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是信息战顶流

在今天的俄乌冲突里，信息战早已不是辅助，而是和前线战壕、火炮、无人机同等重要的核心作战维度。尤其是当这场战争从最初的快速突击、大规模合围，彻底转向漫长而残酷的壕堑消耗战后，军事上的正面突破变得越来越难，谁能先瓦解对方的意志，谁就能掌握最终的主动权。而俄罗斯，正是把这一点看得最透、布局最深、执行最彻底的一方。

想要真正理解俄罗斯当下的信息战目标，不必去看复杂的战略报告，一段百年前的历史，就能把逻辑讲得通透 —— 那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的德国。

很多人对 1918 年的德国有一个误解，觉得它当时已经山穷水尽、败局已定，投降是唯一的选择。但如果回到历史现场仔细看就会发现，彼时的德国，远没有到军事绝望的地步。东线战场，德国已经通过列宁签署的和约，拿到了巨大的领土、资源与战略收益，东线压力彻底解除，可以把全部兵力压到西线；即便德军最后的春季攻势失败，美国也正式参战，德军的防线依然稳固在法国境内，依托一战时期堪称铜墙铁壁的壕堑体系，英法美联军想要快速突破、打进德国本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当时的美国陆军远非后来的强军，缺乏大规模阵地战经验，一旦陷入壕堑战的尸山血海，美国国内根深蒂固的孤立主义必然重新抬头，民众会迅速厌倦这场远在欧洲的流血战争。

从经济与民生来看，德国固然面临封锁、物资短缺，可对比二战后期本土被战略轰炸夷为平地、城市化为焦土的惨状，1918 年的德国，支撑长期战争的底子仍在。如果当时的德国民众拥有后来纳粹德国那种被彻底动员、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意志，这场战争绝不会在 1918 年草草结束，胜负走向、甚至整个 20 世纪的历史，都可能完全改写。

可历史没有如果，战争还是骤然终止了。真正击垮德国的，不是前线的枪炮，而是国内民众彻底耗尽的战争耐心，是集体抵抗意志的全面崩塌。民众被数年的饥饿、伤亡、看不到尽头的对峙彻底压垮，只想立刻停止战争，甚至来不及去争取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和约，就主动放弃了所有抵抗，把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段历史，正是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最核心的参照，也是其信息战最底层的逻辑起点。

对俄罗斯而言，一个残酷的现实早已被战场验证：依靠军事力量一举摧毁乌克兰的抵抗体系、快速结束战争，已经没有可能。乌克兰的抵抗韧性、西方持续的军援输入、战场的地理与民心基础，都让速胜变成了泡影。既然正面战场无法快速定输赢，那么战争的核心赛道，就必须从军事攻坚，转向认知域的意志绞杀。俄罗斯的目标非常清晰、非常直白：不是在战场上一次性打服乌克兰，而是慢慢磨垮乌克兰，让乌克兰的民众、士兵、政治层，从心底里认定 “抵抗毫无意义”，最终主动放弃抵抗。最理想的状态，是乌克兰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停止战争，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要实现这个目标，靠单纯的炮火覆盖、阵地推进远远不够，必须依靠一套成体系、有层次、精准渗透的信息战法。俄罗斯很清楚，想要瓦解乌克兰的抵抗意志，不能只盯着乌克兰一个目标，必须同时在两条关键战线上发力，双管齐下，内外夹击。

第一条战线，是直接面向乌克兰本土的认知施压线。

这条线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不断向乌克兰社会传递一个牢不可破的结论 —— 战局永远对俄罗斯有利，继续抵抗只会带来无休止的损失，而俄罗斯的战争耐心、资源储备、国家意志都是无限的，无论耗多久，俄罗斯都一定会是最终的胜利者。早妥协，就能少死平民、少毁城市、少失去土地；晚妥协，只会承受更大的伤亡、更彻底的民生崩溃，最终还是要面对同样的结局。俄罗斯要做的，就是把这种 “无力回天” 的感受，一点点刻进乌克兰普通人的日常里，让恐惧、疲惫、绝望取代抗争的决心。

第二条战线，是针对乌克兰背后支持者的信心瓦解线，尤其是美国与欧洲各国。

这条线的核心，是在西方社会内部制造一种根深蒂固的氛围：对乌克兰的援助，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注定失败、毫无回报的浪费。西方民众应该更关注自己国内的通胀、就业、民生问题，而不是把金钱和武器丢进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同时，俄罗斯还要刻意塑造自身 “克制、理性、没有过度领土野心” 的形象，让西方民众相信，只要放弃乌克兰、与俄罗斯和解，一切都能回到正轨，风险完全可以控制。

