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动画电影这个臭毛病,该治治了

在这个暑假的尾巴上,追光“封神宇宙”的第二部作品《杨戬》,上了。

关于对这部片子的评价,在此也许不用多说,因为无论是专家还是路人,少有对一部片子评价如此一致的时候:

美术封神,故事稀烂,编剧团队应该集体给美术组的同事磕头谢罪。

确实,情节和设计能割裂到这种程度上的影片,纵观整个华语影坛确实少见。而《杨戬》可以做到没有任何设计为剧情服务这一点,也是很不容易——毕竟一般人瞎碰还有几率碰上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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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小夜游》《小门神》到后来的《白蛇》系列来看,就算“为醋包饺子”是追光的传统艺能,那《杨戬》也烂得过分出奇了。所以,在美术的极大光环下,为了分析故事上这种让人费解的“烂”,各种花里胡哨的声音层出不穷。

其中有一种阴谋论般的声音:《杨戬》剧情之所以烂,是为了过审剪成这样的。

我个人认为这种声音站不住脚,因为看起来,这个故事的烂,是故事核心、基底、逻辑、节奏、情节、台词……全盘式的、从一而终的烂。就算有裁掉的部分,把它加回来,大概率也起不到一子定乾坤的作用。

但这种猜测,却无形中暗合了近年来国产动画电影的某种规律——

讲点隐隐绰绰的大实话,制造一个在过审边缘徘徊的氛围,仿佛成了某种口碑保底的密码。

1.封神宇宙的核心:

卫道士与屠龙少年

《杨戬》的故事虽然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要带着《封神演义》原作的思维方式去看,脉络其实简单。

抛开旁枝末节不甚重要的前情和混乱的叙事逻辑,捋明白整个故事后你会发现,它大致上就是说:

杨戬为了自己的侄子沉香,卷进了一个“劈山不劈山”的事件里,而劈山需要杨戬、沉香、宝莲灯三位一体的条件。申公豹和巫山神女出于不同目的,都想劈山;杨戬师傅玉虚和四大天王不希望他们劈山并加以阻拦,理由是山下镇着玄鸟,劈了会天下大乱。

在这里,玄鸟是一个战争意象。其实就是说,玄鸟降世会天下大乱,引发战争,产生资源利益的重新分配。

师傅作为既得利益者,已经排在队伍前半截了,当然不希望重新洗牌,因为现有规则一旦打乱,队首没准变成队尾。

但以申公豹为代表的,在上次分配时没分到好饼的一众底层群众,就希望重新分配。这个重新分配的方式就是,劈山。劈了山放出玄鸟,大家打一架,打破现有利益结构,没准就能争取往前排排。

从这个角度来讲,劈山也是一个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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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杨婵这个角色,可以理解成为了和平甘愿牺牲自我的上一代秩序建立者

亲手封上华山的杨戬,也曾是一个劈山者。电影里有这么一句台词,被镇在山下(等儿子来劈山救她)就是“杨家女人的宿命。坚决反对沉香劈山救母的杨戬师傅玉虚,在杨戬劈山救母时曾鼎力支持,而那次劈山救母的本质,也是通过战争进行阶级洗牌。

利用父母亲族等前人家族式的苦难,引其后人发动战争,以实现资源的再分配——玉虚等人干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有点马克思所说的阶级的本质的意思了。

而可惜的是,无论内里有着怎样复杂而深沉的概念,故事的不好看,它就是不好看。

没有一个讲得通的故事,其深处的概念,是无法被有效传达的。

无独有偶,不知是否因为《封神演义》的原作基调使然,近几年几部与“封神”有关的片子,除了《哪吒之魔童降世》讲了一个“修自身”的故事,其余的几部,《姜子牙》《哪吒重生》和《杨戬》,无论是不是一个制作出品方,都在同一个领域里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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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杨戬》和《姜子牙》更是有着相仿的故事内核。

