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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革命是如何爆发的(上)

    今年是法国大革命爆发230周年,这次革命的影响波及整个欧洲,震荡世界,直至今日,犹有余响。将近两个半世纪后,我们重新回顾一下大革命是如何发生的,在今天仍是一个令人兴趣倍增的话题。

 

托克维尔明确指出:“它(大革命)决不是一次偶然事件。的确,它使世界措手不及,然而它仅仅是一件长期工作的完成,是十代人劳作的突然和猛烈的终结。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也同样会坍塌……只是它将一块一块地塌落,不会在一瞬间崩溃。”      

 

这段话再清楚不过地总结了大革命发生的原因,它是一个长时间积累的结果,跨度达几代人,每一代都在恶化事态,因素多种多样,就像一根支柱不断地被噬咬出一个个洞,最后那一霎那,整根支柱分崩离析,如雪崩一样溃塌。

 

大革命的促发因素既有客观的,也有主观的,复杂多样。今天,我们从财政、社会、经济以及统治者本身等个方面总结一下。

 

一.财政

 

    引发大革命最关键的起因是国家财政长期赤字,政府希望增加税收而底层民众已经不堪重负。但是把财政赤字问题全部归咎于路易十六并不公平,法国在革命前积累的巨额债务是一个历史问题,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但如果说在波旁王朝之前财政问题还不足以对统治构成致命威胁的话,那么从路易十四以来的大肆挥霍和无所作为毫无疑问大大加剧了这个问题的致命性,直到路易十六时期它成为了王权颠覆的关键原因。

 

    造成财政赤字的原因多种多样,从路易十四到路易十六时期最耗费金钱的五大原因: 战争、中央集权耗费的资金、王室的奢侈生活、卖官鬻爵减少后期财源、混乱的税收机构与制度。

 

1.战争

 

    路易十四是个热爱战争的君主,他在位72年,打了30余年的仗。

 

    路易十四上位之初,法国正处于一个不错的国际环境:英国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国会对国王步步紧逼,英王需要法国的支持才能保护住自己的王位;历史上第一次全欧大战——欧洲三十年战争刚刚结束,法国击败了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法国陆军取代西班牙陆军成为欧洲第一陆军;德意志失去了大约一半人口,丧失大片土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力与法国为敌;周边国家的失败和衰弱更衬托出法国的强大。

 

    路易十四充分利用了这些条件,先在遗产战争中获得了南尼德兰的部分地区,又发动法荷战争占领了弗朗什孔泰佛兰德埃诺地区部分城市。法国开始独霸欧洲,路易十四被称为“太阳王”,号称路易大帝。

 

                 壁毯 太阳王的诞生

 

但是法国独霸欧洲的野心引发了其他国家的警惕,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欧洲各国联合起来组建了奥格斯堡同盟,在随后的大同盟战争中,法国与之对战,等于几乎与整个欧洲为敌。打完大同盟战争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后,法国基本又失去了欧洲霸主的地位,重新回归成为列强之一,还为此负债累累。路易十四死时留下的国债高达25亿利弗尔,相当于当时国家35年财政的总收入。

 

    以中国的另一位皇帝汉武帝作比拟,他在位54年,打了43年的仗,远在路易十四之上。但是要知道,自战国以来,匈奴一直对中原地区烧杀劫掠不断,始终是中原政权的心腹大患。公元前166年,匈奴14万骑兵大举南下,前锋甚至攻到距长安仅100公里的甘泉附近,直接威胁西汉王朝的统治中心。公元前141年,匈奴趁景帝病重,全力攻汉,致使汉朝边郡多处被攻破,北疆四郡死伤被掳军民多达十万余,相当于当地人口的四成。

 

    前辈的教训,使得汉武帝深刻认识到匈奴不灭,汉朝不安。尽管四十余年的战争使得汉朝赋税沉重,财力枯竭,民众疲惫,但是最终汉朝消灭了匈奴部落的主力,从根本上解除了匈奴威胁汉朝的军事实力,以后匈奴再也无力对汉发动规模性进攻。汉匈之战,是汉朝为保卫自身安全的不得已战争。

   

    而反观路易十四发动的几次战争,无一是遭受侵略国家旦夕危亡的反击战,没有根本性地替国家解除某种危险;他要么是插手别国内政,要么是欲图扩大征服,谋取霸权,虽然某一时刻获得了巨大胜利,但是多数情况下,以欧洲列强势均力敌的状态,法国往往无法迅速主导局面,转而打成了两败俱伤的消耗战,非但不能从战败者身上获益,还给国家造成了沉重负担。

