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穿越两个时代,与谁能夺得美国的天下
来源:兔主席/tuzhuxi 20251105
今天,美国的政治新闻头条两个表面上孤立,但却在历史逻辑上紧密相连的事件所定义。一个是前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的去世——这位史上权力最大的副总统代表了公众对建制派与“深层政府”的原型与缩影的想象;另一位则是公开自称为社会主义者的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当选为美国最大城市纽约的市长。一旧一新,一死一“生”,标志着一个政治时代的远去和另一个政治时代的到来。实际上,正是切尼的政治失败为马姆达尼这样民粹政客的成功铺平了道路。美国正在穿越两个时代——而由于美国的政治分野为左右两派,需要右翼和左翼分别完成穿越。而实际上,右翼早已完成穿越,所以有特朗普和MAGA;左翼还在路上,希望寄托在马姆达尼和他的同仁身上。
1. 迪克·切尼:一个政治“物种”的讣告
迪克·切尼享年84岁,作为一个早已被边缘化的建制派精英,他的去世当然也没得到太多的公众关注——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右派还是左派。与其说人们在“纪念”迪克·切尼,不妨说只是在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的鞭挞他所代表的政治路线和遗产。切尼的去世,其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不如说是一份迟来的讣告,其所代表的不是切尼这位副总统,而是“华盛顿内部人士”这个曾经主导美国乃至世界但早已被MAGA造反派和美国民众所彻底边缘化的物种。
1)典型的建制派与“深层政府”代表:切尼的履历是战后共和党建制派的完美范本。他曾担任白宫幕僚长、国会众议员、国防部长,最终成为副总统。他游刃有余地穿梭于权力走廊,与各路政治、商业和军事精英都有极为密切的关系。即便在华盛顿之内,他也被广泛视为“华盛顿圈内人”和“深层政府”的化身,共和党建制派精英原型。而在切尼的时代,“圈内人”绝不是贬义词与“负担”,而是经验、智慧和执行能力的保证,是最大的“资产”。小布什之所以选他作为副总统,看重的当然正是切尼的这种能力。
2)“9·11”后的“先发制人”与新保守主义外交:切尼政治生涯的最高光也最有争议的时刻,是在“9·11”恐怖袭击之后。作为小布什政府的核心决策者,他亲自主导并推动了美国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定义了所谓的布什主义“先发制人”、单边主义等新保守主义外交政策。其政策的核心是,美国有权并应当对一切“潜在”的威胁采取单边军事行动,而无需等待攻击实际发生,甚至不惜为此推动政权更替。这个手段可以同时服务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意识形态目标。迄今为美国人留下巨大阴影的伊拉克战争正是这一理论的终极实践。
3)史上最有权势的副总统:凭借其深厚的资历、广阔的人脉、对行政权力的深刻理解,以及911恐怖袭击后维护美国安全所提供的历史契机,切尼深度参与国家安全、能源、经济等各项政策的制定,将副总统一职的权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被称为“史上最有权势的副总统”。他倡导的“单一行政官理论”(Unitary Executive Theory)极大地扩张了总统的行政权力,深刻地改变了美国的权力平衡,影响持续到今天。而在自己的任内,他更是通过最大程度地向上影响乃至操纵总统小布什,实现了自己的权力和影响最大化。
4)战争失败与民众对建制派的幻灭:然而,劳民伤财、旷日持久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最终被证明是代价高昂的失败——战争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让美国大量透支国际信任,同时也没有能够帮助伊拉克建成西方民主、推动国家建设,相反,让美国陷入了中东的泥潭,耗费了数万亿美元和数千名士兵的生命,并由此推动了ISIS等伊斯兰极端势力的崛起,造成了更多的战乱,破坏了中东的稳定,并造成了大规模的难民潮,永久地影响了移民接受者——欧洲社会与政治。而中东战争的失败则引发了美国民众对外交政策精英、建制派政客、“深层政府”、军工复合体的深度不满和普遍幻灭。选民要求政治家们将目光从海外转向国内,解决日益严峻的本土问题,,并且不再相信华盛顿内部人士,转向向特朗普这样的体制外政客寻求解决出路。换言之,反精英主义、反建制派政治、民粹主义均由此崛起并成为广泛运动。
