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学”与《刺客信条:影》
先说结论:日耳曼学是看破了西方文明等级论,然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对于不认同西方文明等级论的人来说,日耳曼学只是一套可有可无的文字游戏。
但是对于认同西方文明等级论的人来说,尤其是认同西方文明等级论的非白人来说,日耳曼学就犹如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有一种“狗吃巧克力会死”的道理。
俄乌战争爆发不久,2022年2月27日,英国《每日电讯报》发了一条推特:
他们(乌克兰人)看起来很像我们,这就是为什么俄乌战争如此令人震惊,战争不只针对贫困和偏远人口,它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丹尼尔·汉南
类似的话在西方媒体上并不少见,比如“当我看到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正在被杀死时,心情难以平复”;
又比如保加利亚总理说:“不同于过去那些难民,乌克兰人可是欧洲人,他们是聪明的,受过教育的人,其中一些还是IT工程师。这与过去那些默默无闻的难民潮不同,没有欧洲国家会害怕他们。”
这种高高在上的文明人心态引发了许多人的愤怒。
半岛电视台就发表文章《双重标准:西方的乌克兰战争报道广受批评》,罗列了西方政客媒体在战争开始后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文明等级观念。
丹尼尔·汉南,英国著名的保守党政客,专栏作家,竭力鼓吹英国脱欧,曾被《卫报》称为“脱欧的关键策划者”。
这个人的两本书在国内还被翻译成了汉语并出版:《自由的基因》和《发明自由》(这两本书似乎是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
尤其是《自由的基因》(副标题:我们如何发明自由以及它为何重要,How we invented freedom & why it matters),我认为每个研究日耳曼学的人都要了解这本书,不是因为这本书说得对,而是因为这本书充分展示了汉南作为英语白人国家的傲慢自大和高高在上,其露骨而且毫不遮掩的反动性反而为日耳曼学提供了强有力的合法性。
卫报就评论:
In the end, however, Hannan loses his self-control. The book degenerates into incontinent complaints about Barack Obama, the welfare state and human rights. To his confused mind, it is apparently fine for the Americans to enjoy the protection of the Bill of Rights, but not for the British to enjoy the protections of the Human Rights Act. It is as if the history of Anglo-Saxon liberty from the Witan through Magna Carta, the Levellers, the Glorious Revolution,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and the suffragettes has been one long struggle to reach its perfect consummation in the hand-me-down prejudices of last week's Daily Telegraph.
但最终,汉南失去了自制力。这本书沦为对巴拉克·奥巴马、福利国家和人权的无节制抱怨。在他混乱的头脑中,美国人享受权利法案的保护显然是可以的,但英国人享受人权法案的保护就不行。盎格鲁-撒克逊自由的历史,从贤人会议到大宪章、平等派、光荣革命、美国革命和妇女参政运动,就像一场漫长的斗争,在上周《每日电讯报》的偏见中达到完美的圆满。
以下为《自由的基因》的目录,光看标题就非常重量级:
在《自由的基因》中,汉南就宣称:
我出生在秘鲁,十分了解西班牙语文化,你们不要以为“西班牙语世界”和“英语世界”同样属于西方文明,只有英语世界,只有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圈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自由。
所谓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圈,就是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五个国家的文明才真正懂得自由,因为它们有《大宪章》呀!从1215年的《大宪章》开始,自由就深深地烙在了英语民族的基因当中,所谓的美国独立战争,只是盎格鲁兄弟间的内部摩擦,它正确的名称应该叫做“盎格鲁圈的第二次内战”。
在汉南看来,盎格鲁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顶端,英国加入欧盟无异于向更低级的文明妥协,用他本人的话说:“当英国向欧盟交出主权的同时,也就相应地放弃了她的民族性中的若干元素。很遗憾,今天英国人似乎正在背离他们的自由传统。”我盎撒人就是婆罗门中门,人上人上人!
汉南忧心忡忡:“当盎格鲁-撒克逊文明的自由原则正在成为世界的准则时,英语国家却正在走向相反的方向,朝着大明王朝-蒙古-奥斯曼帝国的道路狂奔:大统一,中央集权,高税率,以及国家控制。毫无疑问,他们(英语国家)正在丧失他们的卓越。”
很多人天天刷“哎,盎撒”,试图通过讽刺和泛滥化来将盎撒解释为一种生造概念,是中国人为了民族主义情绪和仇外而编造的谎言。
但是现在却有个活生生的盎撒跳出来告诉你:我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我以此为荣,而且不仅非白人被我们看做野蛮人,连和我们在同一个大洲的白人国家(西班牙)都不被我们视为文明人!只有五眼联盟才是真正的文明世界!
到了21世纪都有还这种极品,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上个世纪欧洲会有纳粹,而且纳粹的人类学研究其实就是基于文明等级论的极端化。
以前研究犹太人问题的时候,鲍威尔等人觉得这是宗教问题,犹太人放弃宗教就没事了。当时也有很多犹太人响应号召,改信路德宗。
可是后来西方又基于文明等级论,不再以信仰来划分人,而是根据种族划分。
这下可好,犹太人问题不是宗教问题,是人种问题了!一个人怎么改变自己的人种啊?
