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偶已经是“新京剧”了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硬糖君试图抓住看《逐玉》时的奇妙感受:镜头是精雕细琢的,天地是世外桃源的,主角是完美无瑕的,故事是丝滑推进的,我是能一直看下去的。
但与此同时,套路是烂熟于心的,人物是一眼可辨的,一切发展都在意料之中,我只是要看他们这次演绎得如何,扮相怎样、是否有精彩唱段——原来,我是在看“京剧”!剧粉那逐帧咂摸的状态,又与戏迷何其近也。
这也是近两年很多“不差”的古偶给人的感受。套路与反套路都在套路,一种内容发展到烂熟后,似乎只能追求形式美感了。
把古偶、京剧并列,是对国粹不敬。但如果我们也将京剧视为一种仍活着的文娱形式,汪曾祺的批评可以听听。他说:“它是没有文化的文化。”
汪老自己就是写戏的高手,却指出过很多京剧的硬伤。比如《花田错》的“桃花怎么杏花黄”。桃花杏花都不黄,只因这段是“江阳”,属于强行押韵。类似于如今为了镜头美学也不管实际物理世界怎样了,风光雨雪皆为美服务。

《二进宫》里李艳妃唱“李艳妃设早朝龙书案下”,张君秋收到一个小学生的信,说“张叔叔,您唱的李艳妃怎么会跑到书桌底下去设早朝呀?”这大概就相当于如今观众质疑田曦薇杀的猪怎么如此幼小、杀猪动作又如此不同。
《逐玉》讲的是一个杀猪女雪地里捡回俏郎君的故事。因导演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给了俩主角超多慢动作怼脸镜头,这就相当于京剧里的亮相了。而他们张口即被观众猜到的台词,行动便可预测的剧情,完全是角儿在“唱念做打”。
正如京剧是演员中心制,观众是为看“角儿”进戏院,创作是为展现演员魅力服务。古偶也是以男女主角为核心进行创作,明星起到了最大的引流作用,人设先行、人比戏大。
眼看弹幕里一声声捧角儿的喝彩,我们这块土地,莫非注定盛产“角儿的艺术”。
主角的标准化生产
《逐玉》的人物谱系,俨然一张京剧行当表。
杀猪女田曦薇是勇敢善良的“旦”,武安侯张凌赫是背负秘密的“生”。邻居大娘是热心肠带喜剧效果的“彩旦”,她那个妻管严的老公则是“末”。女主初恋书生的母亲是“老旦”。秘密查案的男二任豪,是带着功夫的“武生”。动不动就大刑伺候,拜高踩低不问青红皂白的县太爷是“文丑”。而咱们幕后攒劲儿的权臣严屹宽,可以算是脸上白一大片的“净”了。

老话叫生旦净末丑,今天的话则是“人设”。《逐玉》正因为人设太鲜明和固定,才让剧情丧失了最基本的悬念。刻板到什么程度呢?熟悉古偶的观众可以在角色开口前,预判其全部行为轨迹和心理动机。
剧中,武安侯最初对杀猪女的感恩,中间做噩梦担心她霸王硬上弓,再到后来爱上她不敢宣之于口,这些心路历程几乎是写在脸上,生怕观众看不明白搞不清楚。杀猪女起初的仗义出手,为保房产假入赘,后来日久生情,也是像面粉掺水加酵母一样标准,情感发酵的程度全在意料之中。

硬糖君有时都怀疑,是不是演员写人物小传写多了,而“人设”概念又如此深入人心,导致很多演员拍戏时完全忘记自己演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努力把喜怒哀乐都尽量贴合人设,丝毫不敢逾矩。怕掉马甲,怕出现任何OOC的行为被原著党痛斥“违背人设”。
其结果就是“唱念做打”,说台词时根本不揣摩情境,只想制造氛围感。《逐玉》前期俺觉得最夸张的画面,就是大雪天张凌赫推帘而入,田曦薇看到桌上的信以为他要走,盯着对方的美貌呆住的那几秒。1.5倍速都觉得腻歪得不行,原速观看的人可以称勇士了。这跟京剧里的名角,在经典动作上定格等待观众叫好有什么不同。

这种固定pose,或者说京剧观众心里的“我家角儿的神图”,在过去不但十分普遍而且到了疯魔的程度。梅兰芳有一出戏《宇宙锋》,中间有手指指天的动作。以前表演到这个地方,台下都是掌声雷动。
某次演出梅兰芳灵机一动,换了个自己在家琢磨半天的新动作,觉得美极了。随橙想,这次台下竟然鸦雀无声,梅兰芳心也慌,换回原来的动作场子才热起来。后来他发现,唱《宇宙锋》那个指天的动作根本改不得,稍微角度和手上动作变了,戏迷都不买账。