5)后续总统的“反伊战”共识与孤立主义抬头:切尼的失败遗产,深刻地影响了小布什往后的继任者们——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再到拜登,再到特朗普——每一位总统都在竞选和执政期间明确表示反对伊拉克战争,并试图从中东抽身。这种跨党派的共识,标志着美国外交政策的重大转向,孤立主义、“美国优先”、“克制派”等思潮开始抬头并成为主流,公众不再支持美国在海外的穷兵黩武,并且不再相信任何与这种理念及政治商业裙带关系有关联的政客。这也使得美国政治叙事和主题发生深刻的转变。
6)金融危机与民粹运动的经济基础:在小布什-切尼任内的2008年,美国爆发了严重的金融危机。这场危机重创了美国经济(并波及世界),极大地加剧了美国社会的不平等及既有的经济社会矛盾,为左、右两翼的经济民粹主义运动的爆发奠定了基础。右翼有茶党运动(Tea Party),左翼有“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将矛头指向了解救华尔街的华盛顿政治精英,也指向了大企业和金融资本本身。区别只在于,右翼更注重批判政府补贴、裙带资本主义、垄断及监管捕获,左翼更关注劳工福利与保障。但在接下来的十多年,左右两翼的民粹力量实际上在趋同。
7)与MAGA分道扬镳,沦为政治局外人:退下来以后多年,切尼作为老一代共和党建制派的象征,与特朗普所代表的MAGA运动及“新共和党”彻底分道扬镳。他公开批评特朗普,甚至在2024年宣布将投票给民主党候选人。他的女儿Liz(共和党众议院)也成为特朗普的坚定批评者,在2024年大选里高调配合卡玛拉·哈里斯参选。但从共和党内部来说,特朗普和MAGA已经完全夺权,实现了共和党“自下而上”的“自我革命”;切尼父女代表的建制派已经在党内被完全边缘化,甚至沦为笑柄。而他们与哈里斯的合流,对于这位民主党候选人而言当然也毫无裨益,因为厌恶华盛顿精英的公众只会认为哈里斯果然与华盛顿内部人及深层政府“一丘之貉”。
8)一个被唾弃的“政治物种”:迪克·切尼是以一个共和党局外人身份去世的;他的离去,代表着一个时代已经逝去。而今日的美国早已“大变天”——任何一位总统候选人都不可能再去选择一个切尼式的副手——因为建制派精英被民众视为脱离群众、服务于特殊利益集团,绝对不可以再被信任。特朗普也抛弃了第一任的彭斯,选择了既年轻同时也更加“局外人”的JD·万斯。确实,切尼只是刚刚去世,但作为一个“政治物种”,他们早已在政治上被宣告死亡。今天人们看到的,只是一份迟到的“讣告”。
2.佐兰·马姆达尼:一种未来的政治宣言
如果说切尼的去世象征着过去的终结,或者说只是再次提示人们这个时代早已终结,那么34岁的佐兰·马姆达尼当选纽约市长,则代表着另外一番景象。他的胜利在提示人们:美国正处在这样一个历史轨道之上,即从右到左,民粹政治正在全面地接管美国政治。右翼的MAGA早已完成了对共和党的接管;到左翼的社会主义/进步主义者正在挑战民主党建制派。人们看到终局已经在预演:谁不民粹,谁下台。
1)“素人”社会主义者的崛起:马姆达尼的背景与建制派精英切尼截然相反。他出生于乌干达,是印度裔穆斯林,年仅34岁。在当选州议员之前,他几乎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政治或工作履历(“一张白纸”)。他最大的“卖点”是:他隶属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组织,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公开的社会主义者,他的政策主张包括租金冻结、免费公交、普及免费儿童保育等,这些在传统政治光谱中被视为“激进”的左翼纲领,却为他赢得了大量年轻选民的支持。
2)进步主义的脉络——从桑德斯到AOC:马姆达尼的崛起当然并非孤例。他代表了民主党内部一股强大的进步主义乃至社会主义的派系力量。这股力量的代表人物包括佛蒙特州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以及具有广泛影响力、深受年轻人喜爱的纽约州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人称AOC)。他们代表着美国国内的左翼经济及社会主义力量,共同挑战着民主党中间派的建制力量,要求对美国进行更加彻底的社会和经济改革甚至“革命”。
3)左右翼民粹的镜像——共同的根源:由此可以看见,马姆达尼对民主党建制派的挑战,与特朗普MAGA运动对共和党建制派的挑战,形成了有趣的镜像关系。两者都可以追溯到“9·11”后的反恐战争和2008年金融危机。历史上看,茶党运动最终合流各种力量,发展为MAGA;左翼则从“占领华尔街”发展为进步主义运动。他们都遭到了各自党内建制派的强烈反对。区别在于,MAGA不仅完成了共和党内部的夺权,而且已经占据白宫宝座;民粹左翼/社会主义/进步主义力量仍在民主党内部挣扎。回溯历史,早在2016年大选,进步主义者就已经在民主党内形成势头,但深受年轻人爱戴的桑德斯最终在民主党初选里败给了建制派的希拉里,而希拉里最终在大选里败给了MAGA的特朗普。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民粹右翼终究占了上风,而民粹左翼则阶段性地被民主党打入冷宫。今天马姆达尼在纽约市的复归,无疑是一个民粹左翼在美国党内的一个重要突破。
