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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未婚,没有子女,这位无衔将军把一生献给兵团,请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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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不能不纪念一个人;一个地域,不能不怀念一个人,否则它就会被自我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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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团60年的历程,不知有多少人的脚印,早已密密地叠加在这条风雨兼程的路上,不是勇者怎么会有底气,到这么遥远的边塞荒漠寻信仰、找生活呢?

60年前的新疆,就像那时美国的西部,成了“牛仔”们的热捧,人越来越多,操着河北话、江苏话、山东话、上海话、河南话、四川话……所有的人都在赶路,所有的人都仰望这里的天山、草原、骏马、大漠……所有人的到来,直接或间接都与兵团有关。于是,他们成了兵团一个宏大的前奏。岁月重重,任它尘封。张仲瀚,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吸引我们长久痴迷。今天,谁都不可否认,他在兵团短短的17年,让今日兵团具备规模,一代又一代人,融进他们萌芽的苗圃成长、壮大……

身世不凡 投笔从戎

在新疆自然最恶劣的地方,那里一定会长有属于兵团自己的机体组织。一次又一次走进一个个边塞城镇,谁都会有一种抵挡不住的冲动,想问问高大杨树下的一幢幢、锈着岁月落痕的院落,到底住的是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你控制不住自己接近他们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老人就像初醒的荒野,以自己的方言讲述远离的现场与远去的事后,人放松了,言谈不羁起来,嘴角常挂起了一个让人敬慕的名字——张仲瀚,说不清的亲切,溢于言表,他是老人们熟知的兵团初创时期的核心领导者,思绪奔腾不息,在柔和的交谈中涌出来,一切都是沉甸甸的,犹如老人的生命历程。

这绝非偶然。岁月的横断面不断地被一种心情操纵、切换着,冥冥之中,仿佛张仲瀚朦胧的身影清晰丰满起来:从青年壮年到老年一步步追索他的足迹,那可是一段艰险困苦至极而又辉煌难忘的岁月啊!为理想而东奔西突,特别是他对新疆屯垦戍边事业的奉献,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他情感的世界,多舛的命运,进入视野。

对隔着漫漫岁月,感受不同的老人,张仲瀚不是一个传说。传说是什么,直白地说,传说就是没有亲眼目睹的遥想。叔本华说过:“一个人的面孔,通常会比他的舌头说出更多的事。因为面孔是所说一切的概要,是他思想和志向的缩写。”也许只有这个观点,才能解释他留给老一代人印象之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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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张仲瀚的人品和才学,在老一代人那里是人尽皆知的。抚今追昔,竟起伏许多难以忘怀的人生经历……

这位燕赵大地之子,满怀豪情,献身信仰,与官宦家庭分道扬镳,涌动着救国救民的殷殷之情,两度拉起抗日武装队伍,在青苑县打响抗日第一枪时,年仅22岁,自此驰骋疆场,参与了东西张孟战役、同蒲战役,会同晋察冀军区“百团大战”围歼日寇;随王震作为“御林军”驻防米脂,守备延安,同期参与了著名的南泥湾大生产自救运动,继而南征,在湘鄂赣边区与日伪顽军苦战。抗战胜利,奉命调至“北平军事调解处执行部”担任叶剑英高级联络官,而后,参加解放运城,鏖战瓦子街,西进剿尽马匪。陶峙岳将军率部起义,新疆和平解放。

时代发生了深刻变化,新中国百废待兴。

1949年11月的一天,年仅34岁的张仲瀚,率一支刚刚投诚的地质测量队,一直往西往南,疾驰在沉寂的枯黄泛白的荒野上,他履行王震的特殊使命:到焉耆做开荒生产、自救自给的准备。张仲瀚对新疆地理并不生疏,年少时,他就知道,新疆荒原茫茫,朔风浩浩,自然极端,是祖国最荒芜,“空白”最典型的地方,塔里木河水在白白、冷冷地流,如此满目萧瑟的大地,难道无以成为家园?他作为兵团领导人时说:“我愿与那里的少数民族兄弟一起,让沉睡了千万年的辽阔空白,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改变国家一遇灾年就不得不进口粮食的被动局面。”他的《老兵歌》里写道:“江山空半壁,何忍国土荒……”更是他这种胸怀与志向的缩写。

也就是张仲瀚到达焉耆的第一个春天,在和煦春风的开都河河畔,他情绪高昂,发表了鼓舞军心的“大生产运动”演讲:“我们穿过河西走廊,越过大漠,为守疆土,离弃故乡和亲人,历经艰辛到达这里,我从心里感谢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位将士的拳拳报国热情,并奉上我的敬意,在你们的雄心壮志面前,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衣食住行,将通过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奉献出来。有人说,农业是人类的第一职业,最有价值,也最高贵,我们即从种粮开始,建设我们自己的美好家园……”在结束讲话时,他说:“我们怀揣一颗激动的心,迎来了一个伟大的时代,发展经济建设,过上幸福日子的时刻来到了。”官兵由衷地为他热烈鼓掌。

