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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失败?美国流行地平说和否认科学论

原刊媒体:<新闻周刊>作者:Lee McIntyre

原文链接:https://www.newsweek.com/flat-earth-science-denial-america-1421936

我们在媒体上每天都能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新闻。美国22个州出现了七百多个寻麻疹病例,主要原因是患者拒绝接受注射疫苗。美国参议院的环境保护立法陷入僵局,原因是党派倾向严重的政客搞不清气候与天气的区别,尽管科学家曾经告诫我们必须要在2030年把全球碳排放量削减一半,在2050年实现零排放。就在这些让人难以相信的消息中,地平说运动越来越引入注目。

更糟糕的是,科学家(还有那些关心科学的人)尚未找到一个有效的办法来回击否认科学论。在这个“后真相”时代——就像媒体报道的标题“为什么事实不能改变我们的思维”——如何说服那些拒绝接受证据的人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不仅在科学领域,在其它证据确凿的事情上也是如此。在经验主义的环境中,科学家往往会提出他们的证据。但是当他们的数据被对方拒绝,或者个人的可信度遭到质疑时,他们就会变得愤怒,并不再和对方打交道。这或许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认为,把对方当成没有理性的人并不再与之接触(即使他们真是这样的人)或许是一个有潜在危险的做法。更糟糕的是,当有人叫嚣着提出类似“百分之百认同”全球气候变暖,或者我们是否“确定”疫苗不会引发自闭症等问题时,如果继续使用“证据”这个武器,只能让科学走向人类的对立面。

我们不能再这么做了,我们不能仅凭历史上的成功经验来捍卫科学的权威。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已经知道化学疗法所带来的奇迹……但是这与1998年全球气温创下历史新高有什么关系?科学界中的哲学家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在试图寻找科学与非科学之间符合逻辑的精确“划界”。

更好的回应方法是停止讨论证据、确定性和逻辑,而更多地去关注科学“价值观”。我在《科学态度:捍卫遭受否认、欺诈和伪科学攻击的科学》一书中提到,科学最独特之处并不是它的方法,而是它的“态度”:科学家重视证据,当新证据出现时,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观点。这才是区分科学家与否认科学者和伪科学家的真正标准。

地平论者对我讲述了他们的思想历程,听起来就像是皈依宗教:一天,他们服下“一个红药丸”,突然发现了其它人一生都没有看穿的真相。

最近我有机会亲自测试这个理论。2018年11月,我前往科罗拉多州丹佛市参加了“地平说国际大会”。在皇冠酒店的会议大厅里,我看到600多名欢呼雀跃的地平说支持者参加为期两天的会议,会议内容充满了各类多媒体演示,有各种各样的“证据”证明“地圆论者”在过去一千年里蒙蔽了我们的双眼。

首先,让我来澄清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的,这些人都是认真的。相信地球是平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几乎每天都因为自己的立场而遭到诘难。与我交谈过的每个人都说,他们以前也相信地球是圆的,但是在某一天“警醒”过来,发现了全世界的惊天大阴谋,所有人都在欺骗他们。让他们警醒的咒语是“相信你的眼睛。”“自己去做实验。”“水面是平的。”“太空是假的。”“政府在911事件上欺骗了你,登月是为了隐瞒地平说的谎言。”

大部分地平论者说他们的思想历程就像皈依宗教的过程,有一天,他们“服下红药丸”,(是的,他们喜欢看《黑客帝国》)突然发现了其它人在错误的教育和引导下一生都没有看穿的真相——地球是平的。

这个理论马上就引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他们究竟相信什么?(地球是一个平板,“南极冰山”环绕四周,上面罩着一个穹顶。)

谁隐藏了这个秘密?(政府、美国宇航局、飞行员,还有其他人。)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一个男人告诉我:“都是敌人,魔鬼给他们很多好处让他们隐瞒上帝的真相。”)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们被蒙蔽了。)

相信地球是平的有什么好处?(这就是事实!这是圣经中对地球唯一客观的描述。)

那些能证明地圆说的科学证据呢?(都有缺陷……这就是这次会议的主题。)

研讨会的话题千奇百怪——“地圆帮”、“地平论的科学方法”、“地平活动纲领”、“宇航局和其它太空谎言”、“用圣经证明地平说的14个证据”、“把地平说传播给你的家人和朋友”,我感觉这两天是在另外一个星球上度过的。他们的论据不但荒谬,而且极为复杂,很难得到证实,如果你相信地平论者的“第一人称证据”论点的话。很明显,所有与会者都感受到了一股社交强化的力量以及一种归属感。心理学家一直认为信仰也受社交环境的影响,2018年地平说国际大会就是一个印证“同僚压力”的实验室。

