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穿越指南:“首发版”的汉服,可能和你想的不大一样
“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缕,手经指挂,其成犹网罗。”
——《淮南子·氾论训》
2003年11月22日,中午,河南省省会郑州市。
时年34岁的电力工人王乐天,信步行走于闹市区的商业街。初冬的中原大地有些冷,王乐天上身穿了一件蓝色的薄绒曲裾深衣,外面又披了一件茧绸外衣。深衣的做工有些粗糙,尺寸也不甚合身,下摆露出了一截黄色的西裤,和黑色的皮鞋。消失三百余年的服饰重见天日,自然引来了无数围观与闲言。但王乐天并不在意,因为他很清楚这身衣服来自哪里,又意味着什么。
几天后,这幅略显粗糙的画面出现在了新加坡的《联合早报》上。再后来,王乐天的这次漫步,被普遍认为是新世纪“汉服运动”的开始。王乐天穿着来自历史的服饰,一不小心自己也走进了历史。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汉服早已是大街小巷喜闻乐见的服饰,其承载的文化内涵也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王乐天们所面对的围观与闲言已经很少见到了。不过汉服作为汉民族的传统服饰,严格来说并不是“一种”服饰。其形制在汉民族漫长的历史中,也是不断变化的。走在今日中国的大街小巷中,人们最常见到的,可能是明制汉服,以及各类“汉元素服饰”。但如果人们真的能回到汉朝,见到“首发版”的汉服或许会发现,这与我们熟知的汉服,还不太一样。
一、上衣下裳与深衣长袍
“汉服”的说法,目前已知最早见于史籍,可能是《汉书·西域传》。书中有游牧民族来到汉朝朝觐,“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徼道周卫” 的说法。不过这里被游牧民族仰慕的,应该是汉朝的礼服,也就是《后汉书·舆服志》里说的“初服旒冕,衣裳文章,赤舄絇屦,以祠天地” 的那些。这些旒冕衮章之类,主要是官僚贵族在重大正式场合穿着的,普通人日常是见不到的。我们在这里要讲的,是汉代普通人的服饰。
如今在有些地区的方言里,衣服依然被称作“衣裳(shang)”。但实际上在中国古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衣和裳(cháng)都是两种东西,上衣下裳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中国传统服饰的基本形制。
唐代颜师古在注《急就篇》的时候写到:“长衣曰袍,下至足跗。短衣曰襦,自膝以上。” 襦就是汉代最常见的上衣,长度一般到膝盖以上,也有略长过腰部的短襦。襦是汉代平民阶层常穿的服饰,便于行动和劳作,常用的材质是麻,比较粗劣。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乐府诗《羽林郎》中就有身着“长裙连理带,广袖合欢襦”的卖酒胡姬,服饰的材质应该还是很不错的。又如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的襦裙实物,襦就是用浅蓝色的绢做的面,里面还加了丝的内衬,袖口还接了白色的丝绢。

上身穿襦,下身一般配以袴或裙。袴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裤子,但形制与今天不同。裤子最早被称作“胫衣”,是一种套在小腿上用以保暖的服饰,穿着时用带子系在腰间固定。后来袴的长度加长,可以覆盖到大腿部,但依然是没有腰和裆部的。显然这样的裤子是不能外穿的,所以一般在裤子外面,还要罩上长裙。至于带裆的长裤,汉代以后才开始在民间流行起来,这其实还是受到游牧民族的影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后,游牧民族为便于骑马设计的满裆裤引入中原,最早其实是一种军服。我们在秦始皇陵的兵马俑中,就经常可以见到上身穿长襦,下身着长裤的兵士俑。汉代以后,这种方便行动与劳作的裤子在民间流行起来,很受体力劳动者的欢迎。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后开了个小酒馆,身着“犊鼻裈”,和酒保涤器于闹市,这种“裈”就是汉代流行的满裆裤。当然,将裤子外穿在汉人的普遍观念里,依然是很不体面的一种行为,所以司马相如的行为也让他岳父大感丢脸。

至于裙,则是由裳演变而来的一种服饰。《释名》中解释“裙”字:“裙,群也,连接群幅也。” 裙和群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因为古代的布幅比较窄,裙子一般是用几幅布拼接而成,所以叫“连接群幅”。
除了上衣下裳,汉代常见的另一种服装形制就是深衣和长袍。相比于上衣下裳这种分体款式,深衣和长袍都是连体的服饰。二者的区别在于,深衣是将上衣和下裳分别裁剪,然后在中间连缀而成。从形制上来说,深衣还保留了与上衣下裳形制的某种连续性。而长袍则是一体裁剪,中间的腰部没有断缝,已经和传统的上衣下裳有了很大的不同。