就像去年充斥荧幕的女将军一样,也许原著的角色还有些活人感。到了小花们手里,觉得是可以出圈爆吹的好饼,纷纷鼓足干劲摆造型。其结果就是,大家陷在形象展示和设定堆砌里,失去了戏剧原有的张力。放眼望去,那些站桩说话的演员不是角色,而是一个个固定配方的“行当”。
景观折叠,游戏还是京剧?
如果说人物脸谱化是古偶的“软件”问题,那么环境京剧化、游戏化则是某种“硬件”症候。不知何时开始,古偶棚拍感已比肩曾经的TVB。《长月烬明》的“衡阳宗”反复刷屏,多少亭台楼阁都似曾相识,甚至N部剧共用一间杂草丛生的破庙。
大景重复无可厚非,毕竟横店就那些景。小的置景也同质化才是真真要命,再配上浴霸式的灯光和滤镜,你说是在《燕云十六声》里拍的我也信。君不见《逐玉》中永远寒冷又干净的西固巷,街道上一点垃圾都没有,厚厚的雪地感觉随手一摸就能爆装备呢!
《江湖夜雨十年灯》里的魔教和正派的布景,以及生硬嫁接在实景背后的特效溪水,堪称高度提纯却毫无生活质感的“拟态环境”。《赴山海》那光秃秃的峨眉绝顶,四周围用特效营造的青山苍峰,感觉主角但凡多走两步就能像楚门一样摸到这个世界的“墙壁”。
一桌二椅就是庙宇厅堂,三四人千军万马,六七步万水千山。以前京剧这么弄,是旧社会没条件。现在古偶布景京剧化,我看纯粹懒病犯了。《江湖夜雨十年灯》里主角团化妆打入魔教内部,男配模仿魔教喽啰,直接在头上系了个大蝴蝶结。造型颠覆程度,堪比徐克在《倩女幽魂》里给王祖贤头上安座机电话。原来你们魔教不是性格疯魔,而是造型疯魔啊。

硬糖君也不是要求古偶有多真,毕竟造梦嘛,只是觉得置景应该为剧情服务,而不是成为明星神图的背景板。即便把当下问题当成李普曼所提出的“拟态环境”,古偶也因为明显的货不对板暴露了工业流水线的敷衍。观众看到的不是能传情达意的拟像,而是布景与特效之间尴尬的缝合痕迹。
比景观折叠更严重的,还有以主演为核心的“角儿”对戏的绝对控制。正如京剧的本质是“演员剧场”,有时候主角舞一段水袖在花园里伤春悲秋,并无多少台词也能演个十来分钟。
现在古偶也发展到这一步,结构松散信息密度低,变成了剧情梗和氛围戏的大串联。年轻观众很注意古偶的价值观,硬糖君在这方面其实不够敏感。硬糖君更怕古偶里那些“小巧思”,编剧简直洋洋得意在展示“你看我多懂讨好你”。
《逐玉》里男主为女主出头,像脱口秀演员上了身,当街大谈月事布,殊不知跟剧情全不搭噶,感觉下一秒就要插入某卫生巾商务了。《玉茗茶骨》里,前期斗得死去活来的荣家姐妹,因为女主一段“girls help girls”宣言就拥戴她做家族女王了,比新学期幼儿园选班长还麻利。

而有人听床男女主不得不演戏的桥段,居然在《逐玉》前11集出现了两次。“掉凳”虽好,也不是你们这般乱用。好像在导演心里,《逐玉》里的亲戚邻居都是性癖古怪的淫魔,而我们男女主,永远是清纯炽热的童男女。
回归生活逻辑
杀猪女最令人啼笑皆非的细节,莫过于她“捞热的卤肉给人切”的外行操作。前面杀猪乱杀就算了,热的卤肉都没定型,切出来能好看吗?我们是没杀过猪,可真吃过猪肉啊。
还有男主重伤,室外大雪,门啊窗啊却全打开,家里装地暖都不带这么霍霍的,仇人见男主睡觉的地方四面透风也释怀了。有人将这归咎为导演是广东人,倒还兴起了一股“南方是否有开窗执念”的大讨论。

硬糖君不笑创作者没杀过猪、没切过卤肉、没住过大雪连天的北方,而是看不惯对生活逻辑的根本性漠视。毕竟这些细节不需要非遗技艺那样的考据和专家,但凡有点生活经验都不至于露怯。偏生我们今天的古偶,很热衷考证非遗细节,却总在忽视生活细节。
而长剧若想打动观众,必须建立在令人信服的生活逻辑和情感逻辑之上,当下的古偶却恰恰相反:它们构建的是一个符号世界,其中的人物不必遵循生活的基本法则,只需服务于爱情的推进和主角的成长。
回望近年较成功古偶如《梦华录》《知否》,其成功正在于对生活逻辑有基本尊重。其实硬糖君更怀念本世纪初的古装剧,那时还不叫“古偶”,根据DVD封面介绍是“大型古装传奇”。虽然它们画质粗糙、服化简陋,却真有烟火气。

硬糖君爱看的《绝色双娇》里,女主芊芊本是公主却被和男主换了身份,被养在妓院的她,身上市井习气不少,甚至有时可以算恶劣,但这是吻合人物成长环境的。现在的古偶,同样剧情肯定拍女主虽长在青楼,但出淤泥而不染,一身才气并且卖艺不卖身,偶遇男主开启自己的精彩人生。
同时期的《皇嫂田桂花》《快嘴李翠莲》《神医喜来乐》《大脚马皇后》《上错花轿嫁对郎》均有着生活化的氛围。主角们干的就是普通人的营生,没有华丽的妆造,更没有怼脸的直拍镜头,反而真正让角色走进人的心里,停驻在时光的长河中。

那会儿剧里的街上还全是泥巴,一遇到骑马就尘土飞扬,不像现在全是清水打湿的石板地,干净得昏倒了可以原地睡一会儿。那会儿主角出糗,是真的灰头土脸让人不忍直视。今天的古偶主角出丑,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纵是血污和泥土也难掩秀色,根本不是剧情需要,而是随时饭撒。
当角色不再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而是可以预测其行为和台词的“人设”,古偶的叙事功能便被彻底阉割,从“讲故事”变成了“看陈列”。某些演员擅长战损吐血,那就每部都吐。有的白发造型漂亮,那就剧情杀使之白头。有的觉得成名作妆造好看,结果复刻进每一部新戏,成了半永久。
用固定的东西引发固定观众的固定期待,古偶真抓住了“确定性”,却失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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