,将韩国置于两难境地。韩国的应对是试图将自身定位为“不可或缺的全球供应链节点”,希望通过技术领先性和产能可靠性来换取安全,但其政策空间正被日益压缩。
尽管美国试图通过构建排他性的“民主科技联盟”(如T-12、芯片四方联盟)来划分阵营,但其效果面临多重结构性限制。首先,联盟内部利益分化显著,欧洲与日韩在“脱钩断链”的节奏及范围上与美国并不同步,它们在中国拥有巨大的市场利益,全面切割的代价难以承受。其次,技术扩散的历史规律不可阻挡,一旦技术进入成熟和开源阶段,其扩散便难以遏制,中国主导的开源生态和“一带一路”基建正成为新的扩散渠道。最后,除少数紧密盟友外,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明确拒绝“新冷战”叙事,一个非阵营化、追求多向交往的“沉默大多数”正在形成。全球地缘阵营重构的方向并非二元对立,而是一个以具体议题为分野、动态变化的复杂光谱。国家在不同技术议题上的立场可能截然不同,未来的地缘阵营,将更接近于一个多维、流动的“议题联盟”网络。
▍力量对比的演进推动地缘权力“新平衡”
中美科技博弈中双方实力的动态消长,相对于上述因素,更是撬动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最根本、最持续的动能。这种消长并非线性的追赶与超越,而是一种复杂的、多维度的、在激烈博弈中相互塑造和定义的过程。它不仅改变了国际体系中“极”的数量,更深刻地改变了“极”的内涵与行为方式,从而推动整个体系朝向一个更具竞争性、也更具不确定性的“不对称多极”时代演进。
从理论视角看,当前的权力转移呈现出鲜明的“体系性制衡”新特征,这超越了传统地缘政治理论对领土与军事投送能力的聚焦。在数字时代,“技术权力”已成为国家综合权力的核心维度与先行指标。美国的霸权并未简单衰落,而是将霸权模式从“基于收益的良性引领”转向“基于风险的强制性护持”。它不再能单方面设定全球技术议程,但仍拥有最强大的基础创新生态、金融资本和最紧密的盟友体系。中国的崛起也非简单的替代,而是通过构建一个“并行体系”,来逐步瓦解单一中心的控制力。因此,这场博弈的结果,并非权力的简单易手,而是权力形态本身变得分散、嵌套与相互制约。
审视中美竞争力的动态图谱,静态排名已不足为凭,竞争已进入“生态对生态”的复合维度。在基础研究与前沿探索领域,美国凭借其顶尖研究型大学、国家实验室和风险投资网络,在人工智能基础理论、量子计算、合成生物学等领域仍保持明显的“首创”与“深度”优势。中国则呈现出“举国体制与市场爆发力结合”的特征,通过国家重大科学计划定向攻关,并在论文发表总量、专利数量上实现快速追赶,展现出显著的“广度”。《自然》指数显示中国在应用科学产出上已领先,也印证了“从应用反哺基础”的特色路径:庞大的应用场景产生独特的数据和问题,进而催生新的基础研究方向。
在工程化与商业化方面,中国的“规模-速度”优势构成了其非对称竞争力的关键。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响应最快的制造业供应链网络,能将实验室原型以惊人的速度和成本优势转化为商品。从占据全球消费级市场70%以上的大疆无人机,到电池成本比欧美低30%以上的电动汽车,再到占据全球供应链主导地位的光伏产品,无不体现此点。美国试图通过“小院高墙”锁定最上游的尖端环节,但中国在“中端制造”和“规模化应用”上形成的壁垒,使其能够向下挤压传统工业强国,向上逐步渗透高端市场。这种“中间突破、两端延伸”的能力,正在重塑全球价值链的利润分配和权力结构。此外,人才与数据作为关键生产要素的博弈也日趋激烈。美国作为全球顶尖科技人才“终极管线”的优势面临挑战,而中国庞大的、数字化的统一市场所产生的巨量、多元数据,正成为训练适应复杂现实世界AI模型的新基石。