《姜子牙》虽然叙事也不流畅,情节偶有割裂,一些设计同样与剧情脱节,但如果以洗煤球的眼光来看,相比《杨戬》,它勉强值得原谅。

比如你可以认为,姜子牙因为看见狐妖体内疑似有无辜元神,就放弃了自己坚持多年的大道,可能是因为道德洁癖。总的来说,被设定为强迫症的姜子牙,想来也不能接受自己秉持的“大义”有污点,他前半段一直在试图想办法抹去这个污点,却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污点所暴露的,是现有秩序正义假象背后的黑暗深渊。

所以,他从一个卫道士,变成了一个屠龙者。这个设定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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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杨戬一样,姜子牙也不是一个影片一开始就准备要背叛的人,他最开始想的都是自欺欺人——就算证明自己是错的,他也希望自己追随的大道没有污点。踏出北海界也好,追小九也好,看着战争废墟中对骨片风铃、皱着眉头说“世间的一切将会变得更好”也好……这个强迫症纠结的根本不是什么狐妖幻象,他是在试图缝合自己摇摇欲坠对信仰。缝合失败后,他将天道放在了对立面,选择践行自我的正义。为一人与天抗争,当阵营消失,还能选择自我坚守,这可以说是一种新的封神。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姜子牙》讲的是一场成年人的碎梦之旅。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源于体验的,是有感而发的,它同样零碎的故事情节下,包裹的是相对完整的内核,所以会在某一瞬间予人以触动,进而忽略其他。这才是《姜子牙》可以引动部分“后劲儿”评分的真相。无论它是否有一部分同《大护法》一样源自营销设计,但某一瞬间确实闪动着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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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杨戬》则不然。虽然杨戬最后选择了对抗自己的师傅并帮沉香劈山,但在故事中,你难以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真实的人物板,自然也难以发现足以引动共情的动机,全员工具人莫过于此。在《杨戬》里,一切的设置仿佛都是为了一个概念服务,为了满足主要创作者政隐趣味的一己私欲。

这一点从追光“新神榜”系列的第一部《哪吒重生》就能看出来。虽然这一部的剧本,比《杨戬》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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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追光的电影剧本从来都是王微亲自操刀,这个我其实有点信,毕竟少有人有能量让这么一群大能帮他干屎上雕花的活儿

在《哪吒重生》这个架空民国蒸朋味儿的世界观里,东海市的淡水资源由四大家族中的德家恶意控制,李云祥破坏了城市的供水系统,给大家带来了水源。但同样身处底层的父亲老李不但不觉得欣喜,还认为这个人“连累大家”“让他抓住打断他的腿”。无心人一带而过,而有心人一定能看出来,在这个位置上,这四大家族与其说是剥削劳动者剩余价值的财阀,不如说是那种希望民众按照自己制定规则生活以稳定自身地位的统治阶级。

创作者借龙王三太子的嘴说:“想让民众有秩序,就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舒服。饱暖思淫欲,富足生乱心。有所缺,就有所求,抓住他们的需求,就能造就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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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的哥哥李金祥,在德家统治区的缉私局工作,是名副其实的公务员。可能因为缉私局不停水,所以他自觉自己与“朝不保夕”的老百姓画清界线,觉得“虽然管的严厉,但好歹还能生活”。是典型的当鸭子操全聚德的心的一家人。

随后,东海龙王垄断淡水的真实目的曝光,天生反骨、哪吒转世的李云祥,在身边人在他反抗行为中不断受伤的现实中动机一变再变,从求生到报仇,再到救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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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王德老板那句“生生世世,天意不可违”,换个意思可能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但龙王只是东海的地方官,他上边还有天庭。


所以“东海之浪,也许去了又会再来”,哪吒也好,李云祥也罢,短暂的反抗也许没有意义,但这个角色说,“这么多人,他们出生过,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将来还有更多的人要出生,要活着,我们要做的这些事,对他们有用。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也许我可以相信,在这个时间点上,《哪吒重生》的创作者,是有一些心气的。

但上文龙王三太子的那句话,后半句同样可以送给近几年国产动画电影的制片方。看不到什么就想看什么,做不到什么就渴望主角替自己完成——

市场需求的痛点,被他们掐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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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好讲故事,

还是炒概念制胜?

