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即战场|独思录 x 郑永年
《世界即战场》
第34录 编者按
本文以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外交动作为切入点,剖析其所谓“和平斡旋”背后的真实逻辑与潜在风险。文章指出,尽管特朗普高调宣称“结束多场冲突”,但其外交行为的本质并非追求持久和平,而是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理念,通过交易式、资本化的手段扩张美国利益,甚至以牺牲他国的地缘政治空间为代价。作者揭示了特朗普的“3M哲学”(Make More Money),将安全、意识形态与地缘博弈进行了“货币化”,表面止战促和平,实则是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新一轮扩张——并非通过传统军事或意识形态输出,而是以资本控制和地缘交易为手段。
作者提出警示:“历史地看,在各方力量旗鼓相当的时候,没有一方会认为自己需要妥协;在各方都认为自己终究会成为赢家的时候,更不会进行有意义的妥协”。作者强调,“第三次世界大战”虽非注定,但绝不可低估其逼近的可能性。当历史积怨与结构性矛盾无法通过外交手段化解时,战争便成为看似“必然”的选项。
01 和平的使者?
特朗普的 “和平斡旋” 实践
自其第二任期开始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进行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意在实现国际“和平”的外交斡旋活动。然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没有人感觉世界和平在出现曙光或者一个和平的时代在来临;恰恰相反,更多的人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本能告诉人们,尽管这个世界上很多政治人物在追求他们所认知的和平,但结果可能是相反的。有太多的历史经验表明,我们已经进入或者正在进入一个极度危险的世界。尽管人们也可以相信,政治人物的初衷是世界和平,但在各种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因素作用下,人类得到的则是冲突乃至战争。不管怎么说,历史地看,有太多的冲突和战争并非人类主观追求的结果,而是各种因素互相作用之下的“未预期”的产物。或者说,尽管没有多少人喜欢战争,但战争则是经常发生的。
美国副总统万斯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了特朗普在追求和平方面的巨大努力,认为特朗普已经结束了六场战争,这(即俄乌战争)将是第七场,也是最复杂的一场战争。特朗普也不断地在其社交媒体上炫耀吹嘘他自己结束了多少场冲突和战争,数目也在不断变化。
我们不妨梳理一下,特朗普所说的这些冲突和战争是哪些?
2024年12月,阿萨德政府以惊人的速度垮台,叛军控制大马士革后,阿萨德的官邸被烧毁(图源: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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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冲突
始于6月13日以色列对伊朗目标的打击,为期12天。特朗普证实,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在行动前已通知他。美国对伊朗核设施进行的打击被国际媒体广泛认为促使冲突迅速结束。6月23日,特朗普发文:“正式地,伊朗将开始停火,在第12小时,以色列将开始停火,在第24小时,世界将向这场12天战争的正式结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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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斯坦与印度之间的冲突
印巴是两个拥核国家,长期处于紧张状态。2025年5月,印控克什米尔发生袭击后两国爆发冲突。在四天的空袭后,特朗普发文称印度与巴基斯坦已同意“立即全面停火”,并表示,这是“美国斡旋的漫长通宵谈判”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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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旺达和民主刚果之间的冲突
两国之间长期处于敌对关系,但在被指与卢旺达有关联的M23叛军夺取刚果东部富矿区后再度升温。6月,两国在华盛顿签署和平协议,旨在结束数十年的冲突。特朗普表示此举将促进两国与美国之间的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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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与柬埔寨之间的冲突
7月26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发文:“我现在正在致电泰国代理总理,要求停火,并结束目前正在激烈进行的战争”。几天后,两国在边境冲突不到一周后同意“立即且无条件停火”。尽管马来西亚主持了和平谈判,但特朗普威胁如果泰国和柬埔寨不停止冲突,美国将终止另一项降低关税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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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冲突
