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雅兰戏院灯光起落处,潮州人黄木春的十亿传奇

百余年前,潮安少年黄木春两手空空南下南洋,从坤甸杂货店伙计做起,辗转古晋海唇街创办“上合发”宝号。他凭勤俭敢搏,赢得白人拉者信任,获赐诏安路至新邦迪卡560英亩土地,开发“上合发园”;又奉旨兴建石角巴刹36间店屋,成为富甲一方的地产大亨。1927年出任顺丰公司(古晋潮州公会前身)总理,备受潮人敬重。
1933年黄木春逝世后,六房子孙分产,庞大地产王国渐次消散,但肯雅兰园这片由牛车粪肥灌溉出的土地,至今仍是古晋潮州人心中不朽的创业图腾。


古晋肯雅兰戏院
1960年代末,古晋诏安路至新邦迪卡一带,推土机日夜轰鸣。婆罗洲房屋发展局正将一片片老橡胶园夷平,建起整齐的排屋与店铺。一个新社区有了名字——肯雅兰园。
谁曾想到,这片工地的每一寸泥土,半个世纪前是靠牛车一车车运来的粪便浇灌出来的;谁又曾想到,这片土地百年前的主人,竟是海唇街10号那间杂货店的潮州掌柜。
肯雅兰商业区落成后,很快成了古晋最繁华的地标。尤其是肯雅兰戏院,霓虹灯彻夜不熄。刘文正的白围巾、邓丽君的甜嗓、费玉清的清亮、钟镇涛的潇洒、甄妮的豪情,都曾在这个舞台上一一亮相。最轰动的那夜,《星星知我心》的大小演员登台,台下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戏院门口的黄牛票炒到天价。
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歌星的笑靥,却照不亮这片土地更深处的记忆。戏院的钢筋水泥之下,埋着一个潮州人从无到有的百年大梦。

黄木春
那个潮州人,名叫黄木春。
1869年,(注:也有文献写其出生于1862年),黄木春(又名黄呈光)出生在广东潮安县(今广东潮州)。彼时的潮汕平原,人多地少,出洋谋生是无数少年的宿命。他也不例外,十多岁便背井离乡,先到印尼西加里曼丹的坤甸,在同乡的杂货店里做伙计。
坤甸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算盘声与货架间的灰尘。年轻的黄木春埋头做事,寡言少语,却有双不放过任何机会的眼睛。他攒下一点本钱,开了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做的还是杂货买卖。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次偶遇。
那年,古晋马来望族拿督巴丁宜到坤甸探亲,走进了黄木春的小店。两人攀谈,这位拉者王朝深具影响力的贵族,见这华裔青年言语踏实、眼神诚恳,便问:“可愿到古晋发展?”
那一年,黄木春已近而立。在坤甸胼手胝足近十年,刚有立足之地。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从头再来,是一场豪赌。
他还是去了。

今天的古晋海唇街10号,原为“上合发”商号旧址
1900年前后,在古晋海唇街门牌10号,黄木春挂起一块新招牌——“上合发”。
最初的“上合发”,不过是一间传统杂货店,卖米粮、咸鱼、煤油、粗盐。但黄木春不单单做街坊生意,他注意到古晋的土产出口贸易大有可为,开始收购树胶、胡椒、甘蜜,转手卖给新加坡的洋行。
生意越做越大,他需要更多货源,也需要更深的根基。
就在这时,第二位贵人登场。
英国人史克斯(H. H. Silkiss)是砂拉越最早的农业投资者,拥有大片椰林与树胶园,还开设火较(榨油厂)与树胶加工厂。他与黄木春相识后,竟成莫逆之交。史克斯欣赏这位潮州商人的勤勉与头脑,不仅向拉者查尔斯·布洛克(Charles Brooke)极力推荐,更在经济上鼎力相助。
1910年前后,黄木春得第二代白人拉者召见。他提出想发展农业,拉者大笔一挥,将诏安路直至新邦迪卡一带,总计560多英亩的土地,尽数划归他开垦。
这便是“上合发园”的由来。

肯雅兰园社区,即昔日“上合发园”变迁而来
今天古晋人开车从诏安路驶向新邦迪卡,途经肯雅兰园、京城中心、达闽再也,很难想象这绵延数里的繁华市区,百年前全是黄家的橡胶林。
开芭初期,黄木春面临最大的难题是肥料。那个年代没有化学肥料,偌大的园丘如何施肥?黄木春的办法,朴素得令人发笑,也震撼得令人肃然:他备了十几辆牛车,每日派人到古晋市区各家商店的厕所收集粪便,一车车运回园里。
老巴刹的老人们,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诏安路的土地,是咱们巴刹人的大肥浇出来的。”
上合发园是一座综合性大农场:橡胶林一望无际,花生田连绵成片,鱼塘波光粼粼,猪舍鸡寮整齐排列。全盛时期,园内雇工200余人,其中过半是伊班族园丁。这些原住民来自邻近甘榜达雅,他们的祖先在1857年助拉者平定石隆门华工事件后,受赐定居于此。黄木春与他们和睦相处,甚至他的长子黄锡仪,日后还迎娶了伊班头领的女儿巴巴拉贝为第三房妻室。
除了伊班劳工,园里还有大量潮汕“新客”。拉者王朝规定,新移民必须有老板担保才能定居。黄木春的上合发宝号,成了无数潮州同乡南来谋生的第一站。他们初抵古晋时,寄宿在海唇街10号三楼,待安顿好便被送到园里拿锄头。从潮安到诏安路,故乡的土音在这片赤道土地上一代代传了下去。