所谓深衣,据说是因为“被体深邃”而得名。汉代的深衣按照衣服大襟的形制不同,又分为曲裾深衣和直裾深衣两种,曲裾深衣流行更早一些,属于从先秦时期延续下来的“传统服饰”。汉代的深衣一般采用交领右衽,大襟从右侧腋下穿过后,绕体而过,然后用系带固定。相比于上衣下裳的分体式服装,这种曲裾深衣的穿着无疑更加方便,所以从战国到秦汉都是非常流行的款式。曲裾深衣的流行,也与我们前面提到的袴的形制有关。当时的袴都是开裆的,所以一直到西汉,人们都认为将裤子露在外面是非常不雅观的事情。曲裾深衣长度一直到脚面,对身体包裹非常严密,符合当时人的着装观念。不过严格来说,曲裾深衣是一种比较宽泛的说法,在实际的裁剪和着装中,又有很多变体。比如汉代男性和女性的曲裾就有不同。通常男性的曲裾较短,绕身至身后就可以,而且下摆也比较宽大,总之以形态洒脱、便于活动为原则。而女性深衣的包裹感则更强,曲裾更长,通常要绕身数周,而且形制比较紧窄,在臀部以下要收束起来,使得下摆呈现喇叭口的形状。身着这种形制的曲裾深衣,女性的行动肯定是不便的,走路只能“莲步轻移”,更符合当时人对女性的审美观念。

马王堆一号汉墓帛画中的女性曲裾深衣
而到了西汉中后期乃至东汉,随着裤子形制的变化,人们对于下身着装的私密性和包裹感要求也开始下降,于是裁剪更加简便、经济的直裾深衣开始出现,并逐渐流行起来。直裾深衣的下幅是直裁的,穿着时在侧方或后方垂直向下,不再有绕身斜裁的曲裾,也不需要系带固定,只在腰间束以腰带即可。

袍则是由深衣发展而来的一种服装款式。一体裁剪的长袍制作更加简便,不过最早的时候其实是不能外穿的,比如周代的袍就必须穿在深衣里面。长袍作为外衣,大概要到秦汉以后。从形制上来说,汉代的袍也有长短之分,短袍实际上就是前面讲的短襦,长度大概到腰部以下,而长袍则要垂到脚面。与深衣类似,汉代的袍服也有曲裾和直裾的形制区别,同时也经历了从曲裾到直裾流行的变迁过程。汉代的长袍多为交领右衽,袍袖宽大飘逸,穿着行止有飘逸闲适之感,很受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喜爱。

二、汉代的“维秘”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诗经·无衣》
不管是上衣下裳还是长袍深衣,都是汉代服饰的“外显”,下面咱们来说说汉服中那些不足为外人道,却又贴身体己的“内在”。从古到今,内衣的形式多有变化,但舒适、私密这两个基本的特质总是不变的。
《诗经》中有“与子同泽”一句,这里的泽,其实就是最早的内衣。按照汉代大儒郑玄的解释,这种泽,就是汉代的“亵衣”,也就是内衣了。虽然这里的亵衣,除了我们今人理解的内衣之意,还可以指居家的便服。但从古人的用字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对这种衣服的态度。《广雅》云:“亵,狎也”,这个字本身就带着轻薄、轻慢之意。古人将这类衣服统称为亵衣,不能示人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汉代男子的内衣相对简单,贴身吸汗即可,也有汗衫之称。至于前文说过司马相如穿的犊鼻裈,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内衣”,毕竟当时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把这个外穿的。
女子的内衣则从古至今都带着一点旖旎之风。《释名·释衣服》称:“帕腹,横帕其腹也。抱腹,上下有带,抱裹其腹,上无裆者也。心衣,抱腹而施钩肩,钩肩之间施一裆,以奄心也。” 简单的一片横帕,用带子系在背后,这叫做“抱腹”;如果再加上两个肩带,在颈后系一下,这便叫做“心衣”。不管是哪一种,这类衣服都是前面单片的,也就是说后背是完全裸露的。

