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工程也能像医疗一样“精准”?国家如何用好这把新工具?

2025年8月29日,在德国南部博登湖畔的林道岛厅,第八届林道诺贝尔经济学大会第四天的议程正在进行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Robert C. Merton发表了题为“运用金融工程与衍生工具管理国家风险并优化主权政策实施”的主旨演讲。他强调,金融工程与衍生品工具不仅能为华尔街服务,更能成为国家层面实施公共政策、管理系统性风险的“精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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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熊孩子炒股”到诺奖大咖

Robert C. Merton出生于1944年的纽约,是著名社会学家Robert K. Merton的儿子(“自我实现预言”一词即由其父提出)。成长于纽约州哈斯廷斯小镇的大家庭中,他从小对金融表现出浓厚兴趣。在父亲的引导下,11岁时便开始购买股票,投资于通用汽车。少年时期,他既喜欢数学和棒球,又痴迷于汽车,甚至亲手拆装并改造赛车,展现了工程师般的动手能力。1966年,他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工程数学学士学位,之后进入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应用数学博士。很快,他发现自己更渴望用数学研究现实世界的金融问题,于是转学至麻省理工学院,在经济学大师保罗·萨缪尔森的指导下,于1970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在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商学院的教学生涯中,Merton创立了多项开创性研究,包括著名的“连续时间金融理论”(Continuous-Time Finance)和“个人投资组合问题”(Merton’s Portfolio Problem)。他被认为是将学术界严谨的数量金融方法引入华尔街的关键人物。他与Fischer Black、Myron Scholes合作,开发了划时代的期权定价公式(Black-Scholes-Merton Model),彻底改变了金融市场对衍生品的估值方式。凭借这一贡献,他与Scholes于1997年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Fischer Black已于1995年逝世,未能获奖)。这一公式不仅成为银行和投资机构的日常工具,也为整个金融衍生品市场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此外,Merton还曾在所罗门兄弟、摩根大通等华尔街机构担任重要职位,并推动了养老金管理和主权基金投资的创新。可以说,他既是理论家,也是实干家,真正实现了从课堂到市场的无缝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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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优势与风险分散的矛盾

在演讲中,Merton首先指出了经济学中的一个“老问题”:国家在发展战略中,往往在比较优势与风险分散之间陷入两难。比较优势理论告诉我们,国家应当集中资源发展最具竞争力的产业,以提升效率和产出。但这种产业集中必然导致高风险,一旦主导产业遭遇全球性冲击,国家经济也会受到严重拖累。另一方面,金融学则强调风险分散:要将投资分散到多个、彼此不相关的行业或地区,从而降低波动。然而,国家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与比较优势天然冲突。Merton用体育明星的例子解释这一点:乔丹虽然是篮球传奇,甚至也能打棒球,但他无法在所有运动中都成为顶尖选手。同样,国家只会在少数领域具备优势,而这些领域往往高度相关,导致风险集中。

互换合约的解法

那么如何破解这种矛盾?Merton给出的答案是金融工程中的互换合约(Swap Contract)。他以虚拟国家“Countrywide”为例,假设该国因气候优势,林木生长速度远超欧洲,因此造纸业在全球具有竞争力,同时也盛产铜矿。如果按照比较优势理论,该国会集中发展林纸和铜产业,但这意味着经济命运高度依赖全球纸浆和铜价。通过互换合约,Countrywide可以与其他国家或投资机构交换产业收益:它将自身集中产业的回报交换为全球多元化产业组合的回报。这样一来,Countrywide保留了“比较优势”带来的超额回报(α),同时又消除了因产业集中而导致的风险损失。“这是一种几乎零成本的安排,却能显著提升国家整体回报,减少风险,就像医学中的精准治疗一样,可以避免副作用。”

资本管制的代价与替代方案

第二个案例更贴近现实,以中国2015年股市动荡为例,当时中国为防止资本外流,采取了严格的资本管制措施。然而,Merton指出,这种措施虽然短期稳定了市场,却造成了长期收益的大幅损失。他通过数据测算,一个养老基金若只能投资国内市场,其年化回报率可能比全球分散投资低约3%。别小看这3%的差距:24年后,养老金规模可能会少一半。换句话说,资本管制的副作用极其巨大。于是,他提出了替代方案:即便在资本管制下,主权基金或养老基金依然可以通过互换合约,将国内资产的回报与全球资产组合的回报进行交换。这样既符合资本管制的“形式要求”,又能享受全球分散带来的稳定与超额收益。更有意思的是,这种互换机制还有“自动稳定”的功能:当中国经济表现好于全球时,需要支付更多;当经济低迷时,国际资金则会根据合约流入中国。这种逆周期特征,比资本管制更能增强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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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准金融:减少政策“副作用”

Merton在演讲中提出了一个新概念:“精准金融”(Precision Finance),他将其比喻为医学中的精准医疗。传统的政策工具(如资本管制、统一税收、普遍补贴)就像“广谱抗生素”,虽然有效,却往往副作用明显。而金融工程提供了“定制化”的手段,能够减少这些副作用,使政策效果更加高效和可控。通过精密的金融合约设计,国家可以:减少政策的意外成本(如养老金损失)、提升执行效率(在稳定与增长之间找到平衡)、扩展政策工具箱(不仅限于财政与货币政策)。Merton强调:“这些并非遥远的未来,而是今天就可以实施的解决方案。”

从华尔街走向国策

Merton 的演讲不仅是学术探讨,更是对政策制定者的提醒:金融工程不是华尔街的“旁门左道”,而是主流工具,应当进入国家治理的核心视野。事实上,全球场外衍生品市场规模已达数百万亿美元,几乎所有央行、主权基金和跨国机构都在使用这些工具来对冲风险、稳定市场。正如Merton所言,“没有衍生品,中央银行都无法正常运转”。演讲最后,他呼吁经济学界与政策制定者打破壁垒,让金融工程成为公共政策的新支柱:“金融经济学的应用不应只局限于企业融资或资产定价,而应服务于国家战略。”

作为诺贝尔奖得主和数量金融学的奠基人,Robert C. Merton以理论创新闻名,更在实践层面不断探索如何让金融工程惠及社会大众。从养老金管理到国家政策执行,他始终致力于将复杂的数学工具转化为解决现实问题的“精密仪器”。正如这次讲授所展示的那样,金融工程的真正价值,或许在于帮助国家化解困境、减少政策副作用,并最终提升公共福祉。

(图源:Lindau Nobel Laureate Meet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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