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稻田:美国制造业的衰落:传说、现实及其后果(上)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美国能够制造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他们的经济是“空心的”。
根据美国商务部的数据,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比GDP从2005年的13%下降到2024年的10%,2024年增加值金额大约是2.9万亿美元(最终制造品销售额则要大得多,接近5万亿美元)。作为参照,2022年全球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是17.5%。从全球排名来看,2022年美国制造业的增加值占比全世界比重为15%,中国是30%,中国遥遥领先于美国,而美国则大幅领先于其它主要工业国。
由于产业分工的变化,上述美国制造业的规模可能有所低估。即便在制造业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流水线上操作,相当部分的制造业从业人员做的工作是财务,营销,管理等工作。假设一个有1000人的制造企业,其中有100人从事财务和营销工作。随着科斯理论中的“交易成本”逐渐降低,该企业把50个财务和营销工作外包给了咨询公司,这在统计上会体现为制造企业就业的下降,而实际制造业的规模并没有变化。由于美国产业结构中的服务外包更为活跃,因此一个更为宽泛的制造就业口径可能更为准确。美国商务部的一个研究认为,美国制造业(包括上述例子中的非直接岗位)的就业总量大约是1500万,比劳工部非农就业统计多了200万左右,而这个宽口径的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则接近17%。
在劳工部非农就业统计中(窄口径下),2000年初美国制造业就业是1728万,到2025年初则只有1276万,比2000年初下降了450万,下降幅度为26%;同一期间制造业就业占非农就业的比重则从13%下降到8%。尽管就业有显著的下降,由于生产率的提高美国制造业的绝对产值仍然是增长的,1997到2022期间,美国商务部的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增加值的年化增速是1.7%。
美国制造业的“衰落”是很多因素决定的,既有国际竞争的原因,也有美国经济结构转变的原因。本文主要的兴趣是分析特朗普关税政策对美国制造业的影响,这需要更进一步去考察制造业不同子行业的情况。
劳动密集的传统行业是美国制造业衰落的主因
考察2000年1月到2025年1月美国制造业不同子行业的就业人数,从下降的百分比来说最大的是服装制造,降幅为84%,从业人数从50万下降到8万;纺织业的降幅则为71%,从61万到18万;家具行业下降51%,人数从67万到33万;印刷业降幅56%,人数从80万到35万;计算机和电子制造业下降了44%,就业从178万到100万;造纸业下降了42%,人数从60万到35万;金属冶炼行业下降了40%,人数从62万到37万;木制品行业下降了34%,就业人数从62万到41万;电器行业下降了32%,就业从59万到40万;塑料和橡胶业下降25%,就业从95万到71万。
就业下降幅度最小的则包括化学品工业,下降8%,人数从98万到90万;石油和煤加工,下降8%,人数从12万到11万;交通运输工具制造业下降15%,人数从208万到177万,其中的汽车及零配件行业下降24%,人数从132万到100万;金属加工下降17%,人数从172万到143万;非金属矿物加工下降了22%,人数从55万到43万;机械设备制造下降了23%,就业从145到111万。
有两个行业的就业是增加的,食品加工从156万增加到176万;烟酒和皮革制造等从27万增加到37万。究其原因,食品有保质期,并且要更贴近消费者偏好,食品的安全质量也要求较高,这让本地生产更有优势。烟酒制品则可能是附加值更高,单纯的生产成本占比很低,因而外包生产的必要性就不高。
观察上面略微繁琐的数据,一个很直接的结论是就业的下降主要来自低技术含量、劳动密集型的传统行业,纺织服装、造纸、印刷、家具和木制品、金属冶炼、电子、电器产品组装制造等行业总共丢失了340万个就业岗位。在总共450万的就业损失中,上述行业占比75%,应该说是绝大多数。进口替代是美国制造衰落的主要原因,但造纸和印刷业的衰落很大程度上也和纸质媒体的衰落有关。
下降较少的行业则主要是技术含量较高,资本技术较为密集,对工业基础能力影响较大的行业,比如化学工业、机械设备制造、金属制品加工和交通设备(包括飞机等的制造)。从就业规模来看,这些决定工业基础能力的行业仍然是“成建制”的,如果有需要(不惜成本的话),这些基础行业可以很快生产出其它工业需要的设备,比如纺织,造纸、冶炼,采掘等设备。大致地说当前美国的制造业发展主要是面临成本障碍,而不是技术障碍。
颇为令人意外的是,美国竟然还存在着纺织服装行业,而家具制造业和造纸业竟然也不小。流行的看法是美国基本没有制造业了,上面的数据不支持这种说法。美国的制造业仍然建制完整,门类齐全,甚至还保留了纺织工和裁缝。应该说,美国制造业的相对衰落是富裕造成的,正如在中国的北京和上海制造业也看起来比较“衰落”。
制造业的回流:2010年的转折
在考察了前面的数据后,美国制造业给人的印象是经历了25年的长期衰落,但这是误导的。实际上,美国制造业就业的下降集中发生在2000-2010的“短暂”期间,2011-2025期间则不但没有下降,而是经历了相当的回升。