4)基本盘:渴望社会主义的年轻一代:马姆达尼的核心支持者,是纽约市的年轻进步主义者。这群在后“9·11”和后金融危机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亲身经历了战争的失败、经济的衰退和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对他们而言,传统的资本主义模式已然失败,他们本质上相信“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美国”,希望通过选票做出政治表达,推动历史前进。当然,有必要指出的是,如同加州一样,纽约市的政治生态并不能完全代表更广泛的美国。民粹左翼需要知道,马姆达尼的成功未必能够在全美复制。核心还是取决于:他们到底能不能和代表MAGA基本盘的典型美国中低收入白人建立更深层次的心理联系。这个任务并不能交给马姆达尼这个穆斯林少数族裔来完成。
5)选马姆达尼就是一种政治宣言:而这里可以看见,马姆达尼的非常年轻,缺乏任何的执政经验(甚至工作经验),他的政策纲领更像是口号、宣言、理念甚至价值表达,而非建立在实证与实践基础上的公共政策。但选民并非傻子:他们选择马姆达尼,与其说是相信他能立即实现所有承诺,不妨说是利用市长选举去做一种强烈的政治表态——通过选票去宣告,他们既不要MAGA,也不要民主党建制派(或任何建制派)所提供的方案和承诺,而渴望一种更加根本、更能代表新政治的变革——譬如社会主义。在这里,选民把选举变成了一种呼唤革命、邀请革命、奖励革命的政治行动。
6)与右翼民粹的经济学共通之处:细究会发现,马姆达尼的许多经济主张,在底层逻辑上与MAGA的民粹右翼经济学惊人地相通。无论是马姆达尼,还是作为MAGA宠儿的“美国之子”副总统JD·万斯、还是遇刺身亡的保守派青年领袖查理·柯克,还是MAGA意见领袖塔克·卡尔森,他们都将矛头指向了贪婪的大企业与华尔街金融资本、以及不受约束的丛林市场经济。身为右翼的他们也在以自己取巧和策略性的方式批判美式资本主义,要求一种更偏向国家干预和福利保障的“类社会主义”方案。区别只在于,民粹左翼明确将自己的政策称为“社会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民粹右翼则将其包装在“美国优先”、“经济民族主义”或“民族保守主义”等旗帜之下。但无论如何称呼,他们的内核都是对美国现有资本主义秩序的反思与批判。
3, 展望未来:“保守社会主义者”将取得美国的天下
由此,我们已经可以清晰看见迪克·切尼的去世与佐兰·马姆达尼当选两个看似不关联事件的相互联系,甚至因果逻辑——正是由于切尼所代表的建制派精英,在军事外交上的穷兵黩武和经济上的放任自流,共同制造了过去二十年的美国困境——美国民众幻灭、愤怒,不再相信精英政治,开始向左、右两翼的民粹主义寻求解决方案与国家出路。右有特朗普和他的幕僚和继任者们,左有马姆达尼和他的同志与战友们。右翼早已完成历史使命,接管了共和党,并已经走在彻底改造美国政治的大路之上;左翼目前还远远落后,马姆达尼只是拿下了纽约市这个桥头堡,并遭遇来自MAGA与民主党建制派左右双向狙击。他们能不能在民主党内逐渐夺权,还是未知数。而民主党能否在未来对抗共和党的MAGA力量,基本就取决于能否完成这场“自我革命”——即允许进步主义/社会主义者在党内获得主导权,甚至取代日渐衰落的建制派,以此更好的回应民众对变革的渴望,并联系、触达甚至转化MAGA基本盘。而如果民粹左翼在民主党内失败了,则民主党也将在美国政治被彻底边缘化,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最后,民粹左翼和民粹右翼,中长期看,谁能夺取美国的未来?
目前民粹左翼和民粹右翼都不完美。
民粹右翼——解决社会主义的问题:对“社会主义”和“左翼经济学”仍然有很大的政治障碍、意识形态障碍和心理障碍,不敢拥抱社会主义。所谓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又止,同时也不得要领。但首先,他们需要克服特朗普,要等到后特朗普时代才有可能蓄势发力。
民粹左翼——解决保守主义的问题:民粹左翼最大的障碍是要克服族群政治(包括少数族群移民问题)、性别政治(LGBTQ)和宗教(是否亲基督教等)的壁垒。如果不能拥抱保守主义、民族主义、传统主义,无法在文化和社会价值方面与广大的中低收入白人建立联系,则也无法扩大自己的基本盘。目前这几个头面人物,犹太裔(且年事已高)的桑德斯、拉丁裔的AOC、印度裔穆斯林的马姆达尼,都有极其明显的瓶颈,不太可能在全国范围内获得广泛支持。
一言蔽之,民粹右翼(MAGA)要让自己在经济上更像民粹左翼(社会主义者);民粹左翼要让自己在社会、文化和政治问题上更像民粹右翼(MAGA)。哪一方能够提出一个类似于“保守社会主义”(conservative socialism)的意识形态和政策组合,哪一方就能赢得美国的天下。而无论哪一方,都需要克服自己阵营内部的政治与理念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