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轮猪价跌得这么狠、这么久?

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5月份,我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总体平稳,环比微降0.1%,同比上涨1.2%;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继续上涨,环比涨幅回落至0.5%,同比涨幅扩大至3.9%。食品价格环比降幅收窄,鲜菜和猪肉供应充足价格下降,而鸡蛋因供给偏紧、高温及端午备货等因素价格上涨。
这些数字放在一张表上,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镜像,吃的东西在降价,算的东西在涨价。
我们习惯用“能繁母猪存栏量”“猪粮比价”“养殖利润”这些指标来解释肉价波动。但2026年的猪肉行情告诉你,这些方法正在失效。
真正影响猪肉价格的,已经不只是养猪业的供需关系了,还有更为宏大的资本迁徙运动。
资本投奔了算力
2026年6月10日,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5月份有色金属矿采选业同比上涨36.5%,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上涨24.0%,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上涨4.5%。同一份报告里,猪肉价格同比下降16.1%。
如果只看生猪产业本身,你会觉得这个降幅令人费解。
按照以往的周期规律,经过两年的价格低迷,中小散户应该已经大规模退出,能繁母猪存栏应该大幅削减,供给收缩应该推动价格反弹。
然而实际情况是,2026年5月的猪肉供应依然“充足”,价格降幅反而比4月份还扩大了0.9个百分点。
问题出在哪里?我觉得,大概并不在生猪产业内部,而是在资本市场的选择逻辑里面。
传统猪周期的运转,依赖一个核心的资本反馈机制:肉价低迷→行业亏损→散户退出→产能缩减→肉价反弹→资本流入。
这个反馈机制能够生效,前提是社会上存在大量“可流入生猪产业的资本”,就是需要有足够的资金愿意在价格底部进场抄底,收购产能,等待反转。
但2026年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发现,这笔钱实际上,被另一个赛道疯狂吸走了。
以铜冶炼为例,5月份价格环比上涨了3.1%,锡冶炼上涨4.8%。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里面的光纤制造,价格环比上涨了8.0%。集成电路封装测试,环比上涨2.9%。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电力基础设施建设、算力中心扩张、AI终端设备制造带来的巨量需求。
对于一位管理着百亿级资金的基金经理来说,面前摆着两个选择,左边是把钱投向有色金属或电子制造产业链,这些行业有明确的政策支持、确定的需求增长、以及相对可预测的回报周期;右边是把钱投进生猪养殖业,这里价格低迷但产能尚未出清,行情反转的时间窗口无法判断,而且即便反转了,涨幅空间还要受到CPI控制目标的约束。
绝大多数理性的资本管理者,都会选择左边。
这就是2026年猪肉价格持续低迷的第一个解释:资本对生猪产业的价值重估,正在以铁一般的事实推动产业去金融化。
那些曾经被包装成“现代农业项目”跑到资本市场融资的养猪企业,如今在AI和算力赛道的映衬下,显得笨拙而乏味。
社会资本对生猪产业的兴趣已经降到了过去十年的最低点。
这并不是说猪肉不重要,14亿人的餐桌离不开它。
但从资本的角度来看,猪肉是一个存量市场,年消费量稳定在5500万吨左右,几乎不再增长。而铜、光纤、算力芯片,这些东西面对的是一个还在以两位数速度膨胀的增量市场。在一个追求增长的金融体系里,增量永远比存量更有吸引力。
所以,猪肉价格环比下降1.6%,移动电话机价格环比上涨1.6%。
这是资本在产业之间重新定价的外在表现。
曾经有大量的跨界资本流入养猪业,如房地产企业、互联网平台、甚至一些制造业公司,都曾在猪价高企时冲进来分一杯羹。如今,这些“投机性产能”正在被快速清理,而接盘的资金却迟迟不肯出现,因为它们的注意力已经被AI和新能源彻底俘获。
这场资本迁徙的后果是深远的。
猪周期之所以是“周期”,本质上是因为有资本的进入和退出形成波动。
当资本不再进入,只剩下退出的时候,价格就失去了反弹所需要的“弹簧机制”。
猪肉价格不会永远下跌,但它会在底部盘桓很久,久到超出所有传统分析师的预期。
当养猪变成“重工业”,弹性就消失了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深思。
统计局报告在提到鸡蛋价格上涨6.1%时,给出的解释是“阶段性供给偏紧叠加夏季高温产蛋率下降、端午节前集中备货等因素影响”。
这说明在禽蛋领域,供给侧依然存在足够的弹性,天气热了,产蛋率就降;需求旺了,价格就涨。
这是农业产品的经典特征。
但猪肉不是这样。
同样是面对夏季高温和节日备货,猪肉价格依然环比下降1.6%。
供给没有出现任何“阶段性偏紧”的迹象。
这是为什么?
