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岁黄贯中发布新专,再忆家驹40载兄弟情
来源 | 摇滚客

今日BGM,《碎片》,黄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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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最近几年,但凡黄贯中出现在大众视野,底色总是被涂抹上同一抹灰暗的“丧”:
行业报道说,黄贯中演唱会的上座率走低,不足15%,情怀已逝,传奇不再;
娱乐八卦说,黄贯中朱茵夫妇住进深山陋屋,开两万块破车,老态明显;
网络评论说,他困守Beyond光环,在新时代的音乐版图上,已无立锥之地。

众人言之凿凿,拼凑出一个“落魄”“过气”“吃老本”的黄贯中。人们热衷于讨论他的一切际遇,却唯独对他的音乐,选择了集体性失聪。
字里行间,他像一尊被请出神龛的旧像,供人凭吊、比较、唏嘘。
但黄贯中很少去解释什么,他用12年,低头“磨剑”。
1月8日,黄贯中新专辑《碎片》“出鞘”,冰冷声响,划破了所有喧哗与误读。

这里听不到《海阔天空》的昂扬号角,寻不见《光辉岁月》的宏观叙事,更褪去了《天与地》的硬朗喧嚣与《我是愤怒》的爆裂嘶吼……
那把标志性的吉他,失真依旧锋利,但旋律却不再向外挥洒,而是向内蜷缩,如一道暗涌的、未经愈合的伤口。

这不再是一个乐队的史诗尾声,这是一个个体,在时间与意义的荒原上,展开的一场冰冷而诚实的独白。
《碎片》完成的,是三场重要对谈:
与往昔的兄弟对谈,完成一场迟来三十年的音乐祭奠;
与摇滚的魂魄对谈,召回失落的雷霆与冷冽的笔锋;
最终,与那个被误解、被破碎、被时代噪音淹没的自己对谈,完成一场向内的、残酷的献祭。

它非但不是衰落的证据,反而是一次无比勇敢的“向内爆破”。炸开所有外界赋予的期待与标签,袒露内在的血肉与挣扎。

不可避免,谈论黄贯中,永远无法绕过黄家驹。

Beyond于他,不只是乐队,更是精神的“原乡”,审美的基石,一个永远回响着兄弟笑声与琴声的1993年。《碎片》中的三首歌,或许可以看做三封以不同笔触写就、寄往那个年份的信。
那首《荒草》,大概可以看作直白的祈愿,与坚韧的诺言。
歌曲前奏层层递进,很抓耳朵,黄贯中大喊三声,没有隐喻,没有修饰,直抒胸臆。
并非泛泛伤怀,有很具体的抓手,歌词写道,“流失的梦想,未可触碰,怎么解冻;如果可以等,再四十年,回到从前。”
为何偏偏是“四十年”?
四十年前,1985年,黄贯中还是香港理工大学学生,手握画笔,梦想成为一名画家。
受叶世荣之邀,他为Beyond乐队演唱会“永远等待”设计海报。没承想,演出在即,吉他手离队,十万火急。

在堆满乐器与设计稿的房间里,黄家驹将琴递了过去:“听说你玩得不错,弹弹咯。”黄贯中接过琴,一试便是十分钟,接着又被要求开口演唱。
一场临时起意的“面试”,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进行。
后来黄贯中去洗手间,竟听见门外成员们正低声而热烈地讨论:“阿Paul适不适合加入乐队?”他紧张得躲在里面,直到听见所有人投下赞成票,才湿透了衣衫出来。
几天后,黄家驹正式登门,发出了那句决定性的邀请。于是,那个原本可能成为设计师的青年,因一次救场,一步踏入了摇滚的历史。
往事不可追,但这首新歌里,黄贯中还是袒露心迹,“如果我归去得早,请你必要等到。”
很多乐迷猜测,这里的“你”指的就是黄家驹:
他们的关系,从最初就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在艺术上彼此辨认、在命运中相互托付的兄弟。

