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社会的终极恐惧

2026 年 1 月 31 日,斯奎奇大王(牢A)在 直播中说“上帝没有看过美国一眼”。

​这就让我想到了一个大家可能没意识到的现象——外星人传说其实就是美国的现代弥赛亚。

美国的外星人阴谋论,本质依然是通过科学领域的未知的叙事来复现宗教诠释下美国作为“被眷顾之地”的例外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即美国被视为独特,被上帝、命运或其他“更高存在”选中的国家。

在美国文化中,外星人传说往往被描绘成一种更高智能的存在,它们从天而降,观察、干预人类世界。这种叙事与传统的弥赛亚概念其实一样,用一个外部的、超凡的力量前来指导或惩戒选民。

1947年的罗斯威尔事件标志着现代UFO时代的开端,它迅速从不明飞行物演变为外星人阴谋论的核心。

这不仅仅是巧合——它发生在二战后美国科技霸权崛起的时代,UFO和外星人被视为对美国优越性的外部验证或挑战,外星人代表了美国人对“他者”(the Other)的恐惧和好奇——一种未知力量观察着美国社会,包含危机,但也体现了美国人对“更高存在”青睐的渴求。

这是一种用“新时代未知”包装的解释——不是上帝的旨意,而是先进科技的外星访客在“眷顾”美国。

大家现在回忆一下,是不是那时候很多美国人试图从《圣经》中寻找外星人的线索?

许多所谓的外星人绑架故事描述受害者被带走,接受“更高智慧”的教导,比如环保主义、反战或人类团结,其实就是把宗教启示披上了科学的伪装。

比如茱迪·迪恩(Jodi Dean)的《Aliens in America: Conspiracy Cultures from Outerspace to Cyberspace》,就探讨了如何通过UFO话语挑战冷战时期的美国身份,暗示外星人是“弥赛亚”来纠正人类的错误的。

美国作为一个建立在移民、探索和“新边疆”上的国家,自然会将未知投射到太空。UFO神话填补了宗教衰退后的空白,成为一种世俗信仰。它也反映了焦虑——从冷战恐惧到当代气候危机,外星人提供了一个“更高存在”的安慰,暗示美国并非孤立无援。

这也是美国文化心理的核心焦虑——对“被遗弃”“不被眷顾”的深层恐惧。

这不是简单的民族自豪,而是根植于清教徒传统的一种存在性不安——如果上帝不看我们、不选我们、不祝福我们,那我们是谁?我们存在的意义何在?

美国例外主义的最早源头可以追溯到17世纪的清教徒。

他们把新英格兰视为“山巅之城”(city upon a hill),认为自己与上帝立下了契约(covenant)——只要他们严格遵守上帝的律法、保持道德纯洁,上帝就会持续眷顾、赐福这个共同体;

反之,如果背弃契约,上帝就会撤回祝福,甚至降下审判、让共同体解体。

这种神学是条件性的(conditional election on a level):眷顾不是无条件的永恒保证,而是取决于集体的顺服。

约翰·温思罗普(John Winthrop)在1630年的著名布道中就警告:如果我们偏离正道,“我们将成为全世界的话柄”,上帝的怒火会降临。

这制造了一种持久的焦虑机制——成功是上帝眷顾的证据,失败(道德衰退、经济危机、战争失利)则是上帝“转脸不顾”的信号。

这种恐惧贯穿美国的历史:

在殖民地时期、独立战争前后、内战前后、20世纪的“大觉醒”运动中,反复出现“国家背弃上帝、上帝即将离弃我们”的布道,这是一种杰里迈亚哀歌式的传统。

到了现代社会,许多保守派基督教话语仍然把社会变化(世俗化、LGBTQ+权利、堕胎合法化等)解读为“上帝正在从美国收回祝福”,甚至预言国家衰亡或审判降临。

这类叙事本质上就是对“假如上帝根本不看我们”的极端恐惧投射。

当传统上帝的眷顾变得不确定,外星人就成为了替补。

外星人/UFO神话在美国特别盛行,正是因为它填补了这个“眷顾真空”。

当传统宗教衰退、很多人不再确信“上帝选了美国”时,更高存在的眷顾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外星人被想象成“更高智能的存在”,他们选择在美国上空现身、绑架美国人、留下信息——这其实在重复“被选”“被关注”“被更高力量注视”的叙事,甚至在这个语境下,被外星人绑架都不是什么悲惨的遭遇,而是被“更高存在”亲赐了。

许多UFO信仰者描述的外星信息(环保警告、人类团结、精神进化)类似于先知式的启示,但去掉了上帝的道德审判,转而用“外形科技和宇宙智慧”包装。

UFO信仰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新美国宗教”——它提供意义、共同体(比如UFO爱好者社区)、甚至末世救赎(相信外星人会干预人类的危机),而不需要面对传统上帝的条件性契约和可能的“离弃”。

如果上帝可能不看我们,至少还有外星人在看着我们。这是一种世俗化的、科学包装的安慰剂,缓解了“无人眷顾”的存在性恐怖。

这种恐惧不只限于宗教右翼,它渗透到了整个美国文化:

美国流行文化中反复出现的“被遗弃”主题——从《X档案》的政府隐瞒,到《第三类接触》的“有人在呼唤我们”,再到当代的末日科幻,都在处理“人类(尤其是美国)是否被宇宙/更高存在忽略”的焦虑。

无论是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隐含曾经被眷顾,现在失去了),还是某些阴谋论(深层政府/外星人操控),都反映了对“失去特殊地位”的恐慌。

美国文化最深层的叙事之一,其实是对“被遗弃”的极度敏感。它建立在“被选”的骄傲之上,却也因此对“不再被选”格外脆弱。

外星人传说、外星救世主、外星启示——这些现代神话,正是这种脆弱的最新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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