 

              路易十四到路易十六时期法国参与的战争

 

路易十四时代    遗产战争            1667-1668

                法荷战争            1672-1678

                大同盟战争          1688-1697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    1701-1714

路易十五时代    波兰王位继承战争    1733-1738

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  1740-1748

                七年战争            1754-1763

路易十六时代    支持美国独立战争    1778-1783

 

1715年,路易十五在位时,法国政府年收入仅能抵挡支出的一半,其中大部分都用于支付二十多亿利弗尔国债利息。虽然他通过波兰王位继承战为法国获得了洛林,这是法国在大革命之前的最后一次领土扩张,但是奥地利王位战争法国花费了大约10亿利弗尔,七年战争又花费了18亿利弗尔,最后却以 1763年英法签订《巴黎和约》收场,它是法国历史上最屈辱的事件之一。法国放弃了印度、加拿大、密西西比河东岸,即使仍然拥有密西西比河西面的纽奥良和瓜德罗普岛,仍然失去了新大陆的控制权,路易十五也因此成为了法国的最不得人心的国王之一,引起的社会动荡甚至间接导致了大革命的发生。

 

                              七年战争

 

路易十六为了对抗英国,也为了觊觎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 出兵出钱支持美国独立战争,又花费了20亿利弗尔,给摇摇欲坠的法国财政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结果却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实际利益没捞到,反而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刑缓期执行书。

 

2.中央集权的代价——向贵族支付的年金和其它花销

 

    1643年路易十四登基时只有5岁,太后安娜·奥地利执政。1648和1650年爆发了两次不同政治阶层利益冲突的“投石党运动”,王室不得不两次出逃,政治遽变和逃亡生活给年幼的国王留下了深刻的伤痕,使他意识到了掌握权力的重要性。在路易十四以后的一生中,他无时无刻不以集权和掌权为首要目标,并认为他的绝对君权不容任何侵犯。

 

他在回忆录中声称:“构成国王的伟大和尊严的不是他的手中的权杖,而是他的手执权杖的方法。由臣民来决定一切,君主只是受到人们的尊重,这就歪曲了事物的面貌。唯有君主才有权考虑和决策,其他人的职责只不过是执行君主的命令而已。” 1665年,当巴黎议会想要讨论他的某项诏令时,他听到消息从文森赶回来,身着猎装、高筒靴,手执马鞭,走进会议厅,向议员说道:“你们的集会所带来的不幸结果是众所周知的,我命令你们解散这次集合讨论诏令的会议。主席先生,我禁止你召集此种会议,并禁止你们任何一人提出此项要求。”

 

    法国中央集权的特征,就这样从路易十四开始,为历届领导者奉为圭臬,延续到路易十六不肯分出权力、最后导致大革命,一直到戴高乐将军在第五共和国设定总统权力高于议会。

 

    路易十四集权过程中,他首先面对的是地方诸侯贵族的分割局面。

 

    加洛林王朝覆灭后,法国甚至欧洲都处于一种不稳定的政治状况: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权力,北部日耳曼维京人不断南侵,各地盘踞者互相冲突、歼灭、合作、联姻,各种势力的版图不断地变化,扩大、缩小甚至消亡。最后,强大的地方军事豪强和贵族稳定下来,建立了自己的庄园,向周围的小贵族、教会和农民提供保护,并向他们收取赋税和徭役;他们拥有本地的行政、经济、军事甚至司法权,尽管在明面上,法兰西王国存在着,并且大家都是国王的子民,但在实际地方上,居民只知有领主,不知有国王。

 

    路易十四面对这么一种局面,一方面以国王的名义宣召各地大贵族侍奉王室,并建造了奢靡的凡尔赛宫收揽其心,一方面向各地派遣他指定的官员收缴赋税兼代理事务,通过努力架空了诸侯对地方的权力,使得国王的命令能够直达底层。

 

但是,为了把贵族们稳定在凡尔赛,国王既向他们赐以丰厚的年金,又用奢侈的生活吸引住他们。两者都成为了惯例,加重了中央的财政负担。

 

