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入奥，十年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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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传统体育需要电竞，还是电竞需要传统体育？
《共同体》是中国之声决胜时刻联合体育大生意推出的体育商业主题对话节目，以“求同存异，聊聊大家共同关心的体育热点话题”为口号，每周一期，逢周五晚上10:00于中国之声《决胜时刻》栏目期间播出。
5月初传出消息，国际奥委会（IOC）现已搁置电竞委员会的活动，意味着一度从2025年延期到2027年的电竞奥运会，进入到几乎板上钉钉的停摆阶段。是新上任的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不愿意继承前任巴赫的“遗产”？是以数字媒介为载体的新兴运动始终于国际奥委会的传统主张格格不入？是缺失“金主”导致赛事难以为继？……5月15日，第234期节目讨论电子竞技的“入奥梦”何去何从。参与的“闲话者”是中国之声记者张闻，人民电竞马啸，体育大生意大湾区产业总监谭力文。
本文为本期节目精华内容摘要。
十年多次态度转折
张闻：继2025年10月国际奥委会宣布终止与沙特阿拉伯合作举办2027年电竞奥运会的计划后，近期又有多家媒体报道，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叫停了电子竞技委员会的相关活动。这意味着电竞奥运会的筹办陷入到实质性的停滞阶段。
之后考文垂在5月7日向媒体介绍了国际奥委会的最新动态和动作。其中在电竞方面，考文垂提到电竞依然很有活力，但关键在于推进时机。而现阶段国际奥委会首先要聚焦适应未来改革的核心业务，同时再研究电竞的潜在机会。换句话说，国际奥委会“默认”了电竞奥运会的搁置。
当然，我们能从考文垂的回应中感受到，国际奥委会没有彻底对电竞关上大门。不过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还是向行业发出诘问：电竞真的有必要入奥吗？结合电竞与国际奥委会的关系变化节点，这个话题也在《共同体》讨论过很多次。力文，你能介绍一下考文垂的表态有什么含义吗？或者理清一下国际奥委会与电竞行业来回拉扯的时间线？
谭力文：电竞入奥有了真正成型可能大概可追溯到2017年的国际奥委会峰会，国际奥委会官方认定电竞具有竞争性，是体育运动，同时还承认了电竞在青年群体中的巨大潜力。随后在2018和2019年，国际奥委会举办了两届电竞论坛，可以看出来电竞已经正式迈入奥林匹克体系的视野。
在另一条线索上，2020年第38届亚奥理事会全体大会上，电竞被批准成为2022年杭州亚运会正式项目。电竞赛事成为洲际综合运动会的正式项目，对体育行业和电竞行业来说都是里程碑式事件。
2023奥林匹克电竞系列赛
包含9个传统项目的虚拟版本
图：国际奥委会
回到国际奥委会的主线，2021年和2023年，国际奥委会先后举办了奥林匹克虚拟系列赛和奥林匹克电竞系列赛。2023年9月，国际奥委会成立了今天我们讨论的引子的主角——电子竞技委员会。这个部门的工作目标之一就是推动电竞奥运会的筹备。2024年7月，国际奥委会与沙特阿拉伯奥委会签约12年，计划定期在沙特举办电竞奥运会，首届比赛2025年打响。
但是2025年初就传出电竞奥运会延期到2027年，再到2025年10月国际奥委会与沙特奥委会结束合作。最新的消息就是我们今天提到的电子竞技委员会暂停工作。电竞奥运会的未来很明显再次打上问号。
从承认电竞到一项运动，到筹备电竞奥运会，再到电竞奥运会搁浅，前后十年不到。期间国际奥委会与电竞之间的关系的确多次出现转折。
传统体育联盟模式移植失败
张闻：对于国际奥委会这个百年组织来说，十年时间确实比较短，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年是很长时间了。而对于电竞或者电子游戏来说，十年可能更加已经出现很大的迭代变化，游戏都不知道更新了多少个版本了。十年前办电竞奥运会和十年后办电竞奥运会，有哪些项目、项目的规则是什么恐怕也需要相应更改。马老师，您怎样看这次电子竞技委员会停止活动的消息？电竞行业认为这是利空吗？是不是其实更多电竞行业人士已经对入奥没那么执着了？
马啸：电子竞技委员会暂停活动肯定不是好消息，但是业界早有心理准备，事件的反响不算很大。这背后最主要的摩擦点还是在于国际奥委会眼中的电竞是什么。像巴赫开启了电竞入奥的进程，但是他反复提及过国际奥委会价值观对射击、动作游戏背后的暴力元素的抗拒。所以游戏行业早就明白，国际奥委会支持的电竞实际上是虚拟体育。