印有第三任拉者梵恩纳(Charles Vyner Brooke)头像的邮票
1910年代至1920年代,是黄木春事业的巅峰期。他与史克斯合资创办“上合成”公司,在达闽路三角坡(注:今婆罗洲大酒店与丁氏百货一带)开设大型榨油厂,生产椰油、花生油,附设树胶加工厂,将上合发园的胶片加工出口,形成种植、生产、加工、出口的一条龙产业。
1920年代末,第三任白人拉者梵恩纳(Charles Vyner Brooke)为留住华商资金,将王长水、宋庆海、黄木春召至王宫,命他们抽签承担各地段的发展责任。黄木春抽中的是石角——史古邦旧巴刹刚遭火灾,亟需重建。他奉旨兴建36间双层木板店屋,这便是今日石角巴刹的老店群。早年的石角渡头,也因此得名“上合发渡头”。
1927年,黄木春众望所归,出任顺丰公司总理。这家创立于1864年的潮人机构,是古晋潮州公会之前身。作为当地潮社最高领袖,他的名字与刘建发、沈东昌等先贤并列,镌刻在潮州公会的百年史册上。
然而,盛世之下,暗流已涌。
1930年全球经济大萧条,树胶、胡椒价格暴跌,上合发园亏损严重,黄木春的商业王国濒临破产。幸得四子黄锡泰自上海圣约翰大学商科毕业归来,临危不乱施展财技,方使家族生意化险为夷。

黄木春墓园
1933年,黄木春辞世,享寿六十五岁。
他身后留下两房妻室:元配陈贞富、妾室陈桂枝;六个儿子:黄锡仪、黄锡恭、黄锡敬(早逝)、黄锡泰、黄锡琦、黄锡英;四个女儿:黄碧兰、黄玉兰(早夭)、黄月兰、黄芳兰。
黄木春的遗产里还有难以计数的地产——诏安路560亩园丘、石角36间店屋、三角坡地段、中央路地产、模西百余亩土地、远至加拿逸的地皮……若依今日行情,总值远超十亿令吉。
然而,巨贾一去,大幕渐落。


潮州人共同信仰——古晋“老爷宫”(玄天上帝庙)
黄木春逝世时,第四子黄锡泰年未及冠,第五子黄锡琦方十一岁,第六子黄锡英年方七岁。家族生意全落在长子黄锡仪、次子黄锡恭肩上。
长兄黄锡仪,十五岁自家乡潮安南来,在父亲的园丘里督工栽种花生,晒得一身黝黑。他既是商人,亦是兄长,将三个年幼的异母弟弟抚养成人,送五弟黄锡琦赴上海圣约翰大学攻读工程。老二黄锡恭,又名友谦,通晓多种方言,是当年砂拉越文化界闻人,亦是中国国民党在砂拉越的主要负责人。
1940年代初,黄木春二房太太所生的儿子们相继长成,分产之议渐起。黄木春生前遗嘱中已作安排:由于第三子黄锡敬早夭,将次子黄锡恭的长子黄祯祥过房承继。黄锡仪身为长子,即家族二代的大家长,遂将父亲遗产均分六份,在知名潮籍侨领沈弼臣、刘振藩见证下,抽签分产。
名震古晋三十载的“上合发”商业王国,至此解体。