为了彰显王权和拉拢贵族,国王们经常举办浩大奢靡的舞会、庆典、狩猎和其它活动。1751年路易十五为庆祝长孙勃艮第公爵降生而举办的烟火晚会消耗了66万利弗尔的焰火,1770年路易十五为王太子举行的婚礼花费达900万利弗尔;赏赐两位贵族女儿的嫁妆90万利弗尔,赏赐亚多瓦伯爵2300万利弗尔,等等。

 

                                贵族生活

 

路易十六的红皮书(专门记录他支付的年金和秘密赏赐)里,记录有每年支付的2800万利弗尔的年金,陆军12000军官的4600万利弗尔的薪金(占每年军事预算的一半多),各省官吏的几百万利弗尔,还不包括国王和诸亲王花费的3300万利弗尔。

 

无独有偶,在中国历史上,也有中央政权迁徙地方豪强入京的事件。

 

自秦一统以来,地方豪强依仗经济实力坐大,几于中央抗衡,日益成为阻碍政府在地方的行政障碍和对抗势力,构成社会动荡的因素。从秦始皇起,打击地方豪强的有效手段之一,就是迁移地方势力在中央的监视之下。《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三十六年,“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史记•婁敬烈传》中刘邦诏命婁敬“使婁敬徙关中十余万口”。

 

而汉武帝时,则是《汉书•武帝纪》:“元朔二年夏天,迁徙郡、国中的豪杰及赀三百万以上者于茂陵。”地方豪强郭解通过卫青向武帝说情,声称家贫不够迁徙标准,被武帝当面驳回“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

 

但是无论秦皇还是武帝,强迁豪强长居中央之地都没有给财政带来很大的负担。究其原因,是秦汉的中央实力已经达到了碾压性级别,无论是从行政还是从军事上,都没有给地方豪强留下半分反抗的余地;非但不必费心用金钱拉拢,反而还要时不时地再刮下一层皮来。而路易十四一直到路易十六时期,政府实力从未达到过碾压性级别,想要维持地方贵族的不生二心,王权达不到的缺口,就需要金钱或其它利益诱惑弥补,哪怕它们实际上从另一个方面损害了中央实力。

 

3.王室的奢靡生活

 

    当然,作为一个喜好奢华的国王,路易十四和后继者们毫不吝啬地为自己花钱。

 

17世纪由路易十四下令改建凡尔赛宫,全宫占地111万平方米,其中园林面积100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1万平方米,外部庄严宏伟,内部金碧辉煌,是当时欧洲最大、最气派的宫殿建筑。它拥有2300个房间,67个楼梯,作为法兰西宫庭长达107年(1682-1789)。经过路易十五、路易十六的多次修缮,所耗花费已经无从计算。

 

凡尔赛

 

另外,路易十四还修建了大特里亚农宫和马尔利宫,路易十五路易十六时期又修建了小特里亚农宫和瑞士农庄等建筑。王室还购买朗布伊埃堡用去1000万利弗尔;购买圣克卢宫用去600万利弗尔。

 

大革命前夕,“凡尔赛宫内常有一万七八千名贵族廷臣,其中469名专侍王后,274名侍奉王弟,国王的伯母有200多名随从,连路易十六的新生女儿也有80名贵族侍候”,路易十六的个人卫队就达9050人;宫廷里大约有4000人——30名仆人服伺国王进餐,其中4个人专门为他斟酒。他还享有128名乐师、75名神职人员、48名医生伺候,198人负责照料他的身体。仅供他打猎用的马就有1800余匹,马夫1400余名,各郡备用的马还有1200余匹。

 

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东瓦内特更是以挥霍无度闻名,她嗜好华服珠宝,热衷赌博, 被法国人民冠上了“赤字夫人”的恶名。引爆人民怒火的“王后项链”事件,虽然最后被判定是王后不知情的骗局,但在当时由于王后奢侈的前科累累,为大众深信不疑,导致她也在大革命中被推上断头台。

 

                        王后的项链

 

1781年内克公布的财政报告书里,王宫一年的伙食开支达6000万利弗尔;为好赌的纨绔子弟、王弟阿图瓦伯爵偿还债务用掉2300万利弗尔。加上年金、军费等种种开支,国库每年支出是6.9亿利弗尔,收入却仅有5亿利弗尔。

 

        1788年法国财政收入4.716亿利弗尔,支出6.331亿利弗尔

                                                  

 