现在考文垂承认电子竞技委员会停摆，而这个委员会筹建的时候也提到做好虚拟体育相关工作的目标。也就是说电竞行业对国际奥委会的态度都比较了解，在电竞奥运会再度难产之后，委员会停摆都在大家意料之中。
张闻：刚才提到国际奥委会的几次电竞态度转变：起初是保留意见，然后有电竞周这类尝试，再到与沙特合作办电竞奥运会，再到如今电子竞技委员会搁置。兜兜转转又回到一个双方若即若离的感觉。这次搁置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马啸：第一个是价值观，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国际奥委会的虚拟体育态度。而热门电竞游戏始终有很多战斗元素，会被国际奥委会解读为暴力。
电竞领域备受欢迎的射击游戏与国际奥委会主张冲突
图：《反恐精英：全球行动》
第二是组织结构模式冲突。国际奥委会反复提议电竞行业形成一个统一的行业协会，就像传统体育中的单项体育联合会。这个协会再从属于国际奥委会管辖。但电竞由来已久地缺少这种行业协会架构，对于奥运会来说就会觉得电竞项目难以管理。
第三是游戏开发商在电竞领域的强大主导权。这里面容易产生扯皮的因素特别多。例如电竞的商业模式与传统体育商业模式有很大差别。电竞刚开始发展的时候，有参考传统体育的经验，例如引入投资组建一个竞赛联盟，然后通过门票和转播来挣钱。但过去七八年的实践证明这条路很难走通。传统体育转播权能卖高价格的重要因素是稀缺性、独家性，版权方独占某个地区的赛事转播权。但游戏厂商搞电竞，归根结底还是想更多普通人成为相关游戏的玩家，为厂商带来持续收入。所以厂商更倾向于多平台转播，这就冲突了传统体育版权的稀缺性原则。最后的结果就是电竞赛事的版权不至于卖很高价格。
传统体育的商业化模式不好复制，赛事联盟就还是依附于厂商，在独立化、商业化方面都比较难走出自己的路。那有没有可能让厂商让渡一些权利，让单独的赛事联盟或者比较中立的机构去管理这些赛事呢？这也很难实现。归根结底，电竞是网络游戏，这个基础运营的架构还是由厂商提供的。赛事联盟控制不了赛事组织的底层运营结构，最终说回来始终还是厂商掌控力更强。
沙特入局注入行业新变数
张闻：马老师提到问题的本质，就是国际奥委会与电竞行业有合作意愿，但是双方价值观、商业逻辑的差异非常明显。由此我也联想到一个新问题。国际奥委会希望电竞行业成立成立一个国际单项体育组织，这不能完全说是前者“卖弄传统”，而是有现实操作需要。因为奥运会项目的细节变化，例如一些具体项目的设置、规则的调整，都是由单项组织与国际奥委会协调。没有这种代表性组织来沟通，国际奥委会就不好管理这个项目在奥运中的呈现。
而从电竞入奥的流程来看，似乎沙特作为投资方，一定程度上代替了单项组织的职能。那是不是最终电竞未能入奥，也与沙特的意愿有很大关系？
马啸：沙特在电竞方面确实投入很大。一方面是主持人提到的办赛，另外还有资本运作领域，例如投资艺电和沐瞳科技。可以说沙特很深入地参与到电竞上下游的多个环节了。但是地缘政治的风险现在显著爆发，对电竞行业肯定带来影响。
国际奥委会与沙特奥委会的电竞合作流程
图：国际奥委会
沙特入局对电竞生态也带来过不少支持，主要体现在这几个方面。第一，它打造了一个平台，将各个领域的人都拉到一起，无论是交流信息还是寻找机会，沙特都是重要目的地。一些俱乐部的老板就跟我分享过，俱乐部里的选手太贵了，希望能在沙特筹措到资金。所以沙特给行业提供了很多B2B平台，价值非常大。
另一个是沙特赛事的奖金或者俱乐部合作计划，为电竞行业提供了真金白银。这对于行业来说非常重要。圈外的朋友可能不知道，电竞行业自2015、2016年起开始尝试传统体育联盟化探索后，各个热门游戏联盟的席位费是非常贵的，像英雄联盟、守望先锋的联盟俱乐部席位费可达四五千万美元。这个过程中，一批原初的电竞创业者通过转让股份的形式，带动了一批风险投资VC进场。但VC需要赚钱、而传统体育模式却被证实无法复制，这时候就出现电竞投资退热的趋势了。
而就在大家都感觉到行业资金后继乏力的时候，沙特开始入局。这个进场时间点非常微妙，其带来的资金对不少俱乐部、选手乃至整个行业来说，都可以说是救命钱。说白了，沙特取代了VC机构为电竞烧钱。至于沙特的参与能不能推动电竞过渡到一个更加成熟的模式，这是行业内部一直在关心和讨论的事情。
电竞难以“大一统”
张闻：这又是一个很重要的情况：电竞可以不进奥运会，但还是要有一个行业组织去为电竞界协调各种资源。现在业界有这类组织吗？
马啸：谈不上有足够权威的组织。以前有IESF（国际电子竞技联合会）、后来有GEF（全球电子竞技联合会），但沙特方面考察过这两个组织后，觉得还不如自己来做。沙特当时想做电竞奥运会的一大目的，在于通过电竞奥运会激活一个电竞奥委会的成立，然后沙特可以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那从沙特的态度可以看出，之前成立的组织权威性或者认可度都不太足够。