在概念制胜这个问题上,最有说服力的是一部2017年的扑街片——《大护法》。它虽然只拿到了8761.3万的票房,但不但回了本,豆瓣评分一度高达8.1(现在是7.8,回落了)。

我从不伪装自己对《大护法》的嫌弃。虽然我众筹的钱确实打了水漂,但这种观影后复杂的心情并不是因为心疼钱——毕竟我给《大鱼海棠》掏的更多,在片尾看见自己名字时只觉得丢人并没其他想法。

百度百科上对《大护法》的剧情简介是如下这样的,但事实上的观影体验是:跳帧、前后景对位不齐的的画面,能不画就不画、能少画就少画的人物,ppt式的文戏动画演出,全员谜语人的台词猜猜乐,以及说不上有、但也不能说没有的剧情……唯一称得上流畅体验的,印象里只有几场动作戏,但看在主角的人设是个“球”的份上,夸太过也夸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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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比起商业电影,《大护法》更像一部概念片。它讲的不是故事,它是披着讲故事的皮,向你输出一种硬邦邦的观念。无论是“集权隐喻”还是“暴力美学”,整个片子呈现出的状态不是创作者与观者间的平等交流,而是充斥着傲慢态度的填鸭。

无怪很多人看完之后,只能记住“徐锦江”。

罗伯特·麦基在讲银幕剧作原理的《故事》一书中说,“如果这种(事件)表达不足以激发观众的情感,就变成了自我陶醉;如果观众跟不上你的想法,便有孤芳自赏之嫌。”这个“嫌”放在《大护法》的语境下,也许就是“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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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概念可以写书,动和画都欠奉的情况下,没必要勉强做动画

《大护法》带给我的不适,还不仅因为它有一个“水仙花”团队,这种不适更主要源于一种对行业现实的绝望——如果一部动画电影要靠卖弄观念才能实现盈利,那对整个行业来说并不是好事。仿佛在这种扭曲的市场环境里,故事不重要了,设计不重要了,作画不重要了,演出甚至也不重要了……只要有一个值得炒作的概念交给营销,那在资本的推动下,传统动画人所在意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大鱼海棠》就是一场宣发的胜利,而《大护法》同样。

主创的思辨能力、做设定的心气儿和态度也许值得夸奖,但落地在大银幕动画这个手段上,我只想给十个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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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怀疑过《大护法》学习《大鱼海棠》哭穷的众筹行为,是不是也本身也是一种宣发策略

虽然后续来看,弱宣发的《大圣归来》和《哪吒》是一针市场强心剂,但从《白蛇》开始,片方把前前人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宣发先行,概念探路,逮住一个营销点全网铺广告,《白蛇》4.6亿,《青蛇》5.8亿,《哪吒重生》4.5亿,追光在炒概念的断头路上一去不复返。

虽然他们看起来无比尊重《大护法》们所放弃的那些东西,但姿态依然是傲慢的,因为这一回,成为那个“概念”的,是动画这个形式本身。一流的设计和美术创意,流畅又唯美的画面,不俗的建模和动作设计,大把能听见烧钱轰鸣声的粒子渲染……这一切在出品方眼里,同创作完全脱节,只是一个做宣发时的锚定的点。

电影创作的本质是讲故事,我相信这一点每个动画人都记得,每个美术人都记得,只有制片方不记得。

而俗话说,精明的商人从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以我浅薄的眼光看来,被追光锚定的点,大概除了精致漂亮的美术,还有传统文化题材和“国漫崛起”噱头引动的民族情绪,神话ip携带的天然流量,以及年轻受众们容易被撩拨的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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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护法》上映之前,就借《大圣归来》的东风整什么“大圣我来晚了”的联合营销,目的昭然若揭


《大鱼海棠》《大护法》和《大圣归来》的胜利法宝,他都想要。这种贪心不足蛇吞象,在追光早期的动画作品《小门神》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因为他们恨不得在两个小时的片子里,塞下当时热议的所有话题。

有媒体人说《杨戬》看起来是“为醋包的饺子”,名副其实。或者说,给追光做动画,就是为了那袋子口感差劲的三无产品醋,攒齐了海参鲍鱼燕窝熊掌,最后包顿饺子,一沾醋,馊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无论是动画电影的制片方,还是掏钱买他们账的观众,都对不起勤勤恳恳的中国动画人。他们靠个人努力将中国动画的制作水平追上了世界,但前者培养出的稀烂的市场,把他们的梦想按在地上抽耳光。