而且不止欧洲这样,美国也是这样。
当年纳粹还派人去美国学习人类学种族鉴别,结果美国采用的居然是《一滴血原则》:你只要血缘往上追溯有一个是黑人,哪怕血统再稀薄也是黑人。
当时连纳粹都觉得极端,因为历史问题,大家都知道欧洲任何人、哪怕是纳粹高层多少都有一些犹太血统的,真像美国这么搞根本不可能,所以后来纳粹自己摸索了什么纯血犹太、二级混血。
顺便一提,美国的这个看似已经很极端的《一滴血原则》居然还有极端化的空间:
1924年通过的《种族完整法》(Act to Preserve Racial Integrity)首次将白人定义为“追踪不到其他血源”的人。为保证种族纯洁性,法律也禁止跨种族通婚,任何人嫁娶黑人的白人也会被逐为黑人。正好当时美国还在搞种族隔离,和黑人结婚的白人就给我滚去黑人社区生活吧!
说回西方文明等级论,这居然还和最近要发售的《刺客信条:影》有关。
关注这个游戏的人都知道,去年日本大学副教授托马斯·洛克利因为刺客信条历史素材造假一事而出名。
他称黑人“武士”弥助是一个幽默风趣、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的人,他在日本见证了织田信长的终局,亲手向其子织田信忠献上了切腹自尽的信长首级,并且在此后至今的450年间都受到了日本的尊敬和礼遇。
洛克利并非历史专业出身,他现在的身份也只是法学院的副教授。
他通过伪造文献来给自己的论点提供依据。比如通过维基百科词条来为自己的学术文件背书,然后又用自己的学术文件反过来给维基百科词条作为参考文献,反复套娃。
尽管洛克利否认参与了《刺客信条:影》的开发工作,但据报道,他曾出现在育碧播客上,并在游戏开发过程中向他们提供了咨询。
东京日本大学已删除了洛克利的简历,原因是他在写书时存在欺诈行为。
此外,日本最大的媒体公司NHK也迅速与洛克利断绝关系,删除了所有提及该作家作品的艺术和历史节目。
表面上,这是托马斯·洛克利的一次学术欺诈。
但是其实任何人到了托马斯·洛克利的位置上,为了得到育碧需要的内容,只能造假,因为比较传统的历史学者是找不到这些资料的,所以要由托马斯·洛克利这个门外汉来干。
为啥?
因为弥助的“黑人武士”说其实不是历史产物,而是“脱亚入欧”的副产物,这根源于日本为了服务于“脱亚入欧”,在一种类似辉格史观的影响下对自身历史的利用产生的“外溢”。
1885年(明治十八年),日本报章《时事新报》发表了著名的匿名文章《脫亞論》,也就是脫亞入歐(だつあにゅうおう)的产生。
学术界普遍认为作者是福泽谕吉,日本近代教育之父。
福泽谕吉认定东方文明必定失败,因此他呼吁与东亚邻国绝交,避免日本被西方视为与邻国同样的“野蛮”之地。
《脫亞論》认为:明治维新以后,日本的国民精神已从亚洲的落后状态中挣脱出来,“移至西欧文明”,可是亚洲的主要国家——比如中国——仍然贫弱愚昧,并濒临被世界列强所瓜分的危境。为此,日本有责任帮助亚洲各国“脱其伍与西洋文明国家共进退”,所以《脫亞論》又被认为是日本思想界对亚洲的“绝交书”。
福泽的这套说法其实是冠冕堂皇地说日本要先征服亚洲,然后把亚洲改造成“文明”——这是借“脱亚入欧”来正当化自己加入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亚洲的罪行。
但是这股风潮的悖反之处在于,日本为了“入欧”的同时又要保持自己的民族性,所以日本人采取了一种荒谬的办法——把日本解释为原本就是欧洲的一部分,只不过由于位置太远而没被欧洲发现。
日本近现代绝大多数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解读和文艺创作,都喜欢把这个黑人弥助抬得很高,各种凸显织田信长对弥助的尊敬和重用,各种体现弥助对织田信长的忠诚。
咱们玩游戏的肯定很熟悉,仁王、战国无双等游戏里面的弥助就是这么塑造的。而且日本还在各种角度变相(注意,是变相)地给弥助“追认”武士头衔,或者玩文字游戏把“武士”漫化为一种抽象概念。
这也是为何托马斯·洛克利要搞学术欺诈,因为这些内容根本没有任何历史资料支撑,却反复被日本的历史学研究和文化传播所暗示,日本的历史学者又无法提供这种充满假说和揣测的文献,所以托马斯·洛克利只能自己编造。
大家别看NHK好像删掉了托马斯·洛克利的节目,和他划清了界限,但是NHK自己肯定也搞过很多节目来炒作弥助。
这套叙事里面的主角根本不是弥助,而是借助炒作弥助来显示织田信长开放包容,思想先进——“这么开明的人,亚洲怎么会有啊,织田信长其实是在亚洲的欧洲人,日本是迷失在亚洲的欧洲海洋民族,有别于亚洲大陆的黄种人!”