歌里,是一个“幸存者”对“早逝者”极其具体的嘱托。
或许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听懂那首《广东道》,一首没有人声的纯音乐。
不管是前面黑白琴键铺陈,还是中段古典和吉他的架构,抑或是最后曲终人散的留白,在听的时候,总有一种置身过去的声景隧道之感。
一曲终了,眼前尽是“电影蒙太奇”:
九龙深水埗的霓虹初上,Canton Disco里,Disco球转动,年轻人随着欧美流行乐扭动身体。
角落里,几个青涩少年组成的乐队刚刚试音结束,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他们喝着廉价啤酒,眼睛里有光。
那是Beyond成名前的夜晚,是香港乐队潮涌的黄金前夜,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汗水和未实现的梦想的咸味。

然后,《彗星》来了。
若说上面两首是私密日记,《彗星》很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共的祭奠仪式。
为何这么说?前段时间,黄贯中与罗大佑、崔健同台开唱,他特别唱了这首歌。三位教父级人物并肩,总让人想到很多往事:
想到,Beyond第一次北上,因为语言问题,演出遇冷,此时他们翻唱了一首崔健的《一无所有》,跨越万里的缘分就此结下。
想到,电影《天若有情》,罗大佑与Beyond分别为这部电影作曲,在光影的平行时空里达成了某种艺术上的惺惺相惜。
“可惜光阴不可折返,倒泻的水不可转弯,几多风景,烽烟,终于无言。”在两位故友的见证下,黄贯中以歌为祭,不仅是在追忆一颗逝去的星辰,更是在为华语摇滚一段不可复现的辉煌年代,进行庄严的确认与告别。


读到这里,若你认为黄贯中新专辑都在“往回看”,显然是低估了这位音乐人的“野心”,说得“中二”一点,他想要的是,召唤传统魂魄的雷霆之力,驾驭先锋文学的冷冽笔锋。
继而,完成一场“老”与“新”的共谋。
何出此言?不妨听听这首《哦,咁样》。
吉他弹得狂躁,浓浓的金属质感,“咁样”的吼声与鼓点齐出,天雷震怒。相比你会注意到那鼓,不是普通的节奏,那是机械的、重复的、充满工业冰冷质感的敲击,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向铁砧。

俗人打不出来。
事实上,这个鼓是12年前已故“亚洲鼓王”唐龙录下的。他的传奇,是香港摇滚乐一座失落的丰碑。
很多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位美、马混血,以中国人自居的传奇人物,6岁习鼓,名震香江。
初出茅庐,他便组建Chyna乐队以一张《There is Rock’n’Roll in China》杀入Billboard排行榜。
黄贯中在《碎片》中召回这位“老将”,用意深远。
唐龙代表的,是香港摇滚乐那个钢筋铁骨、硬桥硬马的黄金年代。在《咁样》里,他的鼓不再是伴奏,而是态度本身。
那种暴烈、不屑、近乎蛮横的敲击,完美应和着黄贯中充满鄙夷与怒火的歌词:“你有冇尊严,废过废纸”。

或许,这是对一种已近消逝的老摇滚精神的致敬与招魂。
如果说唐龙带来了“老”的力道,那么新锐词人林若宁的《无人认领的遗体》,则注入了“新”的锐度。
在当今香港词坛,若论笔锋之奇、立意之冷,林若宁是绕不开的“鬼才”。
你可以在陈奕迅的《七百年后》里,听到他用科幻外壳,包裹“文明能压碎,情怀不衰”的至死不渝;在张敬轩的《樱花树下》中,看他如何让一树樱花见证整个青春的萌发与飘散;而在吴雨霏的《留不低》里,他则把一段关系的冷却与终结,解剖成一场名为“留不低”的、静默的都市疾病。
他的词,是写给当代繁华城市的一纸病理报告。

在《无人认领的遗体》中,林若宁将这份冷峻推向了极致。他操持的是一种“零度书写”,透着直白,透着戏谑,却手术刀般精准,剔除了所有抒情的脂肪。
“骨灰污染空气,野狗也臭死”,众生平等得到了最残酷的诠释。“一生匆匆 得一生西北风……”黄贯中用阴郁的吉他氛围与沉重的节奏,完美地接住了这份重量。

