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浪山”又来了,但我更爱这部吵翻天的
《聊斋志异》中有这么一个故事——
说是一个秀才沉迷于修仙。
有一天,他正打坐间,忽然听到耳朵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可以见了”,于是大喜,觉得自己道术将成,可一睁眼,却是什么都没有,如此三番。
终于有一天,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回应那声音,只见耳中爬出一只夜叉模样的小怪物。
可此时,邻居却来敲门了。
怪物忽然消失。
秀才于是捶胸顿足,自此得了失心疯,家人治疗了半年才得以痊愈。
这则小故事当然是讽刺。
所谓修行,本当是顺其自然的一个过程,但因为秀才对于成仙有着不切实际的欲念,所以内心幻化出了丑陋的心魔,那个如夜叉般的小怪物既不是仙,也不是神,而是自己内心的投影,蒲松龄想讽刺的,是那些执迷于内心欲念,而走火入魔的人。
这个故事距今已经三百多年了。
而就在前几天,有人把它拍了出来,引发了好大一场争议——
那便是《中国奇谭2》里的“耳中人”。

是的,三年前因为一个“小妖怪的夏天”而火爆出圈的《中国奇谭》又上新了,首播两个故事,其中“如何成为三条龙”大致可以看做暑期那部《浪浪山小妖怪》的简化版,拍得很“好看”,而“耳中人”却是上一部里“鹅鹅鹅”的风格,不少人觉得其晦涩难懂。
但我却很喜欢这个耳朵里出现了小妖怪的故事。
它满足了我对“中式怪谈”的想象。
01
故事一开始,便是一个似真似假的环境——
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一个书生端坐在书桌前打了个瞌睡。

挑灯夜读?
未必。
仔细看,你会发现他面前的书卷都未展开,这坐姿,更像是“修炼”。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沉迷于“修行”的人。
古人相信“得道成仙”这件事,不管是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汉武帝轻信各路方士,还是后来的嘉靖热衷炼丹,并赐自己道号“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都在说明古人对此深信不疑。
但修仙,其实也分内外两种。
外修,主要是服食丹药,各种故事里“神仙赐药”都是这类,遇不到神仙咋办?自己炼,于是各种方士频出,把那些化学材料,什么金啊银啊的熔化提纯,放到大鼎里炼制,最后结晶成丸,配合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吃下去,这种办法成本很高,一命呜呼的概率也很高。
内修,主要是炼气,把人体当做一个小宇宙,通过各种呼吸吐纳,炼成“内丹”。
为了安全,也为了成本,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故事里的书生显然不是个富贵的人。
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内修。
镜头一开始就展现了他家的院子,很小,而且没有什么奇花异草,看起来像是个清贫之家。

于是这第一个镜头便是个讽刺——
贫苦书生挑灯夜战,为的不是脚踏实地地读书登科,而是妄求修炼成仙。
这似乎在暗示,“走捷径”,便是他的本性。
然后呢?
正当他睡眼惺忪间,猛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滑过。

跟上去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拖着绿色绸带,提着灯笼的老妪,正在缓慢地行走。

这个老妪是个迷你小人。
换言之,是个精怪。
沉迷于修仙的书生当然不会和常人一样,吓得立刻逃跑,于是他蹑手蹑脚尾随了过来。
谁知道老妪忽然停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扑通扎入地下,不见了。

书生猛然惊醒。
02
没错,这是书生的一个梦。
它非常“志怪小说”。
在我们的传统里,似乎总是有很多这样的故事,说落魄书生挑灯夜读,然后遇到妖怪、鬼魂、神仙什么的,然后得遇奇缘,究其原因,大多数写这些鬼怪故事的都是些“穷书生”,他们只是在用一支笔,满足自己的幻想罢了。
不然你解释不了,为什么宁采臣遇到的会是年轻漂亮且善良的小倩,而不是其他人。
故事里的书生做这样一个梦大概也是源于这些小说看多了。
总是想着,如果有奇遇,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种想法其实和我们会去想,突然有一天中了彩票,或者像短剧里那样,突然多了一份惊人的遗产要继承,其实是一样的,牛马生活,谁心甘情愿做下去?
于是他会梦见奇异的小人——
类似《山海经》里的周饶国人(约70-90厘米)、菌人(约 20-70 厘米),或者《神异经》里说的鹄国人(约16厘米),尤其是后者,它们“为人好礼”,“日行千里”,寿命往往有三百岁,而且被鸟吞进肚子后也不会死,非常符合修仙者们“长生”与“能力”的想象。
于是他会看见小人跳进地里——
类似于《西游记》里的人参果,说是悟空用金箍棒敲人参果吃,那些果子长得就像一个个婴孩,而一旦这些果子落地,就瞬间消失不见。
而我们知道,梦,除了是现实的反映之外,还有另一种解释——
预兆。
万一,这个梦是老天要提醒我些什么呢?
于是书生连忙跑去老妪消失的地方看。
果然,他找到了一个如耳环大小的迷你灯笼,上面写着一个“雨”字。