面对这些交谈的老人,他们就是从这次演讲,领略到张仲瀚风采的。从此,一支特殊的部队诞生了,这里也历史性地成为屯垦戍边的策源地。

屯垦戍边,是一种重塑,是一种壮大,一种发展。他全身心投入到兵团风生水起的初创事业,在气象开阔的荒野,磨砺自己的灵魂。

前方是不尽的荒野、荒滩、红柳、芨芨草、沙漠,但这些都阻挡不了他们的热血,面对强大的对手,他们之间一定有旷世持久的意志较量,给予张仲瀚的一定是“天降大任于斯人”。集结的二十万大军,很快,呼啦啦地、向没有路的荒野进发,他们头也不回,汗水湿透了衣背,神情那么的执著,一点一点消融坚硬,消融死寂,一直到祖国的最西边。新疆大地呈现一派蓬勃生机,兵团经济发展迅速有了可喜的亮点。

兵团改变了荒野,也赋予了兵团特质。今天的兵团,就是无边荒野的另外一个自己,胸怀博大,视野高远,我们从它身上看到了他们的影子,他们互为表里,构成了灵与肉的关系,最终抵达“屯垦戍边”的高度,供我们仰望。

这不禁让人想起张仲瀚面对两次人生重大抉择的情景。张家是名门,数代官宦,养尊处优,这样的家庭,张仲瀚应该有很好的生活,可以安度一辈子吃喝不愁的日子,但他散尽家产,投身民族解放;解放战争接近胜利,迎来共和国成立之际,贺龙十分看好张仲瀚,希望南下队伍里有他。贺龙征询他的意见:“是愿意跟随我南下进军四川,还是愿意跟随王震西进新疆?”张仲瀚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他很清楚自己抉择的后果是什么,四川素有“天府之国”之称,那里环境条件要比新疆好得多。但他与王震结缘,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王震需要他,大西北更需要他,还有他年少时的一缕缠绵。他表了态,“还是去新疆”。

兵团法则 戈壁滩上建花园

我们永远不会忘了这一天,1954年10月兵团成立,张仲瀚担任新疆兵团副政委、党委第二书记(王恩茂兼兵团政委、党委第一书记),时年39岁,英姿勃勃,充满生机。

他崇尚事实,主张实干,工作之勤奋实属少见,为了花更多的时间在工作上,他干脆在东楼办公室“安居乐业”起来,一年四季吃食堂。东楼盖好那阵,两层高,外表鹅黄白色相间的俄式风格,有四周那群旧灰色建筑比衬,颇有新贵之气。

他用了里外两间,有30平方米:外间办公室,放一条长桌,上有一沓厚厚的文件,旁边是一个颇有时代印迹的笔筒,两部话机,几把木椅,沙发茶几;里间卧室,摆一张简易床,洗漱用品,两个装衣物的皮箱。平素不远行,吃住都在这里,算下来,有十几年。这也是张仲瀚一生中最忙的时间。他每天有很多事要做,接待访客,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夜间批文件看文件,熬不住,警卫员会打来一盆凉水,洗把脸继续工作,饿了,吃一碗面条,下半夜了,合上四五个小时的眼,第二天又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翻开过去秘书排得满满的活动表,你会觉得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由个人支配的时间。在楼内另一端办公的陶峙岳司令员的话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告诉我们张仲瀚大刀阔斧的举措,但是,分布在新疆的兵团,已经把它与张仲瀚之间的秘密,一一披露给我们:他带专家、技术人员,游走天山南北,到一地调研,到一地开发,到一地落脚,或在地图上的每一笔,每一涂,诞生的都是兵团的新生肢体,那些随着岁月越来越健硕的170多个团场,上千个连队,那些工厂(矿)、商店、医院、院校、交通运输,如今依旧清晰可见。它们连点成线、固若金汤地驻守在祖国辽阔的西部边陲,这一切是多么深谋远略的杰作。“谁想抠去一个点,牵一发动了全身,就像飞蛾触了蜘蛛网,挣扎一阵,动弹不了的。”张仲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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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样的激情年代,他也没有忘记,兵团的生活里,应该有个吃遍全国的“百花村”,这个好听的名字和小食,一直开放在乌鲁木齐,像一束插有百朵鲜花的花篮,散发着经久的芬芳。

