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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漫画迷的理想乡,大概就是这个法国的「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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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el

编辑/ 彼方

“将漫画看作艺术,它有自己的历史传承与文化审美。”

说起国外的「漫展」,你会率先想到哪一个?

浸淫御宅与同人文化的同学,大概会想到Comiket(即CM,日本最大的同人志即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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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口味偏欧美,喜欢超级英雄与好莱坞影视,那应该是SDCC(圣迭戈漫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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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展览都起源于漫画,后来影响力才扩大到整个动漫文化圈。如今大家再说到“漫展”,恐怕很难想象一个只有漫画书的会场吧。更有甚者,动漫衍生品如cosplay、改编电影在漫展上作为噱头,反而“喧宾夺主”,吸引到了更多的关注。

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沉迷于“纸本分格”的漫画读者,那么我想,法国安古兰国际漫画节(Festival International de la Bande Dessinée d'Angoulême),或许才是你真正“不容错过”的一场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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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古兰2020主视觉海报海报,从左到右作者分别为高桥留美子(日)、Catherine Meurisse(法)和Charles Burns(美)

安古兰(或称昂古莱姆)位于法国西部,是夏朗德省的省会,也是一个典型的后工业化城镇,人口刚刚超过四万;若是在漫画节以外的时段造访,你很容易把它只当作另一个静谧典雅的欧洲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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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古兰漫画节的前身,是当地漫画迷Francis Groux在70年代初举办的漫画沙龙活动。后来他当选市议员,结识了同样热爱漫画的副市长Jean Mardikian和来自巴黎的漫画家Claude Moliterni

三个好基友一拍即合,联系作者、书店、出版社,并获得政府支持,于1974年举第一届安古兰漫画节,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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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的老爷爷Francis Groux,一生致力于推广漫画,被称为“法国现代漫画史最杰出的撰写者”

随后47年,安古兰漫画节每年1月举行,并逐渐从法国走向世界,成为兼具规模与专业的国际漫画节。组委会颁布的“野猫奖”(其中包括一项终身成就奖)是漫画行业极高的荣誉,就像电影行业的小金人,出版商都会自豪地在提名作品的封面贴上小野猫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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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漫画家Lewis Trondheim在2007年设计的安古兰吉祥物,也成为了奖杯的样式

最新一届(第47届)安古兰漫画节举办于今年1月30日至2月2日,也就是刚刚在一周前结束。

不得不说,这一次的展会,异彩纷呈,再次呈现了法国人对漫画的宽广视野和卓越品味。

接下来,我们就为各位读者介绍一下这场漫画节要点,最后还有一些我个人作为漫画迷的一些小小的感慨与评述。

来自全球各地的十余场主题特展,是本届安古兰的高光时刻。

展览主题多样,既有《行尸走肉》这样的流行文化、皮埃尔·克里斯坦这样的经典大师,也有妮可·克拉芙露这样的小众遗珠、

安古兰布展专业,《行尸走肉》的展览现场还原了经典场景。血腥现场挂满了作者罗伯特•柯克曼查理•埃德拉德的原稿,玻璃门后朦朦胧胧的几双血手,有时还冷不丁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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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克里斯坦(Pierre Christin)的“脑中世界展”(Exposition Dans la tête de Pierre Christin)。他是骨灰级法漫大师,《星际特工》的作者,吕克·贝松的童年偶像,没错,(蕾哈娜和吴亦凡)那部《千星之城》就改编自他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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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利斯·伍德(Wallace Wood,又称Wally Wood)原稿展。与杰克·科比*同时代、在上世纪中叶塑造了美国超级英雄审美的祖师爷级画师。

*此前写过一篇文章「漫画迷心中的漫威「The King」,不是斯坦·李」,为大家介绍过杰克·科比这位一直被斯坦·李的光芒覆盖的真实“漫威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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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可·克拉芙露(Nicole Claveloux),与莫比斯(法国传奇漫画家,曾为《异形》《第五元素》等电影担任设计,宫崎骏、大友克洋都深受其影响)同时代的女漫画家,一位被严重低估的《金属狂啸》时期作者,近几年才因为作品再版重回大众视野,虽然画漫画的时间并不久,诡谲梦幻的风格却影响许多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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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城幸人《铳梦》想必无须多作介绍。不知道卡梅隆《战斗天使》上映后,又有多少少年被阿丽塔和他身处的科幻世界迷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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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所有展览当中,最令人惊喜的一场,莫过于柘植义春原稿展。