两国围绕纳戈尔诺-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kh)地区的冲突持续了近40年的冲突。最近一次严重冲突发生在2023年9月,阿塞拜疆夺取了这块许多亚美尼亚族人居住的飞地。2025年3月,两国政府表示准备结束这场冲突。8月8日,特朗普在白宫接待了阿塞拜疆总统与亚美尼亚总理,宣布了和平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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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与埃塞俄比亚之间的冲突
两国长期因尼罗河上的水坝问题关系紧张。埃塞俄比亚的“复兴大坝”(Grand Ethiopian Renaissance Dam)2025年夏天完工,埃及认为这可能影响其尼罗河水源。在长达十余年的争议后,埃及外交部长于6月29日表示与埃塞俄比亚的谈判已陷入僵局。特朗普表示:“如果我是埃及,我会想要尼罗河的水”,并承诺美国将迅速解决此事。埃及欢迎特朗普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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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与科索沃之间的冲突
两国自1990年代巴尔干战争以来长期存在争端,但近年来紧张局势加剧。2020年,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两国在特朗普见证下于椭圆形办公室签署了经济正常化协议,但当时并未处于战争状态。2025年6月27日,特朗普声称自己阻止了两国爆发冲突,他说:“塞尔维亚与科索沃本来要开战,会是一场大战。我说你们要是开战,就别想跟美国做生意。他们说,那我们可能不开战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今天没有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对国际和平像特朗普那样如此感兴趣,也没有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在如此高调地在追求其所认知的和平。特朗普这样做或者是因为人们普遍认为的要想得到一份诺贝尔和平奖,或者如他自己所言的,“我听说有人说我做得不够好,但若我能够上天堂,这件事情(推动俄乌和谈)将是原因之一”。正如世界上很多领袖所已经表述的,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特朗普总统追求和平的努力是应当得到肯定的。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表示,他已提名美国总统特朗普角逐诺贝尔和平奖(图源:BBC)
02 “特朗普式和平” 的本质:
3M 哲学主导下的美国利益扩张
但是,我们的问题不是特朗普个人会得到什么,而是特朗普的这些努力真的能够促成世界和平吗?美国真的可以用特朗普方式继续成为这个国家所认知的推动世界和平的角色吗?以特朗普方式所获得的和平是可持久的吗?
一个更为深层次的问题是:“特朗普式的和平”会不会不仅仅是假的,而且实际上是在推动新的冲突和战争?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不管以何种方式介入这些冲突,特朗普所代表的是美国,而非他个人。我们所说的“特朗普方式”只是其个人特质的反映。特朗普的诸多个人特质已经被广泛注意到,包括决策高度集权或者决策的高度专断性质,对意识形态毫无兴趣,对价值观很是冷漠。用特朗普自己的语言,人们可以把这些归纳为“特朗普式交易”。如果从这个角度上看,人们可以把“特朗普式交易”的核心浓缩成一个字,即“钱”。也就是说,所有领域的交易,包括经济、政治、意识形态、军事等等,都可以简化成为可量化的金钱数量。因此,我们说,特朗普的交易哲学其实很简单,就是三个M,即Make More Money(赚更多的钱)。特朗普的“3M哲学”广泛体现在包括其所发动的“对等关税战争”和其在中东的总统“招商引资”峰会等几乎所有重大外交事务中。
不过,如果人们从更深层次来看,特朗普“3M哲学”所导向的实际结果便是美国利益的大扩张。这种结果和美国社会把特朗普式外交视为是“收缩主义”的普遍观点刚好相反。特朗普是MAGA运动的产物,这场运动的目标就是美国要从国际事务的过度卷入中脱离出来,关切内部的发展。自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精英界,无论是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或者其它非党派的传统精英,都一直担忧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会导致美国的新孤立主义,从而拱手让其它大国主导国际事务。
不过,这仅仅是一种对特朗普偏离甚至背叛美国传统外交原则和方式的恐惧。特朗普奉行美国优先主义,退出各种国际组织和条约,甚至漠视联盟体系这一美国传统外交的核心。但是,人们没有注意到或者故意忽视的便是“特朗普式扩张”。在国际事务上,特朗普及其政府不仅没有收缩,而是进行了新的扩张,所改变的只是扩张的方式,演变成“特朗普式扩张”。