在新疆,他深知兵团要什么,什么对兵团更为重要。他邀涂治、王增贻、王桂五、王彬生、张汉文等专家、学者精英栖身兵团;大胆接收了不少当时认为“犯了错误”的各门类人才和教师。这样,涉及农学、医学、财经专业的最早院校落成了,兵团、师、团场也有了最早的科研机构、农业试验站和实验田。那个年代获取了许多尖端的科研硕果,就不奇怪了。

他认定:“兵团是一个特殊的兵种,既是兵又是民,两个拥护,一个团结,左手拥政爱民,右手拥军优属,中心是在自治区党委和政府领导下,团结各族人民,建设繁荣富强的新疆。”他劳碌的身影,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涉及地方利益的重大项目建设上。比如修建玛纳斯河流域的大泉水库、猛进水库,他要求,先修建延至玛纳斯县和沙湾县河东岸和西岸的大渠,满足那里的农民用水量,再开垦莫索湾和下野地的荒地;他授意农二师把一个建好的团场,给了尉犁县铁干里百姓。一批工矿企业无偿地移交当地政府,年年拿出800多万元的支援……

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铁木尔谈起张仲瀚感叹不已,称他是好朋友、老大哥,像阿尔泰山一样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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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科技发展与文化繁荣几乎是同步进行的,他批准建立兵团十大剧种,各师团相应有了文艺剧团。文学艺术界的名流荟萃,与他交好的,诸如艾青、郭小川、梅兰芳、马连良、张君秋、程砚秋到访兵团,看上去,很像是“金凤凰”落满塞外“胡杨树”,兵团文化事业全面开花。

三年困难时期,数以万计的人流涌进新疆,他们只知道兵团大,粮食多,饿不着。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吃饭的人,兵团克服困难,仁义收留。

他每一个经世致用的举动,领跑着渐渐露出雏形的兵团。几年后,兵团范围不断扩大,天山南北连成了一片翠绿,人口逾百万之众。

1951年的秋天,一件很容易被人遗忘却具有深刻意义的细节,被范野农提了出来。“这是许多人知道的一件事。”他说,一天,张仲瀚和陶司令一起到农八师145团调研,路过新建的石河子师部,张仲瀚突然发现建筑工地旁,有一片棉花地,他很奇怪,下车打听,原来是一连副连长徐德臣从家乡带来的棉种播种的,指望有点收成做个被褥。2亩棉株已长得一尺高,每株结桃几十个,有的100多个,但吐絮少得可怜,估有20来斤的产量。耐人寻味的是,在此之前,有人断言:“北纬44.5度的自然条件是种不成棉花的。”张仲瀚兴趣极大,不停地向徐德臣问这问那。又说:“棉花是国家稀缺战备物资,这简直是一个突破,我们应当搞起来。”

一回来,他找到王震汇报。王震一听,豁然开朗,向中央农业部门提请技术支持。来年秋,苏联棉花专家提托夫等三人到兵团指导。很快,他们认为新疆具备种植条件,但必须种早熟棉,他们自告奋勇,从苏联引来棉种,还创了颗粒肥与棉种搅拌种植的办法,当年播种了2万亩棉地,出人意料大获丰收。农七师刘学佛创亩产籽棉700斤,一时轰动兵团,震动全国。从此棉花布满了新疆,占了全国四分之一的总产量,也布满了我们的生活。

提托夫期满要回国了。身任兵团政委兼农垦部副部长的张仲瀚很感激他,亲自从乌鲁木齐驱车相送,一路按照提托夫的习惯,细心安排食宿,两天后,他们在霍城界桥握手告别时,提托夫依依不舍,紧紧拥抱着张仲瀚,在场的,都为张仲瀚待人的真诚感动。

张仲瀚不满足兵团农耕图景和有限的工业,瞄上了18万平方公里的阿尔金山无人区。他说:“那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矿种,打通一个遥连青海、甘肃、西藏的走廊,国防意义也很深远。”他决定冒险深入考察。这年他49岁。

“深入无人区,不具备救援是很危险的出行,您坐镇东楼就可以了,还免了风餐露宿、长途跋涉的劳顿。”部下劝阻说。

他却说:“想改变梨子,就要亲口尝尝味。没有人给我们留下一手资料、一张图,那就靠自己吧。”他自封探险队长,兴致勃勃地坐在比牛车还慢的汽车,在四面雪山环绕,只有峡谷、沙漠、森林、草甸的阿尔金山跋涉,车轮陷入流沙,他下车和司机一起推,饿了,靠馕饼充饥,浑身有用不完的精神气儿。数十天的探索是顺利的,也是颇有成效的,对阿尔金山水利、地矿、生态资源有了初步惊天发现后,接下来,自治区和兵团联合对阿尔金山进一步科考。阿里公路通了,36团建立了,他兴奋地说,36团是现代版的“楼兰新城”。