柘植义春,GARO(ガロ)系漫画家的代表人物,现年82岁。在关注艺术漫画的群体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殿堂级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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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先锋漫画杂志《ガロ》,发行于1964-2002,所谓GARO系作者也没有统一的风格,只要够个性够自由就可以!白土三平、水木茂以及猫汤(桥口千代美)都于此杂志迎来生涯的转折点

柘植义春的漫画仿佛由“梦境”走入“现实”,又以“超现实”闯入读者的世界,每一格的画面都绝妙地体现其孤寂、奇诡、与远超同时代人的天才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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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花》(紅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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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的人》(無能の人)

此次展出,除了有超过250多张原稿首次在日本以外展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席的柘植义春本人,最终竟还是来到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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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植义春代表作,曾在日本掀起“异常漫画”热潮的《螺旋式》(ねじ式))

给左臂静脉安螺旋麻痹疼痛的《螺旋式》、展现少女初潮动人心魄之美的《红的花》、落魄而真诚的中年生活《无能的人》……这么听我介绍或许一脸懵逼,但只要读过他的作品,就知道那是少数“再怎么吹捧也不为过”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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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柘植义春早已封笔,如这场展览名称般“存而不在”(Être sans exister),继续影响着一代代漫画家,他成人、隐晦、超现实的作品更新着人们对于漫画的观念,虽然“小众”,但全世界的漫画迷始终没有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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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委会授予柘植义春特别荣誉奖

至于活动方面,安古兰的展示摊位上欢迎自全球各地的创作者与出版社。随处可见驻足翻书的读者和签绘长队。

尤其日本漫画还有专门的“manga city”展区,请到了许多当红的日漫作者(比如去年的《Beastar》作者板垣巴留,今年的《晚安布布》《灭世demolition》作者浅野一二〇),来的人多到需要排队才能获得摇号抽签的机会,简直堪比上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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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周末,还有不少人带儿童全家一起来逛展。安古兰也有专供儿童活动的区域,真称得上老少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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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货满满的创作者课程与大师对谈活动一席难求。平日难以见到的大咖这时扎堆出现,活动方促成了许多平时超乎想象的“梦幻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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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一二〇分享创作经验,后来他还与同为青年新锐的法国漫画家巴斯蒂安·韦维斯交流对话(《氯的滋味》《波丽娜》作者,同时也是2017年众筹动画《Lastman》的主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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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师、《沙丘》导演佐杜洛夫斯基,同时也是莫比斯的好友与《合金男爵》漫画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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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元男爵与山田参助,老-中两辈日本漫画家的对谈。一位是剧画时代代表人物,一位是新派基佬漫画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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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城幸人对谈法漫大师恩基·比拉!东西方两位重磅人物,也只有安古兰能制造如此奇妙的相遇

奖项方面,法国漫画家埃曼努埃尔·吉贝尔(Emmanuel Guibert)荣获终身成就奖,另外两位提名者分别是来自法国的凯瑟琳·默里斯(Catherine Meurisse)和美国人克里斯·韦尔(Chris W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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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作品《阿兰的战争》《摄影师》均已由我们的好朋友后浪引进

对于以下11本获奖作品,这里就不一一介绍,值得一提有两本日漫:东村明子《雪花之虎》田边刚《超越世间之影》分别获得最佳青年漫画奖和最佳系列漫画奖。

除了东道主法国以外,获奖名单里还包含了来自美国、英国、意大利甚至克罗地亚(一个独立漫画杂志)的作品。亦体现了安古兰的国际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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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们骤然发现,安古兰漫画节并不像我们往常理解中宅味十足的漫展,而更近似于一场“面向大众的艺术展”。

虽然它不回避漫画里流行文化的那一面(也是声量最大、钱最多的那一面),但也不会让宅文化主导漫画节的调性——它选择公正地凭作品说话,让所有种类、所有地域的漫画都获得资格在这这里进行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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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古兰漫画节不乏青少年读者,每年也都有Jump系漫画与漫威/DC的痕迹

有人认为安古兰高冷小众,但这其实是误解了漫画艺术。在日式审美主导的国内,有人一看欧美漫画,碰到不熟悉的风格或题材就敬而远之。但如果因此就将一些经典作品束之高阁,那真的是太可惜了。