只不过这种话如果日本人自己直接说出口未免太不害臊,所以要搞潜移默化和文艺灌输。
那么这又和日耳曼学有什么关系?
“脱亚入欧”是日本受到西方文明等级论影响的产物。在早期的时候,西方的文明等级论其实就是一种优越意识,而且这种文明、野蛮和实力无关。
“荷马虽出生在特洛伊战争以后很久,但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用‘希腊人’来称呼全体军队……他甚至没有使用‘异族人’一词,大概是由于希腊人那时候还没有一个独特的名称,以和世界上其他民族区别开来。”——修昔底德
古希腊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文明整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波斯人的入侵,让希腊各个城邦意识到——“我们”相对于波斯还是同一个文明。希波战争不仅大体确定了希腊文明的范围,还树立了欧洲与亚洲的分别。
举个例子,“专制”这个词最初就是亚里士多德用来形容波斯为代表的亚洲文明。用他的话说,“因为野蛮民族比希腊民族为富于奴性,亚洲蛮族又比欧洲蛮族为富于奴性,所以他们常常忍受专制统治,而不起来叛乱。” 这番话到了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就被孟德斯鸠等人扒了出来,用来抨击亚洲专制主义,对于近代欧洲文明意识和文明等级论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比如20世纪的英国著名军事理论家约翰·弗雷德里克·查尔斯·富勒,就把公元前490年的马拉松战役称为“欧洲出生时的啼哭”。 在近代西方人眼里,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欧洲文明与亚洲文明的绝大差异,起源于古希腊文明与波斯文明的分野。古希腊产生的很多政治术语一直沿用到今天,成为今天西方政客、媒体最喜欢标榜的东西。但今天西方人嘴里的这些政治术语又跟古希腊人的本意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野蛮就野蛮呗,我过我的你过你的。
但是后来西方的文明等级论开始极端化,不仅宣布了文明与野蛮有别,而且文明还要改造野蛮。
这东西其实和现代许多耳熟能详的理论基础息息相关。
比如我们都学过价值和使用价值,举个例子,印第安人在他们的土地上只创造使用价值,殖民者的开发才让这些土地有了价值,这其实就是文明等级论的一个体现。
在过去一千多年里,西方的不少国王和教皇一次又一次宣称“我们是上帝的子民”,而宣布对方是“邪恶的化身”,而且只要消灭对方,就可以得到永远的和平。
里根的《邪恶帝国》也是一样的逻辑,他们总是宣布要发动一场终结所有悲剧和争端的圣战,只要完成了这场战争就可以永世安宁,这其实就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的来源,他们在一千多年里一直宣布着历史的终结。
日本当年搞兰学,了解了西方基于宗教思维搞出来的文明等级论以后,就非常恐慌。
国内很多学者,以为脱亚入欧只是日本对于发展落后的焦虑而产生的膜拜,其实日本害怕的是将来被开除人籍。 脱亚入欧是日本试图向西方将自己解释为“人”,和亚洲划清界限。
而现代欧美的多元化思想开始向历史学术扩散,导致了历史研究的白左化,这给“弥助黑人武士说”提供了传播的绝佳土壤。
比如新清史就是历史研究白左化的产物,新清史不仅声称“中华文明压迫了满清的民族多元”,甚至还说“乾隆是一位多元化帝王”。
所以事情的发展就不会让日本人称心如意——西方是不可能把日本当做欧洲的,他们只会因为日本人这种聒噪而真的把弥助当成有正式头衔的武士。
而这不仅不能服务于“脱亚入欧”,反而会威胁日本的民族主义——武士虽然在明治维新前的日本统治阶级中处于最底层,但是终究是个有权利的、明确的社会阶级,让一个“异种”成为武士,那还得了?
这其实是欧美历史学者和日本各怀鬼胎的投机行为闹了个一地鸡毛。而且不止日本,中国也有这种人。
大家以前有没有看过这些图?
这些“正统&蛮夷”的梗图其实是一个特殊时期的产物。二十年前,互联网上的一些遗老遗少一直声称“满蒙是高贵的北方游牧民族”,是“类白人”民族。
他们在中国内部搞了一套满蒙>回疆>汉>南方少数民族的民族鄙视链。
这套鄙视链的内生逻辑很奇怪,不是基于拳头或暴力,其内核是基于所谓的内生血统。
比如“鲜卑人是白种人”“朱元璋是回族”“杨靖宇是回族”“我们不给挖掘三星堆,害怕挖出巴蜀属于白种人的证据”等奇谈怪论,都是来自于这个时期,大意就是声称汉族人种不行,要靠游牧民族“改良血统”,还声称历史上那些厉害的开国皇帝都是混血儿。
后来生物分子学飞速发展,满遗和蒙古的“白人梦”灰飞烟灭。
用现在的日耳曼学来解释,这些人岂不是妄想转世人上人的达利特吗?
更可笑的是,即使在妄想中,他们也不敢僭越地位,只敢转世刹帝利,依然把自己置于婆罗门之下。
看到这里,你就知道殖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庆幸科技掌握在文明”是什么意思了:只有文明才有资格掌握科技,非文明掌握了科技叫做“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