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书坛“苏黄米蔡”四大家中,米芾无疑是最具个性和表演性的一位


2025年12月,江西省博物馆办了一场盛大的展览,主角是黄庭坚(1045~1105年,洪州分宁人,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为这位北宋文坛巨擘庆祝诞辰980周年。然而,在网上讨论最火热、甚至引发无数“真伪”口水战的,却是借展自故宫的米芾《行书三札卷》。

本是为了给黄庭坚过生日,结果生日宴上,那个穿古装、拜石头的“米老头”却抢走了所有的镜头。那这周就写米芾吧!
其实,米芾(1051~1107年)在宋朝就是一个爱发“朋友圈”的人。所谓“三札”,真实反映了米芾写信的习惯。他往往一天给同一个人写好几封信,有时只是为了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刚得了一块石头”……
据说米芾在宋朝街头,经常穿着唐代的宽袍大袖,冠帽高耸,招摇过市。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像在拍古装戏,引得万人空巷。这在当时是极其出格的行为——若放在今天,他绝对是那种顶级流量的大网红。
北宋书坛“苏黄米蔡”四大家中,米芾无疑是最具个性和表演性的一位。你看,一千年后,依然是他最有话题。
还有更夸张的事情你知道吗?宋徽宗赵佶上台后,这位艺术皇帝极其欣赏米芾,专门为他设置了“书画学博士”一职,让他鉴定和临摹皇家内府珍藏。注意到没!鉴定和临摹本是一体!
强者如米芾,面对宋徽宗这个艺术狂人的高压工作,也得干到吐血。米芾曾自述为了给皇帝写屏风,由于要求太高,搞得自己“气力殆尽”。可见这活,争议多、消耗大,绝非易事。
1107年,米芾在淮阳任上去世,才56周岁!故事里讲,他临终前洗漱更衣,焚香而坐,与友人们谈笑风生后平静离世。但若从戏剧冲突或阴谋论的角度去改编,这位阅尽皇家秘宝、游走在真伪边缘的奇人,身后或许藏着某种未曾挑明的惊天大案。
他身上有太多聚焦冲突的“点”,完美符合我们这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

我在写苏东坡的时候提过米芾。公元1082年(元丰五年),31岁的米芾去黄州拜访了雪堂里的苏东坡。当时的米芾还是个“集古字”狂人,学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写得有力但死板,自嘲像“排算子”。
东坡见了他,一眼看出瓶颈所在,直言:“唐人尚法,晋人尚韵。”建议他去追索魏晋的平淡天真。米芾听进去了,此后他开始寻访晋人法帖,据说从王献之的《中秋帖》得到启发最多,从此完全转型,步入“入魏晋平淡”的境界。

|《中秋帖》又名《十二月帖》,草书,曾被乾隆皇帝誉为“三希”之一,意即稀世珍宝,现藏故宫博物院。
他在《海岳名言》里记录了这个转换过程。其实,人能够触摸到自己的困境并突破它,承接契机本身就是在挣脱重复,实现升维。他在文中写道:
“余初学颜,七八岁也……壮岁未能立家,人谓吾书为‘集古字’,盖取诸家之长总而成之。老乃入魏晋平淡,他人徒见其貌也。”
米芾是个极度偏执的人。他洁癖到极致,不共用巾栉,甚至因女婿弄脏衣服而大怒。这种“洁”反映在书法中,就是一种极度的挑剔与精准。他“拜石为兄”,将审美对象人格化,是超脱世俗逻辑的证明。
他自称其书为“刷字”,对别的大家,他也没什么好话。说苏东坡是在画画,黄庭坚是在描红。刷字,其实是强调速度和力量,强调翻转、侧锋、跳跃、冲撞。
“海岳(米芾自称)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
“刷字”不仅是技术,是一种行动绘画。黄庭坚的线是“空间性的”,像建筑,慢慢搭建;而米芾的线是时间性的,像流星,不可逆转。
就像尼采的“酒神精神”,米芾是在用笔尖进行一场生命意志的突围。
米芾疯疯癫癫,很多行为用常人看也觉得不可思议。据说他有大量“以假易真”的雅贼行径。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叫“夺爱”,是艺术高于道德——“书画不可论价。士愿以己易彼,各得其志。”他认为美应该流向最懂它的人,这种“掠夺式的审美正义”,与现代商品经济的逻辑和规则意识完全不同。
但另一方面,他真的对艺术研究入微。他在《书史》中甚至详细记录了纸墨的物理特性,作为鉴定的金科玉律。他强调真迹墨影入纸,背如正。这正是网友质疑江博展品“墨色太浅”时该参考的。
但他看问题很多元多维,总能生出新维度来,认为不能只盯着一面。他认为书法不只是写字,而是一种神采的搏击。他说,“大令(王献之)字如快马入阵,风神不凡。……晋人书,无不通书者,以此见古人用心之深也。”这里的“快马入阵”与黄庭坚评价他的“风樯阵马”如出一辙。
如果我们剥开米芾“疯癫”“洁癖”“好名”“雅贼”的层层外壳,去触碰他的哲学内核,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极其清醒的唯美主义者和艺术原教旨主义者。
人是如此复杂。所以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说“四十不惑”,不惑不是不在迷惑,不再疑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极端的情绪就是认知的残疾。当你不能平和地接受一个人的多面性时,你就被你的感官迷惑了。不惑是不再有极端情绪。孔子认为,真正的进步不在于瞬间的热情,而在于持续地“徙义”;而最大的迷惑,就藏在我们对人对事那份“非黑即白”的极端情绪里。