4.政府为了敛财卖官鬻爵,大大减少了后期财源

 

统治者出卖官职爵位来换取金钱是弥补财源最简单快速的方法,但随之带来的官员贪污、社会腐败却埋下了绝大的隐患。法国从亨利四世建立了卖官鬻爵制度以来,愈演愈烈,甚至达到疯狂的程度。卖官收入占到政府收入的相当大的比重, 1600—1654年收入710万利弗尔,占中央财政正常收入的(包括包税收入、军役税收入、杂税收入和鬻官收入)8﹒7%,路易十四上台前的1634年,已经占到55﹒3%。

 

按照当时法国法律,官员不纳税,而且一旦政府卖官收完钱以后,如果不把费用偿还给买官者,那么后者就有权永远占据官职并享有不纳税的权利。等于政府在眼下收了一笔小钱,却永远断绝了此人身上的后期税收,无异于饮鸩止渴。

 

后期政权曾经试图收回官位,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无益的。黎世留曾经花费巨资赎回法兰西海军上将、军队大总管和部分军队的高级官职,路易十四的重臣柯尔贝估算,想赎回全部已售出的官职,需要4﹒196亿利弗尔的资金,可当时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大部分时间每年不到1亿利弗尔。

 

为了保持财源,政府不得不开创新的官职出售,造成官员冗余,人浮于事,并陷入挖空下一轮财政收入的恶性循环。16世纪前期,法国各级官员有2﹒5万人,17世纪翻了一倍达到5万人。

 

而买官人数的大增一方面削减了中央政府后继收税的能力,另一方面,他们摆脱了自己原来的第三等级阶层,上升加入到了贵族行列,利益获得方式的变动使得他们在大革命期间从本应是支持革命的一方转而成为抵制革命的一方。

 

5.混乱的税收机构与制度

 

直到大革命之前,法国都没有统一的财政管理,各种小金库到处存在;政府始终没有建立起一个职责明晰、上下有序的税收制度,税收无论是从数目到过程都混乱不堪。领主、教区收税人、国王的财务官、财政区内直接税、间接税的征收官等各行其事,既没有执行标准,也没有监督问责。

 

 

如此混乱的局面造成三个严重后果:

 

1)       征税数目不定,完全由税官指派,额外加税基本成为惯例。

 

例如被称为“La taille”的税种,名义上是人头税,但实际转化为第三等级的财产税,家里多养了几只鸡都能变成税官加税的理由。还有每户每年指定强征4份葡萄酒税,男主人还常常被强制多付税,理由是他可能私下里偷偷多喝。

 

2)   国家财政长期赤字,为了填补亏空或应急,政府把税务外包给了由40位金融家组成的总包税所 (一家私人性质的间接税代征公司),向它预支来年的间接税税款,并为此支付利息。然后包税所在税收年度向层层官员或收税人收取税费。

 

这使得国家完全不能控制实际向民众征收的税额,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都曾试图减税,但效果不佳,因为政府不能掌握收税渠道,自然也就无法落实减税措施。税务数目多少由包税所和收税员说了算,他们往往大肆横加税款,中饱私囊,但恶名最后落在了政府头上。

 

3)  收税人常常把税费截流在自己手中,用国家的税金向国家放贷,收息牟利。

既然无人监督税费的收取和上缴,那么收税人把钱扣在自己手里,时间越长越有利,因为他可以把这笔钱放贷收息。路易十六时代,地方税收从基层税务官员手里到中央财库需要十来年的时间,路易十六召开贵族会议时,财政部拿出来的最新财务报表竟然是1772年的。

 

实际上不止收税人这么干,就连各级部门包括海军拿到了政府拨款,也不是立刻投入使用而是先投资到其它地方以图利润,首当其冲的恰恰是国家债券。法国的政府赤字和战争债务大部分由国家债券弥补,为了吸引购买,利息还相当高,达8.5—10%,比同期英国政府的借款利息高出一倍。

 

但问题是用来购买政府债券的钱,正好是政府本来应该拥有并用来填补亏空的税金。这实际构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政府越收不上钱,越要发行高息债券;而收税人就越不把税金及时上缴,而是扣留在自己手里,用来购买政府债券牟利;政府要为它本应无代价获得的税钱支付利息。到1787年, 法国的国债达45亿利弗尔,每年光是支付国债就在2.5亿利弗尔以上,占国库收入的将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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