沙特寻求承办电竞奥运会，在组织生态方面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化学反应。例如沙特组织举办ENC（注：沙特方面日前最新公告ENC的中文名称定为电竞世界杯，而此前举办两届的EWC中文名称则调整为电竞世俱杯），促成了很多本来没有本国电竞协会的国家，开始正式讨论应该成立怎样的电竞协会、哪些人参与管理、放在什么架构当中。这就推动了整个电竞管治生态的发展。
首届ENC规划11月在利雅得打响
张闻：那有必要有这种组织吗？
马啸：就算有这组织存在，其权利也不会很多，因为这就是一个厂商占统治权地位的行业。之前最喜欢把电竞加入体育包装的厂商拳头游戏，目前公司里电竞业务的第一负责人，已经不是只管电竞了，还管发行。所以电竞已经完全不是一项独立的业务了。主管有这么大权力，他会放权给外部组织吗？又或者，厂商直接不关心第三方组织的办赛。例如Valve，既开发游戏也做游戏发行平台，第三方基本绕不过它。那么第三方组织把Valve开发的游戏或者需要其Steam平台运行的游戏放进赛事里，Valve不配合，搞些更新直接干扰到比赛进行，第三方组织怎么办、赛事方怎么办？这很难解决。
张闻：那如果需求电竞体育化，是否必须有个有全球领导力的行业组织？
马啸：这个问题很好，但坦白说我给不出完全明确的答案。按我目前的想法来看，让电竞作为一个整体项目被单一组织管理是不现实的。传统体育的单项组织，国际足联管的是足球、国际乒协管的是乒乓球；但放到电竞的现实情况来看，不是用一个统一的电竞组织对标国际足联、国际乒联，而是英雄联盟、守望先锋等具体项目来对标。这才能比较好地厘清整个生态权力关系，从而管理好从厂商到各利益相关者的关系。例如英雄联盟的俱乐部去跟厂商谈，让厂商让渡一定的权利组织一个全球性的英雄联盟电竞管理协会，去协调厂商、赛事组织、俱乐部之间的关系。
而由于厂商与厂商之间情况不同，再往上搞一个协调整个电竞行业的协会就太难了。例如英雄联盟与王者荣耀，游戏平台不同、覆盖受众也不同，其实几乎可以理解为传统体育里面的两个不同项目。现在国际奥委会提虚拟体育，其实也是对电竞这个概念进行解构或解释，它广义上可以包罗任何一款具有对抗性的电子游戏以及由此衍生的竞技体系，也可以收窄到我们看到的热门竞技游戏所组成的生态体系或者国际奥委会主张的现实体育项目虚拟化。而本质的情况就是游戏或项目之间的差异太大，限制了统一全球化电竞组织的构成或者其实操上可执行的内容。
谭力文：不同厂商有各自的商业利益考量，更加提升了形成统一领导者或管理者的难度。乐观来看，沙特做得好的话也许可以扮演这个角色。因为它自己就在尝试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包括投资了那么多游戏公司，是有可能增加在更多游戏项目中的话语权。而从现实角度来看，有一个统一管理者当然是好事，但很难找到。
破局“小圈子”状态
张闻：电竞入奥的本质问题就是传统体育与电竞之间谁需要谁的问题。国际奥委会的态度很明确，承认电竞的价值，但现阶段没那么需要你。而反过来说，电竞需要传统体育吗？或者说电竞发展过程中借鉴传统体育模式失败，这是一种遗憾吗？
马啸：我们最近也在复盘电竞的发展，发现了一个新的趋势或者问题，就是信息茧房问题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新兴的电竞项目或者游戏，进入了一种“小圈子自嗨”的状态。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不是坏事，它自有一套成熟的受众体系和商业模式。但从传播角度来说，这很难破圈。你不是相关受众，你在小红书、抖音就基本刷不到相关的内容。
而实际上，这些“小圈子”内部是很火爆的，最终被局限在圈子内部，是不是有点可惜呢？电竞奥运会或者奥运会之类的综合场景，就是给大众了解这些项目的机会，就是给这些项目破圈的机会。所以回到主持人的问题，传统体育可以通过大型综合性运动会，去让一些所谓小众项目被看见。而电竞要让“小圈子”破圈，单靠目前的电竞运作模式恐怕很难内部解决，也许还是需要一些带有国家荣誉竞争性质的综合性场景去创造机会。
在东南亚大受欢迎的《决胜巅峰》
图：《决胜巅峰》
所以传统体育肯定还有值得电竞借鉴的内容，包括需要奥运会或者需要类似的场景去扩大其影响力，当然还会带来更多的社会认可。虽然我们知道电竞的很多东西有别于传统体育，但也有很多规律是共同遵守的。
张闻：这应该是《共同体》历次讨论电竞话题中探索得最深刻的一次。我最后从电竞入奥的经历联想到，当一件事情走得顺风顺水的时候，大家想得更多的就会是怎样落地、怎样实操；但事情受阻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想更多形而上的问题，例如电竞需不需要奥运会？奥运会需不需要电竞？电竞行业与传统竞技的区别是什么？融合的难点在哪里？感谢两位给我们提供了这些面位的思考。我们下期再会。
注：本文所用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