抛开了对故人的追念,搁置了与同行的高峰对话,《碎片》这张专辑最终指向的,是黄贯中自身。
这是整张专辑最勇敢,也最残酷的部分。
就像文章开头说的,这个时代,黄贯中被戴上了太多“枷锁”,他必须属于上一个时代,他必须是“悲剧英雄”。
他必须亲手拆解了公众赋予他的“神坛”,将那个被误读、被消费、在时代激流中同样困惑的“我”,置于手术灯下。
他用三首歌,对三种“解读”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网上评论说:他困守光环,在新版图上已无立锥之地。黄贯中没辩解,反而在《碎片》里唱道:“我无法再以‘我’继续存在!”刺穿了所有关于他“吃老本”的议论。
歌里写的不是事业版图,是存在本身。“这个世界布满了种种隔阻,个个你有你我,爱莫能助。”
他描摹的,是社交媒体时代,人人困在信息茧房里的那种无力感。
那个坚固的“Beyond吉他手”的“我”,在三十年的时光和无数标签的冲刷下,变得模糊、破碎。

所以他才嘶吼着那句“吃了我也无不可”。这不是认输,是承认,承认自我的破碎,承认在众声喧哗里维持一个统一形象的艰难。
可,所有笑他“已无立锥之地”的声音,在这份坦然面前显得浅薄。行业报道说:他演唱会上座率走低,情怀已逝。黄贯中以《设定》回应:“已决定往前看,闯一闯。”
但这首歌的命题,绝对不是假大空地“灌鸡血”,人有巅峰有低谷,这是游戏规则,问题是,当一个人看透了自己身处的“游戏规则”,他该如何自处?
于是,他发出了一句带着决绝的“最后决定”,尽管“若这叫做造化,可有还无”。最核心的张力就在这里:一种清醒的“扮演”,一份冷峻的“参与宣言”。

因此,这首歌真正的内核,并非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悲壮的坚持:
一个人看清了游戏的全部规则与荒诞,却依然选择走入其中,绝非因为他相信能赢,而是因为他无法停止热爱游戏本身。
一个人持续做一件事,有时候不是因为看到希望,而是因为,他只会如此,他只能如此。
娱乐八卦说:他遁入深山,身居陋屋,潦倒可怜。黄贯中在《可笑》的结尾,反复咀嚼着一句:“原来多么可笑。”
在经历了愤怒、哀悼、冰冷的审视和系统的规训之后,终点不是绝望,而是一声彻底的自嘲。

“可笑”什么?可笑曾经坚信的宏大理想(“血与泪洗擦一遍,爱与恨都看不见”),也可笑奋不顾身的爱情(“我与你也真的爱过,也有错过”)。
那么,住进深山、开一辆旧车,这是潦倒吗?娱乐镜头下的“陋屋”与“破车”,框定的是他们想象中的“落魄”。
但若将镜头转向屋内,看到的或许是另一番景象:厨房里寻常的烟火,客厅中未加修饰的欢笑,以及阳台上并排望着山岚的两个背影。
他与“紫霞仙子”的相处,常被冠以“神仙眷侣”。神仙何意?那辆旧车驶过的,不是通往名利场的红毯,而可能是去街市买花,去海边等一场日落。


《碎片》整张专辑,充斥着“不祥”的意象:
荒草、遗体、碎片、彗星、可笑……
这看似是一幅衰败、破碎、冰冷的艺术图景。然而,正是通过这份毫不妥协的真诚与深刻,黄贯中完成了与过去、与时代、与自我的三重对谈。
他不再需要活在“Beyond吉他手”的盛名之下,也无须困在“落魄情怀”的误读之中。
因为听众从这张专辑打捞起的,不是一个标签,不是一个符号。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思、在时代洪流中努力保持棱角与真诚的、复杂的、值得尊敬的——音乐家黄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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