科技优势需通过有效的战略渠道方能转化为切实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中美在此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投射模式。美国的核心路径是“联盟内化”与“规则外化”,即将技术优势深度嵌入安全联盟体系。AUKUS协议直接共享核潜艇与高超音速武器技术;“五眼联盟”推动AI情报分析系统一体化;通过与北约的“数字化转型”合作,将美国的技术标准变为联盟的作战标准。同时,通过将“清洁网络”等国内标准推广为多边或联盟标准,实现“国内法国际化”,用规则体系固化其领先地位。中国的路径则可概括为“发展外溢”与“体系替代”。“数字丝绸之路”提供的是从光纤骨干网到智慧城市平台的一揽子“数字基础设施套餐”,通过赋能对象国的国家能力建设来建立深度互赖关系。更重要的是,通过推广开源鸿蒙等开源根技术,中国正在为那些担忧数字主权和安全的国家提供一套“去美国化”的底层技术选项。
中美科技力量对比的此消彼长,正在塑造一个动态且不稳定的新平衡。未来的全球科技格局很可能呈现为一种“中美双头引领、多层次梯队跟进”的复杂结构,在最前沿的基础研究和核心根技术上,美国及其核心盟友可能长期保持“俱乐部式”领先;在规模化制造、商业化应用和新兴市场渗透上,中国将占据主导;欧洲、印度等则在特定细分领域保持优势,形成一种相互渗透又相互戒备的“嵌套式分层体系”。与此同时,“技术安全困境”不断螺旋上升,一方的技术进步常被另一方视为威胁,从而引发新一轮制衡,使得“脱钩”与“链接”的力量在各个层面激烈拉锯。科技突破的非线性特征更意味着,某一领域的突然突破可能迅速打破平衡预期,而由技术依赖引发的系统性风险,将成为所有深度嵌入全球化的国家必须面对的常态性威胁。
中美科技博弈已不可逆转地将世界推向“分形化”格局:在“两强并立”的宏观结构下,不同地区、领域、议题上呈现出各异的技术生态、规则体系和联盟组合。这既非“新冷战”,也非“多极化”,而是一个充满复杂依赖、选择性脱钩与持续性竞争的混沌阶段。
对中国而言,未来的考验在于能否将当前的规模与效率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创新能力与体系号召力。关键在于:筑牢基础研究的根基,维护技术开放的势能,并证明其技术治理模式不仅能实现自身发展,更能为世界,尤其是全球南方,提供一条可行的、包容的数字化转型道路。
对美国而言,挑战在于能否在遏制对手的同时,避免扼杀自身创新生态的开放性与全球联盟的凝聚力。其战略的悖论在于:“小院高墙”在提升短期安全的同时,可能侵蚀其长期赖以成功的、基于开放与汇聚的科技霸权根基。
对世界其他国家而言,未来将是一场高难度的“走钢丝”。它们的核心任务不再是简单的“选边”,而是如何在两个巨人的技术生态之间进行“动态平衡”与“风险对冲”,最大限度地利用竞争带来的机遇(如获得更多投资、技术转让选择),同时规避被卷入冲突或被迫完全依附一方的风险。培育本土的数字能力与战略自主性,将成为中小国家的生存之道。
这场由科技驱动的百年变局,其最终稳态尚未可知。但历史暗示,决定长期胜负的,未必是单一技术的绝对领先,而是哪种技术体系更能与人类社会的普遍发展需求相耦合,更能为解决全球性挑战提供有效方案,从而获得更广泛的“合法性”与“生命力”。地缘政治的终极重塑,将在这场技术、制度与发展理念的全面竞赛中缓缓揭晓。我们迎来的,或许不是一个明确的终点,而是一个漫长且充满颠簸的、通往新平衡的过渡时代。



《文化纵横》杂志官方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