黄木春次子黄锡恭
海唇街10号易主,黄家后人租住三楼直至战后。石角的36间店屋,每房各得6间,随后以三几千元价码陆续售予外人。最受瞩目的上合发园,560亩土地劈作六份,每份88至百亩不等。二战以降,后人们以每亩200、500、千余元零星放盘。
1950年代,婆罗洲房屋发展局成立,向黄家后人收购残存的两百余亩土地,每依甲2000至3200元。推土机开进了橡胶园,肯雅兰园住宅区拔地而起。
这便是故事的轮回:一个潮州人用牛车粪肥灌溉出的土地,三十年后,成了万千家庭的安居之所。
黄木春的六房子孙,此后各有际遇。
长子黄锡仪一生娶三妻,前两房为华人,三姨太巴巴拉贝是伊班头领之女。这位甘榜达雅的护士,嫁入豪门后投身政治,成为人联党早期重要的妇女领袖,中选古晋市议员。黄锡仪在50年代将诏安路百亩地段售予房屋发展局,得款三十余万元,购浮罗岸两间店屋安顿家小。1971年辞世,享寿八十六。其五子黄应林,曾多次参与州议员竞选。
其次子黄锡恭是黄家第二代中社交流最广者。1929年,他远赴南京参加孙中山灵柩奉安大典;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出任砂拉越华侨筹赈会秘书,巡迴各地以潮语、粤语、闽南语、英语疾呼募款救华。他创办砂州首份华文日报《新民日报》,曾任婚姻注册官,1935年出任古晋市议员,历任顺丰街公司、潮侨公会、潮州公会代主席、副主席数十载。1970年辞世。其五子黄春舞执教五小,有“砂州棋王”美誉,多次摘全州象棋赛桂冠。
至于四子黄锡泰是黄家的理财奇才。上海圣约翰大学商科毕业后,他数次挽救家族生意于危难。1949年后,他萌生归国之念,后于50年代中期,悄然变卖家产,携家眷经香港返回中国定居,其后人是武汉大学教授。

黄锡琦与母亲陈桂枝
值得一提的是,黄木春的第五子拿督黄锡琦,1922年生于海唇街10号,是大马砂拉越首位考取专业工程师资格的人,大马独立后他曾担任砂劳越州公共工程局局长。
黄锡琦出生时,父亲黄木春已是殷商。《一波说》顺带提及,黄木春与元配夫人陈贞富并无子嗣,其长子黄锡仪是陈贞富与前夫所生,而次子黄锡恭则为她的养子。1906年,已步入中年的黄木春,再纳当时年方15岁的新加坡少女陈桂枝(1891—1970)为妾,并先后生下4个孩子,而在家男丁中排行在五的黄锡琦,就是黄木春、陈桂枝所生的。
与黄锡琦一母同胞的兄弟,包括其三哥黄锡敬(幼年早夭)、四哥黄锡泰和六弟黄锡英。中年得子,黄木春对几个孩子精心培育,黄锡琦先是进入华校大同学校,后来转读英文学校圣多玛中学。1938年,他考获英国剑桥九号文凭,赴香港大学攻读土木工程。
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他冒险北迁上海,在圣约翰大学完成学业。1945年乘联军军舰返乡,发现家族已分产,他分得诏安路80余亩地、石角6间店屋及一块空地。科班出身的工程师,在空地上盖了间戏院——这或许便是日后肯雅兰戏院。

1969年,拿督黄锡琦(前排左1)等主持古晋机场公路通车典礼
黄锡琦于1948年入公共工程局,成为首位担任工程师的砂拉越人。此后一路擢升,此后官至大马独立后砂劳越州公共工程局局长,获封拿督勋衔。
黄锡英是黄木春幼子,即黄锡琦的胞弟。当年大哥主持分产后,黄锡英主要经营
鞋店,拥多个不动产靠收租度日。
黄锡英的几个女儿,其中的三女黄月兰,后来归国,定居北京;其四女黄芳兰,嫁给了古晋当地一位潮籍殷商。
黄木春家族墓园,原占地有十四亩,后来此地皮售予一家地产发展商,填平建成了“夏威夷花园”。1970年代,黄家后人再划1.55亩地售予云南善堂,套现15.5万令吉。偌大的家族墓地,最后仅存两亩,黄木春与两位夫人、以及家族若干人,长眠于此。

古晋海唇街(注:潮州人早年称之为“顺丰街”,因为此地有社团“顺丰公司”)
暮色时分,肯雅兰戏院的旧址灯火又起。昔日的歌台舞榭,如今或许已是别的用途。刘文正、邓丽君们的老唱片,在古晋旧货摊上偶尔还能翻到,封套泛黄,歌音犹在。
戏院外的人行步道,当年曾是江湖郎中卖跌打膏药的所在,围成一圈圈人潮。而今步道依旧,卖药人早已散去。
海唇街10号,“庆裕有限公司”的招牌挂了数十年。过客匆匆,少有人知这里曾是潮州人黄木春的桥头堡,他的上合发宝号,从这里出发,买下整片肯雅兰的土地。
古晋潮州公会的百年特刊里,有一页黄木春先生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眉目安详,穿着老式唐装,底下是他的亲笔签名。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个潮州先贤的姓名,静静躺在纸页间。
从潮安到坤甸,从坤甸到古晋。两袖清风来,万亩良田去。他的一生,是潮州人“白手兴家”四个字最沉甸甸的注解。
肯雅兰戏院的灯光早已熄灭,但诏安路的晚风里,仿佛还有牛车的木轮声,咯吱咯吱,载着满车的希望,从老巴刹的方向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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