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止存在的民族：日本，为何拒绝承认琉球人少数民族身份？

琉球族的身份

作者｜碧落清遥

责编｜Thomas

日本时常标榜自己为“单一民族国家”，唯一被日本政府承认的少数民族是生活在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其总人口约10-20万，不到日本总人口的0.16%，余下人口均为大和族。

日本时常标榜自己为“单一民族国家”，唯一被日本政府承认的少数民族是生活在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其总人口约10-20万，不到日本总人口的0.16%，余下人口均为大和族。

实际上日本境内还有一支不被承认的少数民族，这就是世代生活在琉球群岛的琉球人，总人口超过150万，约占日本人口的1.2%。

▲北海道与琉球

琉球人的规模是阿伊努人的约10倍，其族群文化远比阿伊努人先进。但日本却不承认这个百万规模族群的少数民族身份，粗暴地将其归为“日本人”或“大和族”。

日本究竟通过何种手段强行同化琉球人？在民族主义不断发展的今日，日本政府为何仍不肯承认这150余万琉球人的少数民族身份？

▲独具特色的琉球舞蹈

一、琉球风

日本列岛的本州、四国、九州三岛是大和族的传统聚居区。

北海道岛位于三岛以北，是阿依努人的传统聚居区。琉球群岛位于中国台湾岛与日本九州岛之间，这里生活的是琉球人。

琉球民族的诞生众说纷纭，一说是秦汉时期不愿接受中原王朝统治的百越一支，跨海来到琉球；亦说公元前10世纪，被统称为“弥生人”的移民集团开始从亚洲大陆进入日本列岛，与当地的绳文人融合形成如今日本的大和族，少量弥生人则进入琉球群岛，最终成为琉球人，还有说法琉球民族拥有东南亚等南岛民族的血统。

▲琉球人

琉球面积狭小，很难独立发展出完善的政治制度及文化，长期处于部族社会，地理位置注定琉球文化会同时浸染中华与日本色彩。

现代研究显示，琉球语与原始日本语同源，随着语言发展，8-10世纪琉球语与日语加速分化，最终成为两种无法互通的语言。

▲日本将琉球语看作日语方言

12-14世纪，琉球出现国家雏形，但当时琉球君主的统治范围限于琉球主岛。14世纪后，琉球主岛一分为三，其他各岛屿也割据自立，即琉球“三山时代”。

1372年，琉球中山国遣使入明，得到朱元璋的认可成为大明藩属，国君被赐汉姓“尚”。明太祖赐船工、翻译等在内的“闽人三十六姓”来到中山。

▲琉球进入朝贡体系

这些中国移民是中华文化的活载体，他们将中国的律法、历法、建筑与艺术引入琉球。如琉球首都首里城的王宫，其布局与装饰风格深受中国王府规制影响。

1429年，琉球建立统一政权，这比日本大和族政权晚了8个世纪，但远比没有建立国家组织的阿伊努人要强。琉球在大明的朝贡体系下，凭借良好区位进入发展黄金期。

▲琉球国

琉球语借助汉字和日文假名（同样源于汉字）形成完整文字系统，琉球定期遣人来华学习并将中华文化和技术带回琉球。如琉球料理中的苦瓜炒蛋、海带猪脚汤等就源自福州菜。

琉球文化中也能看到日本的影响。如琉球服装琉装融合了明制汉服与日本和服的特点，歌曲艺术琉歌则模仿了日本的和歌。

▲琉装

在中日文化共同影响下，琉球也孕育出独特的地域文化。如“龙宫”信仰与“御岳”崇拜。琉球人将国王神化为太阳的化身，这种以女性祭司为核心的独特信仰与中日的主流宗教迥然不同。

▲琉球国王御座

16世纪，凭借朝贡贸易发家的琉球已成为东亚商业网络的重要一员，同时期的日本陷入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战国时代”，17世纪初德川幕府建立后，日本才恢复统一。

随着国力恢复，日本开始向南北两侧展开地缘扩张。阿伊努人和琉球人成为日本的扩张目标。德川幕府强化在北海道南部的据点，不断向北海道内陆扩张。阿伊努人没有能力建立国家组织，更无力阻止日本对北海道的蚕食。

▲日本向北海道扩张

琉球的贸易利润也引来日本的觊觎，当时九州南部的萨摩藩财政紧张，1609年，萨摩藩借口琉球对日本失礼出兵入侵琉球。

萨摩藩强迫琉球签订《掟十五条》，琉球的官员任免、对外贸易被萨摩控制。日本假借琉球之名与中国进行朝贡贸易，大量日本货物以“琉球贡品”的名义运抵中国，琉球自此成为“中日两属”的国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

▲现代复刻的清朝册封琉球国王

二、亡国奴

19世纪，中日等国接连遭受欧美列强入侵，日本的德川幕府在1868年被推翻，建立了以天皇为核心的近代君主立宪制度。日本开启明治维新并试图对外扩张，日本南北并进，将琉球、北海道等地征服目标。