我的一位编剧朋友曾经对我说,无论多烂的电影同都会去看一看捧场,因为电影是个产业,如果不挣钱就没人投这行,大家就都没饭吃了。当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问题不小——电影市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存在需求,在经济发展正常的情况下,只要需求存在,那市场恒在。投资人的退缩不会让需求消失,但烂片会。没有人会在连吃几坨屎之后还会对这个电影类型抱有希望,只能是及时止损——下一部国产动画电影我不看了。

我可以理解在扭曲的市场现状下挣扎求生的从业者,却难以原谅利益优先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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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较难以理解的是,追光为什么不做合家欢,却非要走这么一条路?六点多的评分好看是咋滴?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创作者是有心做一点饱含观念的东西来博取认同。但事实上,很少有人会砸下几个亿,只为一个认同。这种事,《哪吒重生》里的孙悟空也许会干,但站在国产动画电影背后的大老板们,一定不会。

3.是什么让“反骨”

变成了正流量?

卫道士因某个契机开始反思自己曾经遵循的规则,进而叛诸天道的剧本,从古至今并不罕见。或者说,这样的剧本才是几千年来民间故事的主流。而在这茬80、90后小的时候,这样的情节也是备受推崇的。

“代表了对封建统治阶级的反抗”这句话,曾无数次出现在语文课上对文章意义分析的环节。

在曾经的我们眼里,主角反抗天道,反抗压迫,参考统治阶级,这是再正常不过、朴素不过的核心冲突设置了。

而好的剧本不该仅仅依赖宏大叙事,应该在此之上探索更加人性,更加幽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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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人费解的一点是,如今的动画电影在绕了一大圈后,不但没有加强对生活和人的体察,反而又捡起过分朴素的“压迫与反抗”的话题。不仅如此,至今还有很多人在评价《大护法》时,用“说了别人不敢说的”“把赛博的未来摊开给人看”“在严丝合缝的现实中努力劈开一条道路”,来形容这个炒奥威尔冷饭的剧本。

再看坊间传闻里给出品方“带来麻烦”的《哪吒重生》。

哪吒的反叛精神是不是对的?无疑是对的。在传统语境里,他对抗压迫,反抗父权,是革命精神的体现。那为什么将其置于现在,会让人觉得隐隐不对呢?

那可能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很多人颠倒了什么。毕竟长久以来,我们一向以抗争者自居,这合该是一种不灭的精神。可见,觉得这些动画存在问题的人,大概率和觉得鲁迅如今不合时宜的人,是同一拨人。

所以,是谁把曾经的司空见惯变成了如今的讳莫如深,又是谁把曾经的“土”变成了今天的“洋气”,把“艰难过审”当个票房密码和保底手段来营销的呢?

是走在前面的光线,还是跟在后边的追光?也可能谁都不是。

曾经的哪吒变成了李靖,曾经的杨戬变成了玉虚,所以我们看姜子牙的故事会觉得费解,看大护法会觉得“这都能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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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随便截的,不是刻意挑的

天道,什么是天道?这个词说多了,其含义变得让人熟视无睹。曾几何时,这种反抗“天道”的故事之所以遍地都是,是因为我们曾经觉得,这是一个与生活完全脱节,可以冷眼旁观的主题,所以它俗。

而如今我们震惊于它的过审。

不仅如此,在我们倍感震惊的同时,它也确实能过审。这种“过审”变成了一个营销噱头,吸引一部分票房保底,在影评区引动一些思辨,让一部片子起码不会输人又输阵。

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和个中曲折,可能才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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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神》就是试图合家欢,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型。也可能就是当时,追光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做合家欢

如今,《杨戬》的票房还未尘埃落定,不过就算它有机会凭借概念、美术和那些剧本里没说清楚的场外知识,像《白蛇》一样逆风翻盘,我也只想用《姜子牙》ed里的一句歌词来评价这件事——

怅然若失,得胜未觉胜。

那么,沉下心来,试图从微末处寻求胸腔共鸣的故事有没有呢?有,《雄狮少年》。

而此时,却没有人再在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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