人们更多的是注意到了特朗普高扬的一系列言辞和动作,包括把“墨西哥湾”改成“美国湾”,要拿回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要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的第五十一州,要控制格陵兰岛等等。但是,不那么引人关注甚至被人所忽视的则是特朗普通过对前述这些冲突和战争的干预来扩张美国势力和影响力。更有意思的是,在很多国家,尤其在美国本土,特朗普一直被视为“亲”普京,但是人们忽视了,“特朗普式扩张”往往是以牺牲俄罗斯的利益为代价的,即特朗普式外交在快速蚕食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这可以从很多事例中看出来。
03 特朗普真的“亲”普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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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的冲突
在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冲突上,特朗普不仅成功扮演了“和平使者”的角色,还为美国获得了一条连接南高加索的重要过境走廊。这条贯穿亚美尼亚,连接阿塞拜疆本土与飞地纳希切万的战略要道,将被命名为“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TRIPP),并由美国独家控制99年,极大强化了美国在这一战略要地的影响力。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都是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俄罗斯在两国的历次冲突中都扮演了关键角色。美国的进入表明俄罗斯角色的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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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政权的更迭
叙利亚一直是俄罗斯介入中东事务的重要抓手,也是前苏联解体后唯一在中东尚存的军事基地。在朱拉尼领导的叙利亚反对派武装轻易攻入首都大马士革之后,亲俄罗斯的叙利亚总统阿萨德被颠覆后前往俄罗斯寻求庇护,叙利亚政权随之更迭。变天后的叙利亚旋即倒入美国阵营。2025年5月,特朗普访问沙特期间,朱拉尼在沙特王储引见下与特朗普会面,美国随后解除了对叙利亚长达数十年的制裁。俄罗斯在叙利亚经营多年的成果则毁于一旦,其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布局遭受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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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与伊朗的冲突
在以色列和伊朗冲突中,美国出动B2轰炸机群炸毁了伊朗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等三处核设施并威胁将继续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在美以胁迫下,伊朗被迫接受美国提出的停火条件,与美国谈判。尽管伊朗还没有完全倒向美国,但其抗美的意志和能力被大大弱化。俄罗斯是伊朗的签约战略伙伴,然而在这场冲突中,俄罗斯因为乌克兰战争自顾不暇,未能在关键时候为伊朗施以援手,失去了伊朗的战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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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战争
即使在俄乌战争问题上,西方国家所恐惧的是特朗普会出卖乌克兰,以土地换和平。这一恐惧是真实的。不过,特朗普在进行调解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增进美国的利益。特朗普先是和乌克兰签署能源开发协议,乌克兰要用资源来换取美国的支持,最近则转向要求乌克兰通过购买美国的军火来换取美国的支持。
2025年4月3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与乌克兰第一副总理、经济部长斯维里坚科在美国华盛顿签署协议(图源:新华社)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特朗普的美国并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停止扩张,所变化的只是美国的扩张方式。特朗普废除了美国国际发展署,这是因为他并不认同通过推行美国和西方意识形态或者战争方式的扩张。在他看来,这些方式的扩张方式不仅烧钱、低效,并且很容易招致其它国家的不满和反抗。所以,特朗普企图把所有扩张方式简化成为“钱”这个字。在中东的“招商引资”大会上,他批评美国往日的意识形态输出和军事政策,激进地转向了资本手段。他对为什么要结束俄乌战争的看法也是类似的,即战争是要死人和花钱的,而没有从任何意识形态(例如民主和专制)出发的。特朗普的这种风格显然和其长期的商业经验有关。不管怎么说,他是以“交易的艺术”而闻名的。
04 特朗普式的交易
能否为世界带来和平?
不过,问题在于,特朗普式的交易真的能否为世界带来和平?或者这样做反而在推动各国往冲突甚至战争方向行走?