就是老妪的灯笼没错了。
他二话不说。
拿起锄头就开始刨地,直到——
他刨到一本金光闪闪的天书。

故事由此开始。
03
是的,上面的这些描述只是故事的一个引子,差不多只有4分钟,一句话概述就是——
一个书生意外获得了一本超能力宝典。
有哪些超能力?
书生定睛望去,只见书上写着两行大字,一是顺风耳,一是千里眼。
都是些“常规技能”(不再赘述)。
可有意思的是,当书生看到这几个字时,忽然就获得了顺风耳的能力——
他听到隔壁花园里小姐与丫鬟的唱腔对话。
-小姐
-春香,回去吧

而就在听到小姐转头又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时,书生像是自己也受到了鼓励,立刻化身为蝶,飘然向小姐飞了过去。

盯着她的颜,如痴如醉。

什么情况?
如果你还记得开场的第一个镜头,或许已经意识到,整个院子除了偶尔点缀的红花,只有一处呈现出了红色,那便是一个窗户。

通过这里的剧情,我们便可知,这个窗户应该朝向大户人家的花园。
那家小姐应该并不常出现。
即便是出现了,或许也因为花园太大,书生每次只能看见小姐模糊的身影,而无法看得真切。
这在书生心里种下了根,成为他日思夜想的对象。
他把她幻想成了另一个人——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一个深受礼教束缚的女性。
没错。
整个“耳中人”并不是现实之中发生的故事,它发生在书生的意识里,或者是“梦中”。
理由很简单——
非但这里丫鬟与小姐的对话是唱词,且都取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就连小姐的模样,与书生笔筒上的那幅画也极其相似。

所以为什么书生展开书卷就能获得能力?
因为他的意识是急于求成的,所以这里的过程能短则短。
所以为什么小姐会念“春啊春”?
说到底,这其实只是书生的一场春梦罢了。
就像老妪的那个灯笼。
写着一个“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何尝指的不是一个“欲”字?
但问题是,只是春梦那么简单吗?
有时候梦中的无意识,才是真正的自己。
04
正当书生看得如痴如醉时,忽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姐姐

小姐一惊,随即以一种可怖的形象出现,吓得书生立刻闪现,瞬移到了书桌前。

谁的声音?
他意识到,这声喊叫,正是出于自己的耳中。
自此点题——
他在耳朵里发现了一个小人。

再仔细看——
是个衣冠楚楚的长鼻子小人。

书生大吃一惊。
这里的“耳中人”形象设计得很有意思,在原著《聊斋志异》里,耳中人的形象是一个如夜叉般丑陋的怪物,讽刺秀才看到这样的怪物也执着地以为神仙,而《中国奇谭》中,耳中人首先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他穿着书生无法拥有的华丽衣冠,但鼻子又如鹰状,呈现出奸邪的气质。
而且你看他的出现过程。
先是鸟妆,再是狐狸模样,最后幻化为人,形态上就有些暧昧不明。

这里的用意很明确——
这是一个正邪难辨的集合体。
耳中人并非是恶的。
但也没那么善。
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寄居在书生的耳朵里,驱之不去。
没办法。
书生只好求助于外力。
05
于是,故事的高潮来自两次“驱魔”。
一次是江湖术士。
术士拿出了一个法器,类似掏耳勺的东西伸进书生的耳朵里,没想到耳中人更胜一筹,硬生生地把掏耳勺撕得粉碎。
江湖术士仓皇而逃。

一次是木偶戏台。
书生看到木偶戏台路过的时候,想到了桌上笔筒画的《牡丹亭》,于是把戏台改变为隔壁花园,木偶涂画成邻家小姐,吸引耳中人出来。

果然,耳中人看到“小姐”的美色,恍惚走了出来。

此时,一个巴掌拍下去。
双方展开搏斗。

最终,耳中人因为实在舍不得小姐而错失良机,被打倒在地。
而此时,屋外忽有人喊:
秀才在家吗?