从伦理上说,汉人赋予了内衣一定的道德含义。《释名》中说,所谓汗衣,“或曰鄙袒,或曰羞袒,作之,用六尺裁,足覆胸背,言羞鄙于袒而衣此耳。” 或鄙或羞,道德的意味十分浓厚。但实际上,女子的内衣又总以一种魅惑的形象,出现在男性的文学作品里。司马相如有一首《美人赋》:“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文辞端的是香艳无比。至于相如本身是否真如自己所言“脉定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 ,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三、衣我“首足”
今人常用的帽子,在汉代并不流行。《说文》中有言:“冃(mào),小儿蛮夷头衣也。” 可见在汉人的观念里,帽子是小孩或者游牧民族戴的,一般汉人看不上这种穿戴。
汉人正式的首服为冠。古人蓄发,男性的冠本是固定头发的工具之一,所以《白虎通义》中将之称为“𢃩持其发” 的工具,也就是在绾好的发髻上罩一个硬的罩子,起到固定的作用。再后来这种冠具备了礼制方面的意义,周礼中有“冠礼”之说,是男性成年的仪式。上到皇帝下到各级贵族官僚,在正式的礼仪场合要穿戴冕、弁、冠等不同形制的首服。但这些具有仪式含义的服饰,距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比较遥远的。汉代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首服还是各类巾帻。
成书于南朝时期的字典《玉篇》中,在巾这个字下解释:“佩巾也,本以拭物,后人着之于头” 。可见所谓巾,最早是普通人用来擦拭物品或擦汗的,有时也会绑在头上,逐渐就发展成了后来的头巾。汉末黄巾起义,便是起义者佩戴黄色的头巾作为标志的。此外秦汉时期对平民阶层有些特定的称呼,例如秦代称“黔首”,汉代称“苍头”,其实指的也是头巾的颜色。从这些称呼中也能看出,佩戴头巾最早其实是劳动阶层的一种做法,并不入文人士大夫的法眼。但这种情况到东汉末年开始出现变化,《三国志》中记载:“汉末王公,多委王服,以服巾为雅。” 相比于仪式感浓厚的各类冠冕,巾帻的佩戴更为简单方便,体现的气质也更飘逸,逐渐受到文人士大夫阶层的欢迎。

最后介绍一下汉人的鞋和袜。
袜子在古代也被称作足衣。我们今天汉字中的“袜”这个字,其实字形是经过了复杂的变化的。最早的时候这个字写作“韈”,从革字旁就能看出,最早的袜子是用动物的毛皮做成的。后来随着纺织技术的进步,才有了用织物缝制的袜子。汉人的袜子主要是用麻、绢、绵等织物缝制,也有为了冬季保暖的皮袜。当时的袜子没有弹性,所以要在袜口缝上绳子,绑在小腿上固定。总体来说,穿袜子在汉代还是比较奢侈的一件事情,只有具备一定身份和财富的人才可以。所以我们在今天出土的汉代袜子的实物上,往往还能见到一些花纹装饰,当是富贵人家的随葬品。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夹袜
汉代的鞋子也称作履。贫苦的劳动阶层多穿草履,经济条件好的人则有革、麻、丝等不同材质的履供选择。我们在秦陵的兵马俑中可以见到秦代的兵士多穿方口履,汉代的履的常规形制与秦代变化不大,只是履的前端常见向上的翘起,所以也被称作“翘头履”。这种翘头履的设计非常巧妙:一方面与当时人的衣着有关。因为不论是深衣长袍还是裳、裙,下摆都是很长的。翘起的鞋头可以拦住衣服的下摆,走路不易拌脚;另一方面履的前面有一块加厚的保护层,也不容易伤脚。

汉人席地起居,在室内脱鞋脱袜就成了必要的礼仪规则,尤其是会客与面见长辈的时候更是如此。比如《淮南子》中就记载,当时的女子在侍奉公婆的时候要“跣足上堂”,在室内是要赤脚的。
文史君说
总之,如今的汉服已经变成了人们日常随处可见的“常服”。但回到两千多年前,“首发版”的汉服却与今天的流行风潮有着不少的区别。汉代的服饰既有上衣下裳的基本形制,也有深衣长袍的飘逸洒脱。普通百姓的短襦布裙方便劳作,文人士大夫的宽袍大袖尽显风雅。不过,即便是两汉的四百年间,服饰的流行风潮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更毋论经过了两千多年的今天。所以对今天的人来说,不论是汉制、唐制还是明制,哪怕是所谓的“汉元素服饰”,都可以看做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延续,而不必去纠结哪种更“正统”。毕竟,向后看是为了知道我们的来处,而生活还是要向前的。
参考文献
张传官:《〈急就篇〉校理》,中华书局2017年版。
王国珍:《〈释名〉语源疏证》,上海辞书出版社2009年版。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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