对前述特朗普所进行的外交斡旋活动,各国大都持肯定态度。尽管这些冲突都发生在较小国家,而且也不太可能演变成为世界性的冲突和大战,但这些也是冲突。人命关天在前,不管特朗普出于何种目的,其举动和努力都是值得肯定和褒扬的。但是,唯独俄乌战争是人们最担忧的。这场战争很不一样,因为几个主要大国已经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卷入了,俄罗斯、美国和欧盟从一开始就是战争的主角,而其它所有大国都深受其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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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对特朗普斡旋俄乌战争
的担忧与实际僵局
大国对俄乌战争走向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至少,欧洲在这方面的担忧是极其深刻的。当特朗普决定在美国的阿拉斯加会见普京的时候,这种担心到了极点。欧洲国家既担心特朗普和普京的会议会成为第二次雅尔塔会议,也担心这次会议会导向欧洲历史上的第二次绥靖主义。二战之后的雅尔塔会议尽管被普遍认为是确立了战后国际秩序,但对众多的小国来说,雅尔塔会议俨然是大国分割世界的象征。如果这种事情再次发生,那么对欧洲众多的较小国家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考虑到欧洲一直视俄罗斯为敌人,这种担忧是可以理解的。二战前夕英国张伯伦首相对德国和意大利奉行的绥靖主义对欧洲人的教训也是极其深刻的。
接着,在特朗普白宫接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时候,欧洲国家领袖可说是倾巢而出,蜂拥而至白宫。欧洲国家担心特朗普会像第一次和泽连斯基白宫会面时那样向后者施压,逼迫其接受“以土地换和平”的方案。对欧洲国家来说,一旦特朗普“以土地换和平”的方案成功,那么这不是俄乌战争的结束,而是另一次更大规模冲突和战争的开始。欧洲领袖担心的是俄罗斯以此为契机重建帝国。
不过,欧洲的担忧是多余的。无论是特朗普与普京的阿拉斯加会议还是特朗普与泽连斯基和欧洲领袖的白宫会议,并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进展。尽管特朗普和其团队事后一直在宣称,特朗普的斡旋在往结束俄乌战争方向迈进,参与的各方除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希望之外,什么妥协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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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战争僵局的核心:各方无妥协动机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这迫使人们追问更深层次的问题,即世界是否在走向更大规模的冲突和战争?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
任何涉及到两个大国的战争,无论是直接的或者间接的,都可以导向世界大战。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两国不是两个孤立的国家,而涉及到与这两国有关的很多其它国家。在西方的历史上,从古希腊斯巴达和雅典之间的冲突开始,战争从来就不是在两个孤立的国家之间进行的,而往往是两个国家集团(或者结盟集团)之间展开的。俄乌战争就是这样一种情形。
如果考虑到过去数十年的超级全球化对全球格局的影响,俄乌战争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么必将拖入更多的国家,甚至拖入整个世界。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主要发生在欧洲国家之间,尽管此前也发生了一波全球化,但是并没有像过去一波全球化那样几乎把所有的国家卷入其中。因此,当欧洲国家在进行战争的时候,另一些国家得到了发展的机会。但现在则不一样了,俄乌战争尽管也发生在欧洲,但全世界都被卷入。因此,对特朗普主动举办美国—俄罗斯会议和美国—乌克兰—欧洲会议,世界不仅肯定,还希望能够有收获。很多国家还在期待着美国能够促成俄罗斯—乌克兰之间的峰会。
朝鲜士兵在一个未披露的地点进行军事训练,朝鲜部队已加入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图源:朝中社)
但是,卷入俄乌战争的主要国家都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愿,这也是特朗普斡旋活动难以为继的主要原因。尽管特朗普还在不断行动,想促成俄罗斯和乌克兰两个战争国家的直接会谈,甚至不时地威胁乌克兰或者俄罗斯,“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就要面临更多的制裁”;但无论特朗普怎么说,俄罗斯和乌克兰都不认为现在是自己妥协的时候了。事实上,各方都没有动机来妥协。
俄罗斯无妥协动机