在会议的第一天,我不做任何发言,只是静静地听。我戴着会议的名牌,认真做笔记。第二天,我的科学哲学家本性让我不能再沉默了。与诸多人交谈过之后,我的结论是地平说就是一个基督教基要主义与阴谋论的奇妙混合体,即外人不可信,相信地平说(对某些人来说)就等同与信仰宗教。我并不是说大部分基督教信徒都相信地平说,但是我遇到的几乎所有地平论者(当然有几个人除外)都是基督教徒。尽管他们宣称对地平说的信仰与宗教信仰无关,而且还积极地提供一些“科学证据”,但他们的经验主义发现都试图把地平说与宗教联系在一起。一旦他们开始寻找所谓的证据,就发现身边的这些东西俯拾皆是。

会议中的大部分主题都是为了证明地圆说的“科学”证据不可信,而他们自己的地平说“证据”更加站得住脚。几乎所有的理性推理方式都被推翻了,取而代之的是选择性采信、让信仰溶入意识形态、确认偏误。这种环境下还怎么讨论问题?你不可能说服一个拒绝接受积累了数千年科学证据的人,还继续给他提供新的证据。无论我说什么,他们总有自己的理由:宇航局伪造了太空照片;飞行员也是阴谋中的一部分;水不能附着在旋转的球体表面。

2014年9月2日,美国宇航局航天员里德·怀斯曼在国际空间站上发推特,贴出这张照片。

于是我改变了策略。我不再讨论证据,而是分析他们的推理过程。

阴谋理论者的问题在于,他们自称怀疑一切,但其实很容易受骗。他们对证据奉行双重标准:无论什么证据都不能让他们相信那些他们不想相信的事,而少少的一点迹象就能让他们相信愿意相信的事。“科学态度”与此相反,这是一种灵活的思维方式,可以根据新的证据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这就是我的武器。

我没有问他们“让我看看你的证据”(他们会很高兴这么做)或者“这是我的证据”(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而是问:“在什么情况下能让你相信你是错的?”他们似乎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准备。

第一次,我把这个问题提给一个刚刚走下讲台的演讲者。他表示自己没有受过科学方面的教育,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他说这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权威。我问他,什么样的证据或许可以让他相信地球是圆的。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证据。”我问他想要什么证据,他让我看他刚刚在演讲中出示的一个“证据”:从60英里外密歇根湖边拍摄的芝加哥城市景色。他的观点是,如果地球表面是弯曲的,那么你就不会从这里看到任何建筑物。

“等等,”我说,“你刚刚说宇航局发布的所有照片都被篡改过……那么我为什么要相信这张照片?”

“你应该相信,”他说,“因为我认识拍摄这张照片的人,我还亲自去过密歇根湖,从46英里外重新拍摄了一张照片。”

我在脑海里粗略地算了算,差不多在45英里外芝加哥最高的建筑物就会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必须承认,他们是称职的数学家。)所以他说的是正确的了?

不,原因是一种我们熟悉的物理现象“上现蜃景”,根据水面温度和空气的相对温度,你在照片中看到的并不是芝加哥城市的景色,而是天空中浮现出来的蜃景,也就是一种视觉幻象。(我们都见过类似的“下现蜃景”,就是在炎热的天气里,平坦的路面好像铺着一层水。)光在某些情况下并不沿直线运行。

他笑了。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他说,“那都是伪造的。”

“你在讲台上没有解释,”我说,“你只说自己不相信。”

“我就是不相信。”一群粉丝挤过来,他有点不耐烦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从一百英里外拍摄?”我问。

“什么?”

“一百英里。如果你能去到那么远,不但城市会消失,蜃景也会消失。如果它没有消失,我就承认这是你的证据。”

他摇摇头:“船长不同意我们走那么远。”

轮到我发起嘲讽进攻了。

“什么?你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项工作,却忽略了这一点?一项伟大的试验近在眼前,却为了55英里的距离就放弃了?”

他转过头开始与其他人交谈。

与否认科学的人交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不会在证据面前屈服,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用理性的态度看待证据。当然,我没能说服那个发言人,实际上在两天的地平说国际大会上我没能说服任何人。但是我的确做了一件或许会改变他们信念的事情,我尽量表现了自己的存在感。

研究发现,人们不大容易被数据说服,但是在与他们信任的人交谈时,比较容易被说服。我不敢假设地平说国际大会的发言人相信我,但是的确感觉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可信度,因为我并不是没头没脑地问几个问题就离开。我尽量让自己出席大会所有的议程,尽量多地与人交谈。我甚至还邀请一位客座讲师共进晚餐,我们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毫无保留地讨论火箭发射和飞越南极洲的问题。这个人很聪明、思维敏捷、思辨能力强,我甚至有点喜欢上他了,但是几乎在所有问题上我们都不能达成一致意见。