这两条战线一内一外，对内磨垮乌克兰的抵抗决心，对外切断乌克兰的援助根基，最终形成合围，让乌克兰陷入孤立无援、民心溃散的绝境。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战术常识：想要达成这样的效果，绝不能只靠俄罗斯官方媒体自己喊。战争状态下，敌对国家的官方宣传，在对方民众眼里天然失去可信度，说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引发反感与抵触。俄罗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它的核心策略，是寻找可信的代理人。

在乌克兰境内，战争与管控让安插代理人变得极为困难，因此，俄罗斯把目光投向了西方社会内部 —— 那些土生土长、有一定社会声望、自带公信力的人：政客、学者、媒体人、网络意见领袖。这些人不是俄罗斯的官方喉舌，其渗透力、说服力，是俄媒永远无法比拟的。

从目前的效果来看，这套打法收获了极为显著的成果。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多国，国内都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声音响亮的群体，他们坚定认为乌克兰必败，主张尽早劝说乌克兰投降，尽快修复与俄罗斯的关系。这些声音在西方舆论场不断发酵，再通过网络、媒体、社交平台反向灌入乌克兰，一点点侵蚀乌克兰民众的信心，让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继续打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讲到这里，很多人会联想到国内数量不少的 “俄粉” 群体，他们在网络上坚定支持俄罗斯，对俄乌冲突的表态立场鲜明。但如果从俄罗斯信息战的真实布局来看，这些声音对于当下针对乌克兰的前线信息战，价值几乎为零。他们既无法影响乌克兰民众，也很难直接渗透西方社会，在这场近距离的认知绞杀里，起不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他们服务的是俄罗斯一个更隐蔽、更长远、也更关乎全球格局的战略目标。

这个目标，普京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隐晦地挑明。那还是特朗普第一任期，中美贸易摩擦最激烈的时候，有记者问及普京的看法，他的回答简洁而直白：坐山观虎斗。

对于俄罗斯这样的地缘大国而言，在中美欧三方博弈的格局里，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从来不是亲自下场与某一方死磕，而是确保中国与西方陷入长期、深刻、不可调和的战略对抗。最好是矛盾不断激化，甚至爆发一两场局部冲突，让双方彻底失去和解的可能，形成长期对峙、彼此消耗的格局。在这样的格局里，俄罗斯就可以以 “可靠的战略伙伴” 的身份，站在中间位置，在中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在能源供应、贸易合作、安全协作等所有关键议题上，掌握绝对有利的谈判筹码，坐收渔利。

而要确保中西长期对立，俄罗斯在中国长期培育、布局的舆论力量，就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群体在俄乌问题上的表态，本质上并不是为了支持俄罗斯打赢乌克兰，而是一场精准的筛选与测试—— 从庞大的支持者中，筛选、培养、发展出最合适的长期代理人，为未来的中西博弈铺路。

俄罗斯需要的代理人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带有半官方背景、或自称具备专业智库身份的专家学者，他们的声音更具权威性，更容易影响舆论风向与政策讨论；另一类是民间意见领袖，他们拥有庞大的粉丝基础，擅长在网络上煽动情绪、扩散观点，快速形成舆论声势。

这些代理人的长期使命非常明确：全力维持中国与西方的激烈对抗状态。

如果中西之间已经因为某一事件出现官方层面的对抗，他们就顺势敲边鼓、放大矛盾，让对立情绪进一步升级；如果双方出现缓和的迹象，谈判出现转机，民间氛围趋于理性，他们就必须立刻发动舆论风暴，制造新的争议点、对立点，强行把关系重新拉回紧张轨道。

这种激化不是单向的，而是一套完整的双向闭环：一方面，他们在中国民间发动影响力，营造强硬对抗的舆论氛围；但更关键的是第二步 —— 把这种民间舆论包装成 “不可逆转的民意”，变成一把递出去的刀，精准输入西方社会，激化中西民间的对立与敌意。西方民间的情绪一旦被点燃，就会反过来裹挟西方的政治决策，迫使政客采取更强硬的对华政策；而西方的强硬政策，又会进一步倒逼中国的应对，形成 “民间情绪 — 政治决策 — 国家对抗” 的恶性循环，让中西关系彻底失去转圜的余地。

在当下这个民粹主义横行、社交网络让信息以指数级速度传播的时代，这套打法的威力被无限放大。一点小小的舆论火花，就能在短时间内燃遍全球社交平台，形成足以影响决策的舆论洪流。

而在信息战这个领域，俄罗斯经过叙利亚、格鲁吉亚、克里米亚等多场地缘冲突的打磨，早已形成了成熟的体系、精准的战术、高效的执行网络，其策划能力、隐蔽性、渗透力、长期布局能力，都称得上是全球顶流。俄乌战场的认知绞杀，是它的短期试验场；而围绕中西关系的长远布局，则是它真正的战略主场。我们看到的每一场舆论纷争、每一次对立激化，背后都可能有这套精密信息战体系的影子，只是许多人未曾察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