1875年日本与俄国达成划界协议，放弃对库页岛的争夺，就此获得了北海道与千岛群岛的控制权。

▲日俄划界

偌大的北海道只有约10万阿伊努人，日本移民很快稀释了阿伊努人的人口占比。

日本禁止阿伊努语言和习俗，强制要求改用日本姓名和学习日语，但阿伊努人带有印欧人种的面部轮廓，在信仰、文化与日本差异极大，日本很难完全同化阿伊努人。

日本北上吞并北海道并同化阿伊努人的同时，对琉球的吞并也提上日程。

▲日本移民与阿伊努人

琉球王国面积仅是北海道的2.7%，人口却是阿伊努人的3倍。更重要的是北海道当时是寒冷的无主土地，除俄国外没有第三国对这感兴趣。琉球人有成熟的国家组织，日本也从未否认琉球的独立国家地位，显然吞并琉球的难度远高于北海道。

▲琉球士族

此时琉球的宗主国清王朝已是风雨飘摇，难以维系传统的朝贡体系。1871年，日本将琉球从独立国家变为日本的琉球藩，交由日本外务省管理。

1879年，日本发布《琉球处分案》，日军强行将琉球国王尚泰等一众贵族送往东京，琉球王国改为日本冲绳县。清廷不愿为了小小的琉球与日本开战，日本摸清了清廷的底线，在琉球问题上不肯让步，延续数百年的琉球就此灭亡。

▲日本吞并琉球的公告

吞并琉球后，日本旋即开始了殖民剥削和文化同化。

1880年-1900年，日本在琉球兴建了百余所小学，琉球儿童入学率从3%提升至97%。但新式学堂全部用日语教学，在学校使用琉球语的学生会被强制佩戴“方言牌”并遭到老师责打。

日本通过教育宣扬日琉同祖论，企图以“大和民族分支”的定位抹杀琉球人独立民族地位。

▲琉球人未被平等对待

日本以文明开化的理由，强迫琉球人放弃民族语言、服装，禁止琉球人传承“针突”（纹身）、欹髻发型等民族文化符号。日本神道强势取代琉球传统信仰，琉球人被要求忠于日本天皇。

自1879年强行吞并后，日本对琉球的同化工作在短短20年间就取得巨大成功，琉球社会已从被动同化转为主动同化。

▲琉球王宫前的日军

1903年，日本在大阪博览会上设置学术人类馆，展示境内所谓的落后民族，包括朝鲜人、琉球人、阿伊努人和中国台湾高山族等。诸多琉球精英强调本民族从1879年就“蒙受皇恩”，不应与其他落后民族并列。

1910年日本吞并朝鲜半岛时，琉球学者比嘉春潮在日记中兴奋地写道“（对于日本来说）琉球是长子，台湾是次子，朝鲜是三子”。

▲日本殖民扩张

冲绳学开创者——琉球人伊波普猷也认同日琉同祖论，认为日本对琉球的非法吞并是“奴隶解放”行为。

1920年，日本开展了自明治维新以来首次“国势调查”，统计国内人口等数据。阿伊努人被当作少数民族列入统计范围，人口为15575人，占日本总人口的0.03%。

▲琉球人不被看作独立民族

此外，在日本本土的朝鲜族、中国台湾人均被纳入统计，分别占日本本土人口的0.07%和0.004%，但当时约40万规模的琉球人却不被当作独立民族，而是纳入大和族统计数据，到二战时期，日本共开展五次国势调查，均把琉球人纳入大和族人口一并统计。

▲日本化的琉球贵族

二战爆发后，日本加速在琉球推行“皇民化政策”，将琉球人列为和日本人一样的“内地人”，区别于朝鲜人、中国台湾人等“外地人”。琉球人竟产生了自豪感及对日本的归属感，大量琉球人到朝鲜半岛、中国台湾等地协助日本开展殖民统治。

1945年，美军登陆琉球并与日军爆发激战。为了不让琉球人协助美军，10万琉球人在日军胁迫下自杀，琉球丧失了总人口的20%，琉球自此进入了长达27年的“美国统治时期”。

▲冲绳战役

三、琉球人的身份认同

二战后，战胜国对国际体系予以重塑。依据《波茨坦公告》整个琉球群岛被剥离出日本版图，由美国直接管理。

冷战爆发后，美国将琉球打造成美军在西太平洋封锁中苏等国的前沿阵地，当地美军驻扎密度居远东首位。

▲日本街头的美军

美国通过建立琉球大学等文化组织，试图复兴传统琉球文化及琉球人作为独立民族的身份认知。

美国统治期间因不断发生强占土地、戕害岛民的事件，美国将琉球看作“军事殖民地”毫不关心当地经济发展。反倒是日本在战后凭借冷战地缘红利，经济在60年代进入快速发展期。

▲60年代的日本

当时绝大多数琉球人成长于日本殖民时期，以日语为母语的琉球人占当地人口的80%以上。在美国暴力控制、琉球经济毫无起色；日本经济腾飞、日本文化取代琉球传统文化的对比下，亲日的琉球人成立“冲绳祖国复归协会”等组织要求“回归日本”。