书生转头再一看——
耳中人已不见,耳朵里也空空如也。

06
看到这里我想你也意识到了,这个故事所说的,是一个驱除欲念的过程。
耳中人所代表的正是书生的欲望。
修仙的人会说自己摒弃了七情六欲,甚至无欲无求,于是故事里那些得道高人往往以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样貌出现,他们很少与凡人争吵,情绪极为稳定。
于是修仙,讲究一个摒弃杂念,清心寡欲。
但耳中人呢?
在书生化蝶时,他猛的一句“姐姐”,其实已经在说明他其实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的。
他贪念花花世界——
正如夜里书生睡着时,耳中人还特地冒险从耳朵里走出来,来到院子中央。
去看一束昙花的盛开与凋谢。

于是书生只能消灭他。
可怎么消灭?
两次“驱魔”的过程,恰恰代表着消除欲念的两个维度。
游方术士代表的是“民间耳目”。
它直截了当。
打算用武器与欲念硬刚,强制让欲念消失。
结果失败。
戏台代表的则是权威秩序。
它更有欺骗性。
仔细想想,那样的大手拍下来,以及化身为龙的情景,是不是有暗含着某种权威的意思?

最终,在更大的秩序下,欲念落了下风。
可问题是,故事只有这一层吗?
当然不是。
在消灭了耳中人后,是夜,书生辗转反侧,不得其解,于是走进院中。
忽然门被打开,里面一片火红。
书生被吸引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隧道。
隧道里一片黝黑,而隧道的尽头,他望过去时,却发现了拿着镜子的自己——
原来所谓的耳中人并不是妖怪。
而是自己。

是的,所谓的消灭欲念,其实消灭的正是自己。
07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反转。
它一方面暗合事实——
其实所谓修仙的“无欲无求”只是表面说辞,当一个人追求长生不老,追求心无杂念时,这种追求本身就是欲望的一种,所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重点不在于“不争”,而在于“天下莫能与之争”,他们追求的是更高一级的欲望。
另一方面也符合当下——
就像前段时间流行的“老己”,当下牛马早已意识到正视欲望,爱自己的重要性。
短片里也有很直接的表现。
就像第二场“驱魔”。
耳中人看到被绳索牵引的木偶小姐已经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于是急忙往回逃去,眼看就要逃脱,可看到大手拍打向木偶小姐,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与大手厮打了起来。

为什么?
不是色欲攻心,而是心存对“美”的怜惜。
这样的怜惜,才是人的本能。
所以你看。
在耳中人所住的耳洞里,一片荒芜,可偏偏在这荒芜中,仍有一支花。

而当耳中人第一次现身时。
他正对着花微笑。

这其实就是在说,欲望本就是人类的天性,它不一定是坏的,很多时候是再正常不过的。
而那些试图阉割欲望的势力呢?
第一场,那个看起来可可爱爱的掏耳勺,到了耳朵深处便露出它毒蛇的本面目来。

第二场,看起来正义的权威,却拿耳中人的善意作为埋伏。

相比起来,这些所谓的正道,是不是更像恶人?
没错。
这部“耳中人”不止说一个修仙的故事,也不仅仅是相比于原著增加了梦中梦的形式。
更是在说当下对欲念的理解。
我们应该正视自己的欲望,善待自己,至少说,要区分出好的一面。
否认它,甚至“灭人欲”,本质上就是否认自我。
08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个人对于这部片的理解,作品本身并没给标准答案。
很多人觉得这是槽点——
他们认为这样的故事没有什么对白,结构又弄得有些复杂,有些晦涩难懂,甚至只是“鹅鹅鹅”的一次重复。
但我却以为,这种“没有答案”才是这部片有意思的地方。
道理很简单——
它并不是故弄玄虚,几乎每个镜头都有自己的表达。
也不是乱放一堆符号,你不会将其理解成一个与其本体大相径庭的故事。
它的故事其实很完整。
甚至不深奥。
能不能“看懂”,起决定因素的其实不是别的,而是你有没有“耐心”。
不幸的是,当下我们的耐心越来越少了。
以至于看一部二十多分钟的短片,都需要更短的“解说视频”来“帮忙”。
直白,成了最“正当”的诉求。
但文艺作品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在我的观影经验里,有很多让我念念不忘的作品,都不是源于它的直白。
有怀疑,才有思考。
有思考,才能理解。
有理解,才可分辨。
所以,我们不必执着于故事寓意的确定性,自己理解就好。
至于标准答案,那是学生时代才追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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