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求你们别糟蹋她了
作者 | 柳飘飘
本文由公众号「柳飘飘了吗」(ID:DSliupiaopiao)原创。
现在的年代剧有个通病:假。
黄色年代滤镜,超绝假景棚拍;

剧情开始小品化,喜欢用热闹掩盖虚浮,用轻喜遮蔽冲突,以燃爽牺牲真实。


最近开播的赵丽颖、黄晓明主演的《小城大事》也有这些毛病,让人恍惚这是造城还是造梦?
近几年,大女主的风吹向了年代剧,从《风吹半夏》《北上》到《生万物》《小城大事》,还有待播的宋佳的《芳名三九》。
最近杨紫也宣了部《玉兰花开君再来》,值得注意的是,该剧根据上海锦江饭店创始人董竹君女士的生平事迹改编,年代从晚清跨至新中国。


上图:杨紫饰演董竹君定妆花絮
下图:董竹君少女时期历史照片
其实早在26年前,就有一部讲董竹君这位传奇商人的电视剧《世纪人生:董竹君传奇》,虽然只拍出了她自传里个人精神的十分之一,倒依旧能给当下的大女主年代剧做个榜样。
我们如今的大女主年代剧,有三大通病:
一假、二蠢、三没理想。
对比老剧《董竹君传奇》来具体聊聊。
假,体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想得像春晚小品。
拿《生万物》的宁绣绣来说,她与别人之间也不是没冲突,而是冲突的解决还得靠霸总,靠家世。
开头,绣绣被绑进土匪窝,救她的是突然蹦出来的旧识,以及当时暗恋她的,后来的老公封大脚。

主动下嫁封大脚,是绣绣前期唯一堪称主动的行为,对此,编剧奖励了她一个如天神般完美的大脚,替她上刀山下火海,抵挡一切闲言碎语、冷枪暗箭。
她眼光不差,恰好挑中了编剧点石成金、点人成神的男主角,从此在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1920年代,把日子过成了花,把自己过成了大女主。

偶像剧逻辑放进年代剧里其实挺可怕,本来以为羊入虎口,结果老虎被我训成了猫,这种沉溺于上位者为我低头的偶像剧逻辑,竟然在银子身上又来了一遍。
万恶的地主宁学祥也被佃户的女儿银子训成猫,旧社会直接变资本主义社会,宁学祥成了马斯克。

《董竹君传奇》里的董竹君,一开始也是跟绣绣落入土匪窝差不多的死亡开局,但看这位历史上真正的大女主是怎么做的?
董竹君13岁因家贫实在撑不下去,被父母卖进堂子里唱戏,父母以为只是卖艺不卖身,三年就可以放出来。
穷苦老百姓哪里会知道,落入这种地方就由不得你了,姑娘的初夜会被拍卖,不到年老色衰再也榨不出价值不会放你走。这里的老鸨是没有仁慈的,怎么能指望原本就恃强凌弱的上位者唯独对你开恩?

虽然董竹君凭借美貌、聪明、好嗓子,成了这里的红人,但她知道,姑娘们都是表面光鲜,背地里泪往肚里吞,她无论如何要逃出魔窟。
怎么逃?
找个好人赎自己,再嫁给他,清倌人都是这条路。
可,来这里的人都是拿她们消遣作威作福的老爷,没一个好人,唯独一帮人来这里不消遣,常谈论国家大事,里面有个对她极好很喜欢她的人叫夏之时,一个日本留学过的革命党人。
可以说是董竹君经过观察、考察,在追求者中挑中了夏之时——爱国者是不是也会同情她们这些穷人,留过洋可能不会那么看轻女人,还鼓励她多读书,这对当时的她几乎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只是挑男人还不足为奇,接下来董竹君让夏之时答应她的三个条件才是她之所以会成为传奇的开端:
第一,“我要明媒正娶,终身不为小”,这是自爱;
第二,“请夏爷送我去日本上学”,这是自强;
第三,“不要花钱赎我,我一定要自己跳出火坑,与夏爷成亲”,这是自尊。



她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妓院那晚,把金银首饰锦衣华服都脱了留在妓院,一个人穿着单衣跑出去坐黄包车,与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这些身外之物非我所有
我本也不贪图富贵
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到它们


20年后,34岁的董竹君坚决要跟仕途不顺、消沉堕落、控制欲强、重男轻女、不尊重她甚至家暴的夏之时离婚,夏之时警告她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董竹君悲愤失望,当年她自己逃出来是对的,因为“凡是用钱从那里被人赎出来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因为她这一辈子无论怎么当牛做马都还不清这笔救身债”。


她不会喊平等的口号,却知道走入婚姻要两清,“谁也不该谁的”,她不会说女人不能自我物化,只知道女人要争口气,不能仰仗别人的怜悯生活,自尊是自己争取来的。
剧中的夏之时放在偶像剧里,就是一款巧取豪夺又深情专一的民国霸总,年纪轻轻当上了四川督军,别人都娶好几房姨太太他就娶女主一个。
女主跟他分居,独自带着四个女儿在上海谋生,他为了让女主回来,告女主拐卖儿童,不给一分钱抚养费,还要追缴女主带走夏家财产。
朋友劝和这是“爱之深恨之切”。
董竹君回复得坚决:“我不要这样的爱,他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清醒的发言,就像她当初拒绝不平等地嫁人,如今也拒绝不平等的爱。