若是回想自己刚接触漫画/连环画的心情、持开放包容的态度看待漫画,才会发现,这理应是一个多么亲民、经济且富有生命力的媒介。一旦发现漫画世界的宽广,又为什么要觉得《丁丁历险记》《蝙蝠侠》或某个欧洲先锋漫画杂志,就一定与自己平常所接触的漫画题材,有着决定性的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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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漫画属于所有年龄的所有人


安古兰组委会给了日本出身的柘植义春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恰恰是法国人对待漫画态度的缩影。

自从1982年有学者提出将漫画视作单独的艺术门类,法国人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打心眼将漫画视为"Neuvième Art"(第九艺术)。

漫画节第一天,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文化部长纷纷到场,并宣布2020年为法国的“漫画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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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漫画不是幽默段子的附庸,不是“会动的美术”,当然也不是什么“IP孵化器”。

也正是因为坚持“只有漫画”,关注漫画媒介与漫画文化本身,不受御宅文化、流行文化的遮蔽,安古兰漫画节每年才能吸引到如此多的优秀创作者。

毕竟,要造就杰出的漫画艺术,除了为创作者提供适合生存的环境外,更需要观念上的更新:将漫画看作艺术,它有自己的历史传承与文化审美。而产业的开拓者们,也没有理由将漫画拘泥于“内向”的“二次元”宅文化之中。

接下来,学术趴为大家精选摸鱼走马商城中三本曾获安古兰提名的欧美漫画,也许它会是您探索另一个漫画世界的开端。最近物流不方便,您考虑以后购买或图书馆借阅也无妨。

首先最推荐的是《消失的塞布丽娜》,这本不仅提名安古兰年度漫画“金野猫奖”,而且入围了传统文学奖项“布克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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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这本书的作者竟然是89年生人,刚刚30岁就获得多个顶级大奖提名

作者从一个女孩“塞布丽娜”的失踪案说起,着墨于网络时代与风险社会对普通人心理的摧残。看似简单的画风其实为阅读创造了一种疏离感。

这本书刚发售时在国内评价一般,一些人只看到它“网络暴力”的主题,一些人则认为他的主题过于轻质化,属于“小布尔乔亚”的“第一世界问题”。

但有些东西可能确实需要经历或敏感才能理解。结合我们现在身处的舆论环境,看看下面这两个如此“应景”的书中片段。我强烈推荐大家阅读《消失的塞布丽娜》,看看漫画是怎么能够描摹出社会困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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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后浪漫

然后是《建筑师》,这本书可称得上美国图像小说里“最炫技”的一本。作者大卫·马祖凯利是80年代为超级英雄漫画带来画面革新的那批画师之一,如今任教于曼哈顿视觉艺术学院,负责教授漫画创作。

可能就是为了让手下的兔崽子们心服口服,《建筑师》这本漫画有着变态一般的完整性和表现力:无论在线条、色彩、填字、分格、甚至装帧上,都穷极作者毕生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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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时线条与颜色也变得阴郁;注意男主永远只露半面脸,亦代表了书中二元性的两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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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入的蓝色画格代表过去的时光

故事可以与伍迪·艾伦的剧本媲美,寄常人生活释哲学思辨,形式感和内容都太到位,作品气质厚重、浓郁、引人入胜。

最后一本,理查德·麦奎尔《这里》则从漫画最本质的特征做文章,适合想对漫画媒介探究更深的读者。

漫画的本质是什么?如果叫我说,我认为它是“连续且并置的艺术”(sequential art):与影像艺术不同,漫画以空间里“画格”(Panel)的并置,表现时间对世界的影响。(这里我暂且认为画格是漫画的最小表意单位,实际漫画里往往还有许多隐形的画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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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正是对漫画这一特征的玩味:书里的每一页都对准美国新泽西州的一幢房子,但在时间上穿越了几百万年。

在时光流转中,从史前巨兽到未来世界、从殖民时代到当代,一个小小的空间(上述所说“隐形的画格”)产生了无限可能。每页纸上,都有不同的时间碎片互相应和,形成一个奇妙而迷离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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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可以带你充分体验漫画艺术的独创性。你会发现,拿拼贴、镜头或蒙太奇这些其他领域的理论解析《这里》,都是如此苍白无力。画格到底是什么?时空结合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有人说阅读《这里》能感到一丝“禅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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