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城》：欲望与宿命的围城

　　“看哪这片土地，现在荒凉，了无一人。从前是个坚固的城堡，住着一位骄傲的勇士，却死于野心之下，他的灵魂仍在游走。从古至今自负的骄傲都领着野心往灭亡之路。”

　　如这首苍凉萧飒的古歌所唱的，黑泽明导演的著名影片《蜘蛛巢城》为我们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古老又血腥的故事：日本战国时期，武将鹫津武时（三船敏郎饰）和副将三木因为平叛得力，准备回城领赏。途中，二人阴错阳差走入了密林深处，偶遇一白发老妪弹琴吟唱。他们觉得此事蹊跷，怀疑是敌方故布疑阵，因此上前以武力逼其就范。但此人却预言鹫津不但会成为北城城主，还将夺蜘蛛巢城城主之位，三木之子也将继承大统，正当两人将信将疑之时，此人化作一道白光销声匿迹。此后，回到城中，鹫津果然做了北城城主，他听信幽灵之言，又在妻子朝地的煽风点火之下，趁主公为攻打犬井而驻扎在自己的城池的时候将主公杀死，篡位之后又谋害对自己有威胁的朋友三木，最终在内外交困的绝境中自食其果而死。

　　黑泽明的所有影片中, 《蜘蛛巢城》是最让我害怕的。令我毛骨耸然的倒不是幽灵,而是在于将军们恐惧不安而分裂的内心世界。幽灵没准就是佛的化身呢。佛不是教导我们吗，你们要远离贪欲，要使自己行于正轨，要使自己清净，要使自己忠诚。你们要记住，形体生命是短暂的。如果能够这样思维，你们将可以远离贪、嗔、痴，你们将可以远离不善。当我们再不用整天东奔西跑，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忙碌时，我们的心平和喜乐，就如同漂泊的浪子终于回到了家。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明白的人那么少呢！当宿命应着预言像大雾弥漫一样铺天盖地地降临的时候，鹫津武时更多的是惶恐与疑惑，如同那天在幽灵疑惑的树林中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路一样，鹫津武时再也没有以前的从容，内心中深刻的矛盾无时无刻地咬噬着他的灵魂。因为作为弱小的生命个体面对着苍茫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是茕茕孑立孤立无援的，当脆弱的生命的遭受外界的侵袭而使出现内部的断裂时，人更像破碎的孤叶踯躅于萧飒的秋风中。或许，鹫津武时是可能逃开宿命的追捕的，他挣扎过，他反抗过，但宿命却像网一样越缩越紧,挣扎显得是徒劳无功，既然鱼儿已经困于网里，就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依然没有办法解除绊系于身上的束缚。

　　当都筑主公以狩猎为名攻打犬井是实，屯兵于鹫津武时的城堡之时，是鹫津武时滑向宿命的陷阱的第一步。事实上，此时的鹫津武时还是相当清醒的，特别是主公任命他攻击犬井，他还为主公对自己的信任而高兴莫名。然而，沉静如水城府极深的妻子朝地的话语却像一刻不停地侵袭着海岸的潮水，持续的冲刷使鹫津武时心中约束着潮水的堤坝在无声里慢慢地坍塌下来。每个人心中都有对权力狂热的渴求或嗜好，这种欲望就紧紧地纠缠在骨髓里，正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最阴暗的一隅潜伏着这种不加控制就会泛滥成灾的欲望，所以，鹫津武时屈服在野心与欲望交织而成显得唾手可得的诱惑面前，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可是，在篡位之后，鹫津武时并没有拥有唯我独尊的自信与霸气，夺取尊贵地位的野心并没有给鹫津武时带来安稳平和，反而将生活推到无边的恐惧的悬崖边，他害怕遭受自己主公一样悲惨的命运。此时的他已经被欲望完完全全地压扁，担惊受怕也像梦魇一样把他严严实实地笼罩，他知道他并没有强有力的支撑反抗改变宿命残酷的安排，城堡的主人终将是朋友三木的儿子所有的。内心的恐惧暂时地战胜升腾着的欲望，他请三木父子来赴宴并决定把三木的儿子选为继承人，只是内心的拉锯中欲望处于上风就派甲士在半途截杀三木父子，因为他想让自己还在妻子腹中的儿子继承自己的基业。

　　在权力的异化与恐惧的夹击下，鹫津武时夫妇已经把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各种渴求以及企望迸发出来，于是自己也就变成张牙舞爪的野兽。惶惶不可终日地用利爪和尖牙疯狂地撕咬冲击禁锢在身边的宿命，但是命运并没有为此而给他们更好的命运，最终妻子给鹫津武时生了个死胎并因而精神崩溃，念叨着“血，血，洗不干净了”不停的洗着手……鹫津武时自己则在围城中被叛乱的部下射杀。

　　这部影片与黑泽明的其他的电影诸如《影武者》一样，透出对宿命的无常、权力的纠缠、欲望的腐烂及对世事浮华的风流云散的深深无奈与叹息。最后我都不清楚鹫津武时究竟是死于自己的野心所设下的陷阱，还是死于藐视宿命的困境或是其他。

　　世人啊！生下来就被欲望控制，不断地追求眼、耳、鼻、舌、身和意种种方面上的滋养，我们在夜间难以入眠，一直盘算着应该如何赚钱，如何击败政敌，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我们自己也以为这些感官上的享受就是自身存在的价值。世人啊！就像猴子一般，虽然被锁在铁链上，依旧一刻也不得宁静。就算生活的基本问题解决了，还是会不满足，会觉得空虚。既然身已经有安顿处，为何心却不能安顿下来呢？或许黑泽明所要表达的一切就是蜘蛛林中的苍老的幽灵毛骨悚然所唱道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人都很自大。在墓中骄傲最先死去，头发和指甲不会腐朽，即使容貌及名声已无踪。世上没有什么事物可以留住或衡量人类此身的行为或来世，因为根本没有来世。这条命必须在恐惧中结束。只有魔鬼可以长存，性命结束后尚且留住人世，他们爱这世间，没有子嗣。野心召唤着他们，即使如此，虚名依旧会退去，死亡终会统治一切，人死于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