米芾生活的时代,党争惨烈。他的朋友全是旧党(苏黄),他的行为却很“新党”——他在新党掌权时不仅没倒霉,反而成了红人。
他之所以能摇摆而不倒,是因为他确立了一个形象:“他只是个爱艺术的疯子。”蔡京欣赏他的才华,他则以“艺术交流”避开政治硬刚。他像一条政治泥鳅,用“癫”作为自己的护城河,从浑浊的官场中抽离出来。
苏轼调侃他“吾从众”,却在临终前接见他;黄庭坚被他吐槽“描字”,却依然推崇他“沉着痛快”。他们看重的,是米芾那份不虚伪的真。他在现实中妥协,在纸上却从不妥协。他的笔画忽左忽右、八面出锋,何尝不是在窒息时代里为了呼吸而做的扭动?
在一个极度讲究宗法、党派、门第的北宋官场,一个靠母亲关系(恩荫)上位、且有严重强迫症(洁癖)的怪才,除了艺术,他其实无处可逃。他的“疯”,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的自我保护和孤独。
米芾不是“圣人”,也不是“奸臣”,他是一个艺术个人主义者。他的“恶”仅限于对艺术品的贪婪,他从不害人,不构陷同僚。他的“善”是一种对美的极度忠诚。为了保护一个古帖,他可以倾家荡产;为了画出一座雨后的山,他可以废寝忘食。
我们可以来看他的一生变迁:
10+岁:早慧的“阴影”与恩荫的底色。他的父亲早逝,虽然母亲是神宗皇帝的乳母,但他这种“恩荫”入仕的背景,在讲究硬考的北宋文人圈里,其实处于鄙视链底端,这种名门之后的自卑伴随了他半辈子。凭借皇室这层关系,他从小就能进入秘阁。他十岁能写碑,被称为“神童”,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唐人颜、柳、欧的规矩,打下了近乎变态的童子功。
20+岁:职业的“枯燥”与集古的狂热。20岁左右,他担任小官(广东校书郎等),官场琐碎、人际复杂,与他孤傲的性格格格不入。他开始用洁癖和奇装异服来对抗平庸的生活。借职权之便,他开始疯狂搜罗民间字画,开启了那段“借而不还”“以假易真”的雅贼生涯。他能临摹古人到“乱真”的地步,被称为“集古字”狂人。但此时他写字还是“排算子”,没有自己的魂。
30+岁:黄州的“雷击”与艺术的重生。他也面临三十而立的焦虑,因为他发现自己临摹得再像,也只是别人的影子。31岁时,他去黄州拜见苏东坡,东坡告诉他:“不要只盯着唐人的法度,去追魏晋的韵。”于是他“弃法入韵”,上溯魏晋,学习王献之等人。
40+岁:仕途的“边缘”与风格的定型。此时正值党争最剧烈时期,他作为苏、黄的好友,仕途极度坎坷,频繁调动。他在现实中像个政治泥鳅左右周旋,内心却极度撕裂。他长期在润州居住,对着烟雨江南,他悟出了米家山水和八面出锋的笔法。他终于不再焦虑,能自成一家。这是他艺术上最狂放、最自信的黄金十年。
50+岁:皇家的“宠溺”与终极的清静。步入晚年,身体机能下降,且处于权力核心(宋徽宗身边),伴君如伴虎,精神高度紧绷。他被召为“书画学博士”。在阅尽天下珍宝后,在人生的终点,终于和那个一直追求的“魏晋梦”重合了。他在临终前达到了《书史》中所追求的“真趣”。56岁时,他洗澡、换衣、焚香,与世界体面告别。
说到他黄金年代创下的“米家山水”,确实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具有革命性的符号。如果说传统的山水画是用“线条”勾勒出来的,那么米家山水就是用墨点堆叠出来的。它是米芾和他的儿子米友仁(合称“大米小米”)共同创立的一种画派,在美术史上被称为“米氏云山”。

他们的核心技法诗落茄点(米点皴)这是米家山水的灵魂。米芾放弃了传统绘画中勾勒山石轮廓的“线条”,转而使用一种横向的、圆润的墨点。它是用饱含水分的毛笔,横着点簇在纸上。通过墨色的深浅、浓淡、疏密,重重叠叠,以此来表现山林的质感。
米家山水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画从“职业画家”向文人画的一次重大跨越。因为米芾是书法大师,他把书法的刷字劲头带进了绘画。那些墨点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笔触,强调的是瞬间的感悟和笔墨的趣味。
传统的线条山水是“确定性”的,而米家云山的墨点是“概率性”的。它不再描绘山的骨架,而是描绘山的气场。
米芾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个发现“模糊之美”的人,他让中国画从工匠的记录变成了心灵的感光板。
米芾一辈子的哲学就是超越真假。他用极致的病态去守护极致的纯真。在这个有为无常的世界里,顺应变化,变革自我,刷出了某种鲜亮的不朽。
—— · END · ——
No.6703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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