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嫌米兰冬奥会的散装，它正在成为全新的办赛潮流

北京时间2月7日凌晨3:00，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以下简称米兰冬奥会）正式启幕。

开幕仪式史无前例地在四个地点米兰、科尔蒂纳、利维尼奥和普雷达佐同步举行，奥林匹克主火炬也在米兰和平拱门和科尔蒂纳迪博纳广场同步点燃。

不仅如此，和以往开幕式上所有代表团及其旗手依次进入同一场馆的做法不同，本届冬奥会首次采用分散入场的形式，多数代表团选择在距离其实际比赛场地最近的场馆入场。

分散，不仅仅体现在开幕式的入场仪式中，而是贯穿本届赛事的方方面面。正因为如此，本届冬奥会也被称为“最分散（The most geographically dispersed）的一届冬奥会”。

▲中国代表团在米兰主会场入场。

最分散奥运会，到底有多分散？

如果只看项目和数字，2026米兰冬奥会和以往并没有太大不同——全赛会共设8个大项、16个分项、116个小项，参赛规模项目略有扩容，但也算与北京冬奥会基本相当。

真正差异点是比赛项目在地理位置的广布。

本届冬奥的比赛和相关场馆，被拆分进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利维尼奥、博尔米奥四个主要赛区，再叠加菲耶梅谷、安特塞尔瓦和维罗纳等八个城市，合计25个比赛场馆，覆盖面积超过2.2万平方公里。

从距离来看，两座主办城市——米兰和科尔蒂纳丹佩佐之间，公路车程约五个小时；再把各雪上、冰上项目和闭幕式城市串联起来，跨度会变得更直观。美联社曾用一个“极限观赛路径”来说明这件事：如果有观众想在同一届冬奥里依次看米兰的冰上项目、博尔米奥的男子高山滑雪、利维尼奥的单板滑雪、普雷达佐的跳台与越野滑雪、安特塞尔瓦的冬季两项、科尔蒂纳的女子高山滑雪，最后赶到维罗纳看闭幕式，这条线路总长超过850公里，意味着理论上需要近13小时连续驾驶。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想刷完所有大项，基本不具备现实可行性。美国奥委会CEO萨拉·赫什兰德就提醒，打算在现场多点观赛的观众，需要对场馆之间的距离和交通时间有清晰预期，“这大概会是那种需要‘带着耐心出门’的冬奥会。”

另外，在这种多中心、跨山谷的赛区布局下，开幕式也史无前例地在米兰圣西罗、利维尼奥、普雷达佐和科尔蒂纳四个地点同步举行，奥运圣火则分别在米兰与科尔蒂纳丹佩佐两座城市同时点燃。

分散办赛，是有代价的

赛事、场馆、奥运村的分散布局，直接给赛事的方方面面都提出了挑战。

首先是交通。为了承接分布在北意大利大范围内的场馆间的通勤，米兰、维罗纳、贝加莫、威尼斯等门户机场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扩容和改造，高铁米兰至威尼斯区段也在提速升级，从欧洲主要城市进出意大利北部的效率都有所提高，但真正的压力在最后一段进山。科尔蒂纳本身没有火车站，进出的主要道路在旺季就容易拥堵，冬奥期间再叠加车辆管制，持证车辆才能进入部分区域，观众和工作人员只能更多依赖公共交通和摆渡车。

赛事的分散，交通的不便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本届冬奥会的售卖情况，截至开赛两天前，还剩1/4的余票未售罄。同时，据路透社报道，由于通往科尔蒂纳上方山区的缆车能否及时开通运送数千名持票观众尚不确定，导致最初预计的 20 万观众人数初步减少了 15% 。