因为生猪产业在过去十年里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工业化改造”,这场改造彻底改变了猪肉供给的弹性特征。
如果倒回到2015年,中国的生猪养殖业还有大量散户,年出栏500头以下的养殖户占了总供给的一半以上。
这些散户的决策逻辑很简单,猪价跌了就不养了,猪价涨了就补栏。
这种“追涨杀跌”的行为模式,虽然加剧了价格的波动幅度,但也确保了周期底部的长度不会太长——因为退出足够快,所以产能出清足够彻底,价格反弹也就来得足够迅猛。
到了2026年,情况完全不同了。
经过环保政策淘汰、非洲猪瘟冲击、以及头部企业的大规模扩张,中国生猪养殖业的前十大企业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25%,在一些主产区甚至超过40%。这些头部企业运营着单体存栏数万头甚至数十万头的现代化猪场,采用全封闭式管理、自动化饲喂、智能化环控。
养猪已经变成了一门重资产、高技术门槛、长回报周期的“重工业”。
重工业有一个核心特征,那就是固定成本占比极高,退出成本极大。
一个投资数亿元建成的现代化猪场,一旦停止运转,不仅固定资产在账面上迅速贬值,还要面对银行贷款利息的持续侵蚀。
对于已经投入了巨额沉没成本的企业来说,继续生产哪怕每头猪亏一百块钱,也比停产之后每天承受数百万元的固定资产摊销来得划算。
于是,我们就看到2026年猪肉价格持续低迷了。
某种意义而言,头部企业在玩的,不过是“看谁先眨眼”的博弈罢了,它们都知道,只有把竞争对手熬死,自己才能在下一轮景气周期中占据更有利的市场位置。
那么,本应因亏损而缩减的产能就只好被人为地维持着。
每家企业都在赌自己的现金流能撑得比对手更久。
这种博弈的结果所呈现的,便是统计局报告里那句看似平淡实则沉重的“猪肉供应充足”。这四个字背后,是数万甚至数十万头原本早该被淘汰的低效母猪依然在生产线上运转,是一批一批的生猪依然按照既定的生产计划出栏,是冷链物流车里依然满载着分割好的白条肉涌向批发市场。
产业的工业化程度越高,供给的刚性就越强。
这一规律在钢铁、水泥、化工等行业验证过,每当产能过剩,价格低迷的持续时间总比人们预期的更长,因为大企业的退出比小企业困难得多。
如今,同样的逻辑正在生猪产业重演。
猪肉价格之所以在底部徘徊的时间远超历史规律,根本原因就在于生猪产业已经彻底告别了“小农经济”时代的供给弹性,进入了大工业时代的供给刚性。
而供给刚性的另一面,就是价格调整的钝化与延长。
饲料成本下沉,低价淘汰变得更漫长
资本不来,供给刚性,这两个因素已经足以让猪肉价格在底部趴上很长时间。
况且还有来自产业链上游的饲料成本因素在起作用?