剧里,夏之时的形象很丰满(比自传有所美化),答应董竹君的三件事都做到了,只是随着自身潦倒,以及董的才能越来越凸显,他感到不受控,控制欲越来越强。
他把自身失败归咎于乱世,他不想看到董竹君这个曾经依托于他的,身份低微的,从堂子里出来的小女孩成功,仿佛董的成功是对他的极大羞辱,他有恩于她,却也阻碍了她。
可以说,正是对人、对人性、对关系、对环境的真实描摹,才凸显董竹君每一次抉择的勇敢、伟大,凸显她的聪慧、清醒、自强、自尊。
她承接生命的磨难,化被动为主动,抓住机会留洋求学,征服瞧不起她的封建大家族,在丈夫的新宅锻炼如王熙凤般的管家能力,为补贴家用,还开办洋车行、织布作坊,博得了夏之时朋友的欣赏,这一切都成为她日后成功的资本和助力。

我们的大女主一直以来都有个弊病,成事偶然、巧合、运气成分太多,不懂筹谋和计划,总靠别人兜底,说起话办起事来还频频让人厌蠢症发作。
这部剧里,可以学董竹君的说话之道,没见过她与人争长短,夏之时数落她为人妻为人母如何不称职,换做近几年的国产剧,这个时候正是喊口号,输出金句,以便输出小红书的时候,董竹君则来一句:“之时,你说的都对”,先安抚对方的情绪。
再次认可对方,“为人妻为人母我是做得不能让你满意”,划重点,你不满意,不代表我不好。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身边的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功课很好,国琼(大女儿)钢琴、小提琴都很出色,你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时还是国琼在外教钢琴贴补家用……”
独自把四个女儿从重男轻女的夫家带出来,在上海接受更好的教育,培养女儿们的兴趣和天赋,在穷得交不起房租时当家具当衣服,也绝不当女儿的大提琴,这些才是董竹君在那个年代为人母最出色最难能可贵的地方。
最后也表达了对小儿子的愧疚,一席话说得既顾及了对方颜面,兼顾了夫妻情分,又有一番道理,中间夹杂着你的错处,我的愧疚,听着还让人感动。

董竹君后来能开大饭店当大老板,应付三教九流,并不是只会软,而会审时度势、识人懂礼、文武皆备、软硬兼施。
有次,杜月笙手下在锦江饭店叫堂差,让歌女唱曲,董竹君霸气喝止了他们,就算搬出杜月笙出来也不能坏了她店的规矩。


董竹君不是那种冒失,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她不是不怕杜月笙,而是算准了杜月笙这样一个有几分枭雄气概的人,不会跟她计较这种小事。
果然,杜月笙没有认真,还因为董竹君会识人懂自己,得来一番赞赏,颇有枭雄惜英雌之感。
要说她还真会看人
我杜月笙要是像一般立在弄堂口那种角色
还会有今天这种场面吗


董竹君的能力、智慧、才情固然是她取得成就的重要依托,但能让董竹君成为董竹君,让观众深受感染,能从她身上汲取力量的,分明是她的精神、理想、信念。
这一点,当下年代创业剧的女主们别说缺乏,就压根没有主动的抱负和追求。
《小城大事》追了好几集,还是没明白80年代重点大学毕业,法国留学的女主,为什么非要留在月海建城,啃最难啃的骨头?
她只说月海是可以大展宏图的地方,大展宏图然后呢,为了政绩为了家乡为了人们过上好日子,还是为了什么?
说来不幸,我们正处于一个耻于谈理想的时代,赚钱、利己是可以开诚布公、侃侃而谈的,理想、利他,是愚蠢不知天高地厚。
但追《董竹君传奇》,相信她没有理想信念支撑是走不到今天的。
生于乱世,她遭遇的每一桩劫难放在如今都不敢想象,独自带着四个女儿在上海创业,跑单帮被耍、开纱管厂被炸、宣传抗日被捕……开饭店创业属于背水一战,很多时候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若问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董竹君自传里写:“由于我童年、青年时的遭遇,在我心灵中曾播下一颗种子:我恨世间贫富不公平”。
“我憎恨邪恶,同情弱小,反对压迫剥削,渴望平等自由,不断地追寻人生的价值、意义和真理”。
她渴望平等自由,但前提得自立自强,仰面求人不如低头求土。
她同情弱小,充满正义感,父亲是车夫出身,面对重庆蜿蜒的山路,她起初不想让轿夫抬她,无奈上车后遇到台阶,便抱着孩子下车,上了台阶后再坐轿子,路上遇到不平事,也爱出手相助。

开饭店后,特意交代后厨,将每天晚上的剩饭剩菜烧一烧滚一滚,开个后门分给穷苦人吃,正是在布施中,董竹君遇到了曾经在青楼里待她如母亲一般的陶阿姨,给了她报答陶阿姨,为其养老送终的机会。

紧接着她开了锦江茶室,想为进步文艺事业提供交谈的场所,锦江茶室还招女招待,这在当时全是男招待的上海闻所未闻,董竹君就是想为在校读书的女青年们提供勤工俭学的地方。
十年动荡里,她遭遇牢狱之灾,在狭窄的监狱里,她每天八百步小跑锻炼,枕头下放块香皂,让空气芬芳怡人。
她说“我从不因被曲解改变初衷,不因冷落而怀疑信念,亦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
我想,一个人要闯过这些非人的磨难,没有信念,没有精神理想是无论如何坚持不下的。
这部剧里,董竹君没有说过一句时髦的女性主义金句,却在用一生的选择践行着女性主义道路。
为自己、为女儿、为女性、为弱者、为穷苦大众——
这哪是轻飘飘的口号,分明是她沉甸甸的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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