▲意大利基础设施与交通部公告的2月6日将有6起交通罢工

屋漏偏逢连夜雨，交通本就充满挑战，结果罢工风险还在增加。根据意大利基础设施与交通部（MIT，Ministero delle Infrastrutture e dei Trasporti）的官方“交通行业罢工日历”，意大利时间2月6日，全意境内已登记的交通相关罢工至少有6起，涵盖阿布鲁佐和巴里的城市公共交通、全国港口系统以及米兰方向的高速公路运营，这些行动都可能给交通组织和冬奥后勤带来难度。此前，美联社报道的在去年2月发生的米兰运输公司（ATM）的员工举行罢工，导致米兰的地铁、公交和有轨电车系统陷入瘫痪事件，影响了奥运会短道速滑测试赛的进行。因此，组委会不得不在测试赛阶段就演练应急预案，希望正式开赛时，公共交通真能成为维系这届分散式冬奥会的纽带，而不是新的变量。

其次是转播。冬奥会本来就对后勤和技术要求很高，米兰科尔蒂纳这种跨越约22000平方公里的布局则难度更加升级。从米兰城内的冰上馆到多洛米蒂深处多风的高山赛道，场馆散落在很大范围内。业内专家曾指出：拍摄这些赛事是一项极其复杂的任务。你无法简单地将一根电缆架设到山顶，而且从博尔米奥的上午滑雪比赛现场到米兰的晚间花样滑冰决赛现场，要运输一台转播车，其路程之长、路况之险峻，实在难以想象——因为这段路程需要通过危险的山路，耗时数小时。

为了应对这些规模庞大的赛事所带来的挑战，广播公司正在尝试新的方法。他们正在采用云计算技术，以及聘请熟练的无人机飞行员。同时，奥林匹克广播服务公司（OBS）正将赛事转播的主要控制中心迁移到云端。借助OBS 3.0云平台和阿里云，制作工作区现已实现虚拟化。这样一来，技术主管即便身处米兰一间舒适的演播室中，甚至在另一个国家，也能操控摄像机来转播距离300公里外安特塞尔瓦举行的冬季两项比赛。这种虚拟转播车的方法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燃料，也是确保高清、低延迟信号能从寒冷山峰瞬间传送到观众客厅，避开阿尔卑斯山的物理障碍的唯一方法。

接着是运动员日常参赛。这届赛事没有单一的大奥运村，取而代之的是多个分散的驻地，代表团被拆散在不同山谷和小镇，教练组、医疗队和后勤团队的安排比以往复杂得多。这种空间上的切割，也削弱了过去那种高度集中的情感场景。如前文所言，从开幕式的设计就能看出来，考虑到部分赛区距离米兰较远且赛程紧密，主办方在四个地区设置同步环节，让各赛区的运动员都能参与进来，但大家身处不同的山谷和雪场，很难再出现所有代表团集中在同一座体育场行进的画面。

还有网络安全风险。安全公司 Flashpoint 在针对米兰冬奥的风险评估中指出，分散布局加上高度数字化，两者叠加放大了网络破坏与物理干扰的整体风险，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都更容易演变成跨赛区的连锁反应。

赛事分散，最终导致办赛成本变得高度不可控。根据国际非营利组织Open Contracting Partnership的公开数据，2019年意大利赢得主办权时，冬奥会预算预计为13亿欧元。然而，截至2024年底，这一数字已翻了四倍，达到57.2亿欧元，其中41.2亿欧元用于相关基础设施项目，主要是改善道路和交通连接，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延误、建设成本上升以及不可预见的物流挑战。最具争议的场馆改造项目之一是位于科尔蒂纳丹佩佐的滑行中心。该中心曾被誉为意大利申办奥运会的优势之一，计划举办雪橇、雪车和钢架雪车比赛，但后来发现由于数十年未使用，早已年久失修。翻新这条1445米长的赛道的计划屡遭延误，成本也从5000万欧元飙升至1.2亿欧元。