▲贫穷的琉球

1962年，美国为拉拢日本首次表示“琉球是日本领土”。1971年，美日签订《冲绳返还协定》，该条约于1972年5月生效，琉球“回归”日本，日本重设冲绳县。美军依然留驻琉球，日本则交出近5亿美元收购美国在当地建设的基础设施，还要担负部分驻军支出。

▲占据核心位置的美军基地

美国统治琉球的27年，没能改变琉球社会“日本化”的态势，但其扶持琉球本地文化复兴成果有限。日本政府致力构建“单一民族国家”神话，美日交接琉球控制权后，日本再度在琉球推行“日本化”，拒不承认琉球人的独立民族地位。

▲美日“交接”琉球

相较于琉球人，2019年，日本政府在《阿伊努民族支援法》中首次正式承认阿伊努人为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人能获得少数民族地位，得益于三个原因：

第一，阿伊努人在人种外形上与日本的大和族有着明显区别，而琉球人长相和日本大和族并无差异，因此日本政府很难把阿伊努人硬说成大和人。

其次，琉球人曾建立独立王国，阿伊努人则长期处于部族社会，承认琉球人是独立民族，一旦琉球人追溯民族历史，就有理由掀起琉球复国或是独立运动。

▲琉球王宫

阿伊努人从未建立过成熟政权，北海道长期作为无主土地，在遭到日俄的殖民争夺后最终落入日本腹中。即便承认阿伊努人的少数民族地位，也不会拿出“祖上阔过”的证据要求独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伊努人的规模仅约10-20万人，即便在地广人稀的北海道，阿伊努人的占比都不足2%，放到日本1.2亿的人口中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大和人已经成为北海道无可争议的主体民族。

▲完全日本化的北海道城镇

琉球人的规模则达到150万以上，是阿伊努人的约10倍，如此庞大的族群规模日本政府无法忽视。而且琉球人在琉球群岛占绝对多数。

日本清晰的认识到，一旦承认琉球人独立民族地位，将打破日本构建的“单一民族神话”，琉球人如果认为自己是不同于日本人的民族，势必会掀起独立浪潮，作为二战战败国，日本缺乏统治琉球群岛的法理依据，承认琉球人的少数民族地位，将进一步削弱日本统治琉球的合理性。

▲日本缺乏统治琉球的法理依据

日本以文化、语言相近的理由，将其纳入大和人范畴，淡化乃至抹去琉球王国独立的历史，将琉球文化塑造为日本文化内部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分支；强制要求琉球学校升旭日旗、唱《君之代》；以和服替代琉服，学校、工厂下发的饭菜均是日式餐点。

销声匿迹的方言牌再度复活，但老师不再像20世纪初那样辱骂讲琉球语的学生，佩戴方言牌的学生放学后要留下打扫卫生，直到他“举报”下一个说琉球语的学生。

▲方言牌

日本政府亦管控企业对琉球的投资，造成琉球的产业结构始终单一，大量生活用品必须从日本本土获得，加深了琉球对日本的依赖度。日本政府通过文化同化、政治经济上的压制，旨在从内部消解琉球人的族群意识。

自1996年起，琉球代表多次出席“联合国非殖民地化特别委员会”等会议，控诉日本政府的同化政策与军事殖民，呼吁国际社会承认琉球人的原住民地位。日本政府对此选择无视，宣称琉球人是日本人分支来搪塞国际社会。相比之下，相貌文化与大和族相差甚远的阿伊努人就很难被说成大和族分支。

▲阿伊努人

在日本政府推动下，琉球人的本土属性被日本属性取代，认为自己是日本人又是冲绳人的比重长期维持在60%以上。认为自己只是冲绳人的比重逐年下降，而认为自己是琉球人的已不足1%。

即便如此，琉球仍有一些民间团体致力于推动琉球独立，他们希望复兴琉球文化，摆脱日本的异族统治，最著名的莫过于嘉利吉俱乐部（前身为琉球独立党）。

▲琉球独立运动

他们呼吁琉球取得自治并最终走向独立。驻日美军给琉球民众造成的困扰（强奸等罪行）让独立派获得一定支持，但总体上并非琉球主流民意。

近年来，日本政府始终不同意搬迁琉球的美军基地，造成琉球人与日本政府间矛盾扩大，甚至有日本本土警察直呼琉球人为“土人”的视频流出，引起琉球人的极大不满。

▲琉球人要求美军搬离

随着琉球人与日本政府的博弈加剧，琉球本土文化愈发受到重视，如传统的三线、琉装、琉歌开始受到琉球年轻人的重视，冲绳县知事，琉球人玉城丹尼更是公开表示“琉球人的祖国是琉球，不是日本……琉球人是独立民族”。

但历经日本近百年的殖民同化，支撑琉球人作为独立民族的历史记忆、传统文化及语言等符号标签都在不断褪色，在日本控制琉球的背景下，琉球人的独立民族地位很难获得日本承认。

长期作者｜碧落清遥

历史资深爱好者

责任编辑｜Thomas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生｜环球情报员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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