2000-2010年期间美国制造业的衰落又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他们分别和两个经济衰退相关联。从2000年到2004年初,制造业总就业从1728万下降到1429万,每年平均下降75万,总量为300万。在2004年初-2006年中期间,有接近两年半的缓和期,制造业就业只有小幅的下降。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就业再度快速下滑,到2010年初美国制造业就业下降到了1140万的历史低点,在3年半的时间里总共下降了280万,年均约为76万,速度和上一个下滑期间十分接近。在整个10年之中,来自新兴工业国家的廉价商品迅速占领美国市场,成本劣势是美国制造业衰退的主要原因。
急剧的变化经常在意料之外出现。从2010年中开始,前面猛烈的衰退开始逆转,美国的制造业就业开始了趋势性的增长,到2025年初达到了1275万,比2010年中期增长了130万。这是在经济衰退之后唯一一次制造业就业有显著增长的时期,并且经历了长时间,因而这个增长是有稳定基础的。几个重要的行业在2010年之后上升显著,比如汽车行业从2011年的68万上升到100万,化学工业从78万上升到90万,电机电器从35万到40万,金属制品从135万到143万。计算机电子产品制造则基本持平,少量的行业则继续下降,例如服装制造就业在这一期间从16万下降到8万。
上述变化的主要原因是美国之外的国家已经开始富裕起来,比如在这一波经济全球化中最为受益的中国,人工成本、土地、环境成本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而上升,这让中国商品的国际价格优势不再显著。实际上,中国的制造业就业比重从2012年触及顶峰之后开始下降。这些变化带来的一个合理推测是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在相当多的产品类别上美国制造业已经具备了成本竞争力,或者是成本劣势不再明显。
关税、补贴与制造业回流:一个边际上的考量
关税的负担会分成两部分,美国居民和外国供应商。外国供应商承担的部分是隐性的,通过美元的升值,通过国外供应商的降价来实现。这些降价和汇率升值,让美国得到了更好的贸易条件,效果是降低国际收支逆差,但不会促进制造业回流。而美国居民负担的关税部分,则相当于对本地制造的补贴:税后价格上涨,从而让本地生产变得更有利可图。
比如一件产品在美国的终端价格是100美元,现在施加25%的关税,由于美元升值和外国出口商降价,关税后的美国终端价格可能是115美元,相比关税前美国消费者承担了15美元的关税。这个15美元的涨价是对本地厂家的补贴,能否真正刺激美国本地厂家提高产量,则要看生产的成本了。根据2010年以后的就业数据,笔者倾向于认为美国本地商品已经有了一定竞争力。
贸易逆差与财政赤字:再论关税与“双降”
此前在本刊的系列文章中,笔者认为关税可能会缓解美国的“双赤字”问题。美国经济的“总购买力”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外溢到别的国家,比如美国的总购买是100美元,则可能有5美元是用于净进口,而本地采购(产生GDP,创造本地就业)是95美元;相对的,一个出口导向的经济可能总购买是95美元,附加还有5美元的净出口,从而GDP是100美元。
美国的这种情况和美元币值较高有关,而强美元又和美国的储备货币地位有关,人们总愿意多持有美国资产。在自由贸易体系下,上述例子里美国的需求外溢如影相随,无法摆脱,无论美国是繁荣还是衰退。如果美国有效需求不足,贸易逆差可能下降到3美元,而如果需求旺盛,那么这个贸易逆差则可能扩大到6美元。
贸易逆差是净进口商品,对应就要净“出口”资产,也就是向外国人出售美国股票,债券,或者其他资产。这本来也无关紧要,即使持有金额很大,在理论上也没有问题。但是事情的麻烦在于财政。假设美国可持续的财政赤字率是2%,在贸易基本平衡的时候,这个2%的财政赤字可能就能够创造美国的充分就业了。现在由于需求外溢严重,美国可能需要4%的财政赤字才能在国内创造充分就业。因此美国政府陷入一个困境:财政政策为了保持国内充分就业,被动地采纳了不可持续的财政赤字率。贸易和财政问题就这么联系了起来。
解决贸易失衡的国际协调十分困难。在金本位下,理论上可以通过黄金的跨境流动和价格的变化来进行。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可以通过国际间协商调整汇率来调节贸易。但是在当今的浮动汇率下,由于资本流动的空前自由和巨大规模,依靠干预外汇市场来调整贸易收支变得很困难。再来一次类似1980年代广场协议那样有协调的美元贬值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当今的国际协调会比那时候复杂的多。相比之下,关税则可以单方面施行。这是一种对自由贸易的“破坏”,不过总的得失则要考虑国际经济失衡,看哪一个“代价”来得大。如前所述,美国过大的贸易赤字,导致美国被动的高财政赤字,如果这种不可持续的财政哪一天“爆掉”,毫无疑问将导致1929年以来最大的全球金融危机,受损的既包括美国,也包括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国。短期局部利益最大化和长期的总量协调的失衡,这在一个庞大自发系统中屡见不鲜,多次的全球性金融危机都是源于此。
两个赤字的上述联系,以及关税可能带来的缓解,华尔街几乎完全没有关注,学院派宏观经济学对此的公开讨论也不多见。如果我的推理是对的,在贸易谈判中强调这一点,并表明一个可持续的美国财政对贸易伙伴长远也都是有利的,这可能有助于建设性地解决当前的贸易冲突。遗憾的是,这目前还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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