尽管这种摊开来办的模式，给这届赛事带来了一个非常高的旧馆利用率。本届米兰冬奥一共25个比赛场馆，19个是既有场馆，只有2个是新建，4个是临时场馆，超过90%属于“旧馆+临时”模式，是历史上最分散、也最依赖存量资产的一届冬奥会。从理论上讲，旧馆新造的模式，核心目的在于控制新建成本、压缩一次性投入，并尽量降低赛事结束后场馆闲置的白象风险。但现实似乎有些事与愿违，本届冬奥会的总体支出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在各类隐性成本累加下持续走高。

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也坦言，虽然这一分散办赛模式有助于提升赛事的可持续性，但也确实带来额外的复杂性。“它增加了媒体、交通、国际奥委会、转播商及各国家和地区奥委会的运行难度。”她表示，奥运会结束后将进行一次评估，届时会将可持续发展带来的益处与增加的成本以及运营的复杂性进行权衡比较。

分散式办冬奥，正在成为必然趋势

既然分散办赛带来了如此大代价，为何还要这么做？

如果把视角从地图往上拉，会发现这届冬奥会的分散，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多重因素决定的结果。

第一层，是来源于传统单一主办城市越来越“怕”办奥运的现实压力。过去十几年，冬奥会出现申办城市屡次中途退出的现象，主要还是因为造新场馆、修基础设施、赛后维护，意味着巨额财政投入和政治风险。2026

年冬奥会的申办过程就是典型例子，从一开始的七个意向城市，最后只剩下米兰—科尔蒂纳和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奥勒两方竞争，多数候选城市在公众投票或政治博弈中选择了退场。

第二层，是IOC的制度调整。奥组委官方鼓励最大化利用既有或临时场馆，以此最适配主办城市或区域的长期需求。2014年通过的《奥林匹克2020议程》和2018年推出的《奥林匹克2020议程：奥运会新规范》（Olympic Agenda 2020 Olympic Games：the New Norm），把“降低办赛成本、提高可持续性”写进了具体规则里。具体包括允许、甚至鼓励主办方优先使用现有场馆和临时场馆；场馆可以分布在多个城市、多个地区，甚至跨越不同国家；IOC降低投标成本，并在技术服务等方面提供更多支持。

换句话说，过去那种“一座城市大拆大建”的高支出奥运模式，被官方主动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尽量依托既有场馆并通过区域协同来完成赛事承载的轻资产办赛路径。

第三层，是米兰-科尔蒂纳这份申办方案本身的取舍。作为第一届从一开始就完全按照新规设计的冬奥会，米兰的方案主动把既有资源拼接起来：雪上项目主要放在已经成熟的阿尔卑斯雪场、科尔蒂纳的高山滑雪、博尔米奥的斯泰尔维奥赛道、菲耶梅谷的越野滑雪和跳台、安特塞尔瓦的冬季两项等。

冰上项目集中在米兰，利用新建一座冰球馆、改造既有展馆和场馆；闭幕式则放到维罗纳古竞技场这样有着近两千年历史的地标场所，进一步提高利用率。

IOC在评估报告和之后的公开表态中，多次强调米兰—科尔蒂纳项目在“遗产、可持续性、利用既有设施”方面的优势，认为这正好契合了Agenda 2020和New Norm的方向。

继米兰-科尔蒂纳之后，法国阿尔卑斯山脉地区将在 2030 年成为冬奥会的中心，并且同样采用分散式布局的方式；按照目前公布的瑞士2038年冬奥会申办方案，虽然主办权尚未最终确定，但赛事计划由10个州的14个市镇共同承办，并以优先使用现有冰雪场馆为核心思路，尽量减少新建工程和额外投资。考文垂视察米兰—科尔蒂纳时说：“我们都同意，需要更加可持续，需要向区域延伸。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看到这种模式的实践。”

接下来，当分散制的办赛方式成为必然趋势，究竟能否在“节省成本、拉动更多地区参与”和“增加复杂度、考验组织能力”之间找到平衡，也会成为这届米兰冬奥会值得观察的一条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