统计局的数据提到,5月份国际原油价格波动传导影响了国内相关行业价格,石油开采价格环比由上涨转为下降1.8%,精炼石油产品制造价格转为下降0.3%。
原油是全球化大宗商品之锚,它通过化肥、农药、物流、农膜等路径,深刻影响着农产品生产成本。
此外,在全球供应充裕的大背景下,作为饲料主粮的玉米、豆粕价格自2025年以来也在持续走低。
饲料成本下降,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是好事,它降低了肉类生产成本,有利于物价稳定。
但对于生猪产业的产能出清来说,饲料成本下降却意味着一个令人不安的后果,那些本应被淘汰的落后产能,因为成本压力减轻而获得了继续存活的机会。
在传统的猪周期里,价格下跌与成本上升往往同时发生,形成“剪刀差”式的挤压效应,迫使高成本产能迅速退出。
2026年的情况恰恰相反,猪价在跌,饲料成本也在跌。
对于一部分管理效率尚可、资金链尚未断裂的中型养殖企业来说,虽然利润被大幅压缩,但只要不出大的疫病,账面亏损并没有达到立即停产的程度。
这就像是跑耐力赛,如果只有前方的坡(猪价低迷),爬不动的车会迅速退出赛道。但如果在爬坡的同时,后方的补给点(饲料成本)也在下移,那么那些本已力竭的赛车就能多撑几圈。这种“双向收缩”的格局,让整个行业的淘汰进度远远慢于历史规律。
生猪产业的“去产能”从来就不是一件温情脉脉的事情。
它意味着大量的养殖场关闭,意味着数以万计的从业者离开这个行业,意味着部分农村地区的经济支柱暂时崩塌。
从情感上讲,没有人希望看到这一幕。
而从市场规律的角度讲,产能出清是周期反转的必要前提。
如果出清过程被各种因素拉长、延缓,那么价格低迷的时间也会被拉长、延缓。
2026年的饲料成本下行,就在扮演这样一个“延缓者”的角色。
它给了挣扎中的企业多几个月的生命线,但也同时延长了整个行业在低位徘徊的痛苦期。对于那些手握重金、等待抄底的头部企业来说,饲料便宜意味着竞争者的现金流消耗速度变慢,意味着“带血出清”的时刻点需要继续后移。
在某些产业周期中,降低成本的技术进步,短期来看反而会延长行业的痛苦调整期,因为它让本该被淘汰的产能继续留在市场上。只有当衰退足够深、足够久,以至于成本优势企业也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真正的出清才会发生。
所以,2026年5月份的这份CPI数据,看似只是小幅波动的数字,实则揭示了这个产业变迁的实际逻辑。
猪肉价格迟迟未能反弹,不是因为需求出了问题——中国人吃的猪肉并没有减少;而是因为产业结构、资本流向和成本环境同时进入了一个“供过于求”被拉长的状态。
这三个因素各自都很强,叠加在一起,其力量并不是传统的“收储政策”所能对冲的。
说在最后
在中国的CPI权重里,食品烟酒类占比约为30%,其中猪肉一项就占了2%-3%。猪肉价格的持续低迷,客观上压制了整体CPI的上行空间,让5月份的CPI同比涨幅维持在1.2%这样一个温和的水平。
而PPI同比上涨3.9%,涨幅还在扩大。
这两者之间的缺口,反映的正是产业结构转型过程中的价格再平衡。
在过去,房地产和基建投资是拉动中国经济的核心引擎。
那个年代,钢铁、水泥、电解铝的价格涨跌,比猪肉价格更受关注,因为它们是增长的代名词。
后来,消费升级成为主题,猪肉、鲜果、旅游服务的价格波动,被赋予更多的政策含义。
而到了2026年,最鲜明的主题已经变成了“算力”和“电气化”,这是实实在在映射在有色金属价格、光纤价格、集成电路价格上的事实。
猪肉价格的低迷,从产业层面看是一场去金融化、去弹性的深度调整。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它也意味着中国经济增长的驱动力,已经彻底从“满足温饱”转入到“数字经济”这个新阶段。
资本追逐的、市场关注的、政策倾斜的,都在往“机房”而不是“猪圈”的方向走。
这并不是说,养猪已经沦为夕阳产业。
相反,我认为它依然是年产值数万亿的基础民生产业,只是它已经进入了成熟期的典型特征,例如稳定但缺乏想象空间,必需但不受资本追捧。
在这个产业的下一轮景气周期到来之前,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低位徘徊的月份,都在以最冷静的方式,为中国经济的结构转型提供着一份真实的、沉甸甸的注脚。
猪肉的自由,或许是消费者在这个时代的意外收获。
对于身处产业链之中的从业者而言,这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革新。
等到烟雾散去,真正留下来的,将是那些完成了全产业链整合、拥有成本控制能力和生物安全壁垒的现代化农业企业。到那一天,猪周期或许不会消失,但它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经济叙事之中。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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