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进步了
作者|魏妮卡
编辑|李春晖
《向阳·花》这部电影很不冯小刚。你几乎看不到任何经典的冯氏电影标签,没有黑色幽默、荒诞喜剧的插科打诨,也没有历史时代、重要事件的宏大命题,甚至没有任何大导式的炫技设计。《向阳·花》打破了硬糖君对冯小刚电影的既定印象。
改编自短篇作品《女监里的向阳花,开出高墙外》的《向阳·花》讲述的是刑满释放的女性们,如何在困境中求生的故事。
一开始,硬糖君就非常期待内娱能拍久违的“女囚故事”,谁的童年还没有《红蜘蛛》呢?但硬糖君也和许多人一样有所怀疑:冯小刚能否驾驭一部女性角色众多、以女性为主视角的电影?冯小刚能把赵丽颖、兰西雅、啜妮、王菊、程潇拍出不一样的味道吗?
毕竟通常印象里,冯小刚电影的灵魂主角一直是葛优。直到近年,这对携手走过30年的黄金搭档,终究迎来了迟暮之年。早年创造高票房的冯氏都市喜剧,开始遭遇“表达过时”的质疑。
但边看《向阳·花》,硬糖君就边想,冯小刚还是“听劝”的。在这部电影里,他尝试转变了长期以来的个人表达,开始重新回归到对小人物的探索。电影的处理手法删繁就简,有现实主义题材的质朴真诚,但又并无苦大仇深之感,而是呈现了女性群像向上而生的力量。
对于一位快到古稀之年的导演,愿意跳出自己的舒适区、试图跟上时代的变化,这本身就值得肯定。看《向阳·花》,硬糖君几乎是受到了双重激励,戏中女性的奋力求存,戏外大导的坚持战斗——即便早已在属于自己的年代充分证明自己,仍要不断反思、不停奔跑,去努力寻求艺术和商业的平衡,个人表达和大众共鸣的公约数。
侠女、坏小孩、假名媛
《向阳·花》的女性角色,没有一个单面人。看似恶女、大姐头、坏小孩的外表下,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B面故事。而每一个人物的反转,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女性力量。
不同于赵丽颖以往饰演的底层小人物,这次的高月香性格“有点虎”。刚分配进监狱宿舍,她就跟人干了一架。但如此彪悍的高月香,在面对聋哑人黑妹时却又瞬间温柔下来。因为她也有一个同病相怜的聋哑女儿,她正是为了给女儿买昂贵的人工耳蜗误入歧途、锒铛入狱。而她打室友的原因,也是因为听到对方是人贩子。
因母爱而误入歧途是经典的女囚故事原型。但《向阳·花》对这类女性角色的塑造,还让人看到一种久违的江湖侠女的魅力。除了惩恶扬善打坏人,高月香也为了讲义气,与黑妹一道,一次次偏离了自己的既定目标。
此前在众多电视剧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兰西雅,这次在《向阳·花》里挑战扒手坏小孩形象——黑妹,让人看到了这名年轻演员的更多可塑性。
进监狱前,黑妹的坏是没得选,因为她是贼窝里长大的孤儿,有一个从小PUA她的贼王教父。进监狱后,黑妹终于有的选了。即使跟着高月香过“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生活再苦她也不认“有奶便是娘”。
“剧抛脸”王菊饰演的胡萍,是全片反差最大一个角色。穷苦乖小孩佯装监狱大姐头,定规矩、秀纹身,在谈话间超经意显露自己的白富美优越感。王菊把胡萍举手投足间的假名媛范儿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到假名媛被拆穿时的那份抓马,硬糖君很想提名菊姐去演女版“费可”。
程潇这次饰演的郭爱美看似编脏辫的叛逆女,实际是个热心肠的智多星。不小心倒卖了违法动物的二道贩子郭爱美,与高月香也是不打不相识。她的出现,帮助高月香赚到了“认知外的钱”。
而在所有女性角色中,啜妮饰演的狱警邓虹是一个灵魂人物。在原著小说中,她正是“向阳花”故事的讲述者。是她以心换心地对待每一个女囚,才成为女监里能够服众的管教。邓虹饰演的角色,则在女囚与社会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从她身上,可以看到足够正能量、但又合乎人性的光芒。
小人物的普世情感
一部拥有众多女性角色的电影,很容易被误认作“女性限定”。但《向阳·花》最核心的故事看点,是小人物的生存游戏,是一种普遍的狡黠与愚钝、懦弱与力量。
与剧集市场风头正劲的女性群像塑造不同,电影里的女性群像没有恋爱、复仇、升级等类型元素,《向阳·花》没有追赶任何一个潮流,对女性的刻画并不以性别为叙事切口,更多是回归对小人物的关照,靠着细腻的情感表达,引发观众的共情共鸣。