对普京来说,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近4年,尽管没有像预先估计的那样,很快结束战争,但战争也表现出俄罗斯的韧性来了。如果西方国家能够同意俄罗斯以土地换和平的计划,如果西方不会容许乌克兰加入北约,那么俄罗斯便是赢家。如果实现不了这一点,那么俄罗斯的理性选择便是持续战争,直到达到目标。再者,尽管世界普遍认同在这场战争中,俄罗斯是“侵略者”,但很多国家理解俄罗斯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即北约的过度扩张导致了俄罗斯的极度不安全感。因此,尽管这些国家不认可俄罗斯这样做,但也没有谴责俄罗斯。一些大国更是把此当成发展和壮大自己的机遇,例如印度和俄罗斯大做能源生意,土耳其周旋于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以发挥国际影响力。这些大国的“无立场”在很大程度上给了俄罗斯战争期间的外交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俄罗斯没有任何理由来做有损俄罗斯利益的妥协。
乌克兰无妥协动
乌克兰没有理由妥协。作为政治人物,泽连斯基没有任何充足的理由去接受特朗普的安排,更不用说是接受普京的要求了。不仅乌克兰宪法不容许他这么做,政治合法性的需要也不容许他这么做。更为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已经成为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战争。乌克兰明白,在欧洲的认知中,一旦乌克兰失败,那么欧洲就会是俄罗斯的下一个目标。因此,乌克兰不用妥协。
欧洲无妥协动机
欧洲更加没有任何妥协的理由。欧洲和俄罗斯之间关系的历史过于复杂,至少近代以来就是如此。从彼得大帝到普京早期,俄罗斯一直幻想成为一个西方国家,加入西方阵营,但欧洲的立场很是明确,那就是“拒绝”二字。鉴于俄罗斯的扩张历史表现,针对俄罗斯,欧洲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不容许俄罗斯加入西方,要不拒绝俄罗斯加入西方。如果是前者,那么俄罗斯会成为整个西方的主导者;如果是后者,那么俄罗斯就是西方的对立面。很显然,欧洲选择了后者。正是欧洲的这一认知和立场导致了苏联解体之后的北约大扩张,继而导致了俄乌战争;也正是因为这种认知和立场,促成欧洲要坚持在和俄罗斯的对立中胜出。从实际层面看,尽管欧洲高度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但在过去的四年里,主要欧洲国家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做了充分的调整,现在欧洲没有像从前那样依赖俄罗斯了。这也使得欧洲国家没有必要和俄罗斯妥协。再者,在欧洲的认知中,俄罗斯已经下行成为二流国家了,再坚持拖下去,俄罗斯必败,甚至是二次解体。因此,尽管特朗普的美国在退让,但欧洲国家不仅没有任何退让,反而在推进这一目标。最近,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与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在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签署了《肯辛顿条约》,这是二战以来两国首份双边条约,承诺深化防务合作应对欧洲安全威胁,条约包含“遭受攻击时相互援助”的条款,以及为两国联合生产的战斗机等军事装备开展“联合出口推广”的条款。正如多方所解读的,这份条约具有很浓厚的备战色彩。
美国无充分妥协理由
事实上,美国本身也没有妥协的充分理由。拜登期间美国深度卷入和主导俄乌战争,和欧洲盟友一起站在乌克兰这一边,与俄罗斯进行“代理人”战争。现在,代表MAGA运动的特朗普想结束这场战争。不过,经验地看,事情远远没有像特朗普所设想的那样简单。尽管特朗普分别和普京与泽连斯基进行了会议,但特朗普没有有效的办法让乌克兰妥协,更没有任何办法让普京妥协。如果特朗普的斡旋不能成功,而且美国要退出这场战争,那么一场没有美国的俄乌战争,可能会拖得更久。历史地看,欧洲国家属于共和体制,缺失动员机制,但一旦动员起来,那么任何国家也不要低估其进行战争的能力。一旦欧洲和俄罗斯的战争爆发,美国最终依然会站在欧洲这一边。毕竟,从文明的角度看,较之俄罗斯,欧洲离美国更近。
特朗普与欧洲领导人在白宫进行会晤(图源:白宫官网)
历史地看,在各方力量旗鼓相当的时候,没有一方会认为自己需要妥协;在各方都认为自己终究会成为赢家的时候,更不会进行有意义的妥协。在这样的时候,各方都想拖,直到战争的最终爆发。并且,苏联解体之后,欧洲(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恩怨也已经积累到只好诉诸于战争才能解决的程度了。当其它所有方法都使用过了,并且在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而且恶化问题的时候,战争就登上了历史舞台。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在当今世界,国家之间的关系犹如回到了19世纪,对各国领导人来说,衡量一个国家是否是大国的指标就是赢得战场的胜利。当各国领导人都抱有这种心态的时候,他们的决策就会更倾向于战争。历史上都是这样的。
所以,对全世界各国人民来说,今天的问题不仅仅是俄乌战争会以什么方式结束,而是这场战争是否会升级而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对这个问题,人们没有任何理由轻视,更没有理由忽视。尽管诸多国家都想追求和平,但它们所作的事情则是使得形势变得更加虚幻,更不稳定,愈加恶化,从而在不知不觉地让世界漂向战争。一旦战争来临,各国要不主动参与战争,要不被动卷入战争。而这是一种谁也不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