当人们感觉到威胁,他们就会退回自己的小圈子里,地平说群体也是如此。他们的“研究”就是在Youtube上观看大量有关地平说的视频,一旦凑够了人数,他们就召开会议。他们甚至准备在2020年发起一次地平论远征,目的地是“冰墙”。他们似乎真的想要寻找证据。(我在想,干脆制作一个电视真人秀节目,跟踪他们的远征,节目名称就叫“世界边缘”。)

地平论者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型的碟子上,四周是“南极冰山”,上面是一个拱形的穹顶。

但是地平论者以及其它否认科学论者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不去寻找证据,而是他们不会理性看待证据,他们没有科学的态度。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认为,对这种现象置之不理不是明智的做法,这只会增加双方的不信任和进一步的两极分化。毕竟科学家在遭到质疑的时候不能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在地平说世界大会上,我听到了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说附近酒店正在举办一个科学会议。当然,没有科学家愿意到这里来驳斥地平论者。)

否认科学论危害极其严重,不容忽视。你或许觉得地平说无关痛痒,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讨论如何招募新的信徒,包括儿童。而且根据他们自己透露的信息,这个团体日益壮大。他们最近甚至招募到一些明星,比如凯里·欧文(译者注:波士顿凯尔特人队球员)和威尔森·钱德勒(译者注:洛杉矶快船队球员)。很多城市都有地平组织的“聚集点”,就在丹佛大会召开之前,有人集资包下了一块广告牌。

基于我的学术背景,我担心的事情是所有的否认科学论者都秉持着基本一致的推理逻辑,他们相信阴谋论,有选择性地接受证据、推崇自己的专家,这和否认进化论、气候变化,以及最近出现的反对疫苗群体所使用的手段如出一辙。或许过不了几年,地平论者就会参选学校委员会,敦促物理老师“传授有争议的理论”,就像智社论者(译者注:是对神的存在的宗教性逻辑论证)几年前尝试的行为一样。

如果我们能明白否认科学论的最基本成因,或许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消灭。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信奉科学的人,必须要与否认科学论斗争到底。

但是我们必须要注意方式和方法。

正如我在《科学态度》所提到的,我们必须停止吹嘘科学在历史上取得的成就,把不确定性当作科学原理的强势所在,而不是它的弱点。无论我们有多么强大的证据,科学永远无法“证明”气候变化真正发生了,也无法证明疫苗是绝对安全的,甚至无法证明地球是圆的。这恰恰是科学推理的魅力所在。

但是,科学家可以从讲述重要性和可能性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打破那种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所有理论都站得住脚的谬论。科学信仰并不是基于确定性,而是基于“正当理由”,也就是对现有证据的解读。有证据表明人为因素导致全球变暖的几率已经达到了“5西格玛”水平,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全球变暖,该信号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这绝算不上“确定”,但是我们不能否认这足以构成理性的认同。如果把确定性当作标准,否认科学论就可以攀附着证据这颗大树长久生存下去。所以,让我们给他们好好解释一下科学运作的原理吧。确定性是经验信念的非理性标准。

当科学家开始寻找证据,结果发现原来的理论有误时,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如果问题变得很严重,原来的理论必须要被修正甚至被放弃,拒绝这么做的人肯定不是科学家。但是我不认为这是方法和逻辑层面的问题(与卡尔·波普尔(译者注:奥地利哲学家)的观点不同),我认为这是价值观的问题。科学运作的原理之一就是它不会假设自己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它愿意接受新思想,但必须要经过严格的检测。科学界有一整套方法来贯彻这个愿意,包括数据分享、同行校验、复制可行性。科学的态度并不仅仅是个别科学家的行事规范,而是指导着人类理性发展的道路。但是老百姓对此有多少了解呢?

因此我认为捍卫科学最好的方法是与否认科学论者做更多的沟通。我并不赞成多年前那种断断续续的电视辩论,他们曾经让詹姆斯·汉森(美国宇航局科学家,积极主张应对气候变化)和阴谋论者同时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给他们同样的时间阐述自己的观点。给错误观点散布的机会本身就不可取。我希望有更多的科学家出现在媒体前,不是去宣布他们的新发现,而是去讲述严密的科学结论产生过程。我的确认为科学论者和否认科学论者需要更多的交流,就像最近华盛顿出现寻麻疹病例之后,公共健康官员与反疫苗论者召开的研讨会。

以科学的观点来看,你的理论总有可能出差错。科学家与否认科学论者的区别就是他们在什么程度上去追求这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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