高月香与黑妹的关系,让我们看到缺失的亲情在友情上的投射。现实中无法尽到做母亲责任的高月香,对黑妹投射了对女儿的情感。而被贼王PUA长大的黑妹,遇到高月香之后,也终于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爱不是剥削与禁锢,爱是高月香即使只有一颗得来不易的糖,也会毫无保留地给黑妹。
黑妹与贼窝伙伴黄毛哥的情感,也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复杂与光明。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有灰度的。当黑妹去意已决,黄毛哥不仅放走了她,还花掉积蓄为她置办了逃亡的行囊。这一行为很像是《孤注一掷》里的电诈同伙阿才,在关键时刻放走了一心想逃的安娜。
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没绝对意义上的善和坏。这世界上,是存在“有瑕疵的善良”和“有良知的坏人”的。当高月香、黑妹走投无路,想去胡萍家里骗点钱的时候,因为看到她家的惨状,反而倒贴钱给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行骗”,让我们看到小人物身上善良的底色。单从这一点上,倒有早年冯氏幽默的影子,《甲方乙方》不也是动不动就倾情大放送。
狱警邓虹可能是全片最没有瑕疵的角色,但也因为她有一个特殊身份,即她的命是狱警捡的、犯人救的。正是因为这样一种特殊身份,她才更能理解世界的灰度。当用人单位拒用劳改犯时,她义正言辞地纠正他们对劳改犯一词的误用与偏见。当高月香因为无法解救黑妹而自暴自弃、贬低自己时,邓虹又会点醒她:“尊严不是别人给你的,是长在你自己心里的。”
邓虹的角色很像灯塔,在迷雾中照亮前行的方向。但也是因为高月香们心中有着走向光明的决心,才能层层拨开迷雾,走向彼岸阳光。
现实,但阳光
以往一提到现实题材,很容易让人想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催泪苦情感。但《向阳·花》片如其名,呈现的是一种旺盛的生命力,给人一种挣脱苦难的勇气。
“向阳花”本是监狱合唱团的名字,后来成了邓虹与女监朋友们的群名。正如邓虹台词所说,电影表达的是一种“向阳花”的温暖力量。向阳花不是一朵花,是由很多的小花朵组成,大家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
冯小刚在创作特辑里谈到,最早是大女儿注意到这部小说。而他决定拍这部电影的原因,是在这群人物身上看到了“闪光的部分”——当她们回归社会,遭遇到各种困境时,有向善的心,但也要向命运进行不服输的搏斗。
电影里每一个人物的善良,都是带有锋芒的。善良不是一味地委曲求全,而是积极地向外寻找破局之法。高月香与黑妹回归社会,遭遇到工作歧视、黑心老板的打击时,两个人互相扶持,在一次次歧路上,都被对方拉了一把。
早期讲述女囚故事的剧集或普法栏目剧,最大的悬念就是揭晓一个普通女性如何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上犯罪的不归路。而《向阳·花》最大的悬念设置是看一群曾经犯罪的女性如何回归社会。再次遭遇同样的困境时,她们会如何选择,如何抗争命运,避免重蹈覆辙。在这个意义上,《向阳.花》也是一种“重生”片。
“向阳花”姐妹群拜把子时,高月香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诠释了《向阳·花》想要刻画的新女性群像。她们不是传统犯罪故事里遭遇不公的弱者,也不是犯过错就认命的妥协者,她们选择以一种积极的态度对抗命运的不公。
《向阳·花》的出现,为现实主义题材创作开辟出一个“阳光”的方向。现实题材不一定要依附于大时代、大事件、大人物,也不一定要贩卖苦情戏、催泪弹。小人物的命运抗争故事也可以是充满血性的,让人看到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而拍出这样有力量感的女性,冯小刚确实变了。《向阳·花》的创作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也让观众看到了冯小刚改变的决心。
“听劝”是商业片导演最宝贵的品质,冯小刚曾在与许知远的谈话中承认“贺岁片也需要有反思有批评”,也在近两年的访谈中提到“一代导演服务一代观众”,自己没必要陷入某种偏执。曾经的“锋芒毕露”早就变成了“不矜不伐”的温柔,这一切也体现在《向阳·花》对小人物表达上,为她们的生活困境找到了阳光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