……

从1950年到1965年,15年的漫漫长途,兵团在荒野茁壮,完成了初具规模的重要一跃,这也是张仲瀚最为温暖的时光。他站定沉思过的地方,他抚用过的望远镜和图纸,他极目远眺过的荒野,我们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些细节,这会儿,都一一对应了。一瞬间,我们仿佛重返到了现场,进入了当年场景,那里遗有他的决策,留有他的痕迹,到了今天,我们依旧分享着、受益着。心里默记,站在他站过的、走过他走过的荒野,觉得他刚刚转身离去,这种特别的感觉不可言喻。

然而,他的悲剧在兵团事业如日中天时,降临了。那个年代,谁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也如草芥一样卑微。

1967年3月,已无法幸免,受周恩来、叶剑英极力保护,张仲瀚得以留京隔离审查,免遭涂炭。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离去,更是兵团不能接受的离去,这年他刚刚51岁,正是生命的蓬勃期,灾难的到来不总是这样吗?这既是他本人的不幸,也是兵团的不幸。紧接着,兵团遭撤销之灾,巨轮倾覆离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步入老年的自治区建设厅原副总工程师金祖怡,一次偶然机会,踏上她再熟悉不过的石河子游览。这座被誉为“世界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她不陌生,这个曾以一名年轻的工程技术建设者的身份,参与了新城勘察规划、构思设计的老人,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处陈列。半天过去了,她缓缓来到石河子历史博物馆,这是这座移民城市特有的历史文化标记,在那预设的庄重、浓缩时间的细节里,她的神情始终是平静、安详的,也许,那遥远的时光痕迹,尚难引起经历颇广、颇深的金祖怡的惊异。然而,当她缓慢移动到一张年代久远的石河子规划图前时,金祖怡不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仰望过去。原来,她在这张草图的右小角,看到了丈夫刘和田的落笔签名。年代久远,图纸已成暗褐色,但仍清晰可辨,标准典雅的小楷体,笔画端正圆润,一丝不苟。眼前的一切,唤醒了她的记忆,丈夫是在自治区建设厅总工程师位子上离休的,并离世多年。

金祖怡肃立凝视,站在图纸前,她看着丈夫留下的签名,眼泪止不住哗哗流淌。

她与千里之外的丈夫走到一起,不能不提及张仲瀚。那时决定要在石河子建新城时,这里一片乱石密布,是芦苇丛生、荆棘遍野的荒滩。新城工程处成立,张仲瀚自兼政委,督导一切力所能及的。人才紧缺是要命的,懂土木建筑的更是稀缺。一天,张仲瀚不知怎么知道金祖怡是建筑系的毕业生。他主动找干着誊字员的金祖怡,说:“这不是对你的浪费吗?”

没想到,金祖怡的回答让张仲瀚有个意外收获。她说:远在东海造船厂的未婚夫刘和田,应该是张政委最急需的人。张仲瀚二话没说,当即致电那边军区一位副司令员,说他需要一个叫刘和田的人,请放人。正在搬木头的刘和田,接到通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进疆,没有想到,他不但与未婚妻欢聚了,而且还能淋漓尽致地发挥所长。

刘和田一到,张仲瀚谢天谢地。马上叫他担负起军区工程处筹备工作,自此,新疆有了建筑行业最初的班底。后来,刘和田虽然到了自治区建设厅工作,但他那一代人见证了石河子崛起的整个过程。金祖怡喃喃地说:张政委身居要职,待人方面那个叫人亲切,对知识分子那个叫人尊重。不容易,不容易啊。春蚕到死丝方尽,没有献身精神,哪会有今天的石河子。

石河子的建成,启发了张仲瀚。他提出:“每个师、有条件的团场都要兴建一座自成体系的新城。”奎屯、北屯相继落成,一个“屯”字,有了多少兵团新鲜的概念。今天的“屯城戍边”,不正是以往的延续吗?

繁华落尽子规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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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瀚有副一米八几的硕大身材,仪表堂堂,酷似明星腕儿,眉宇间透着清新的儒雅亲善,优裕家境,涵养出他温雅、讲究仪表的作派。冬日里,他一身美式夹克,穿马裤配以锃亮马靴,外披飘逸的海军蓝呢子长大衣,衬领洁白,往往滋生出一种飘逸之美。

他爱好广泛,喜临摹颜体,唱京剧,还粉墨登场,游走在文化戏剧界的数一数二名流人物之间,除此涉足篮球,说快板,编顺口溜,堪称多才多艺,不光战友们喜爱他,还有一批文艺界的“粉丝”。陶晋初说:“奉承一位主要领导是件很糟糕的事,但我对张政委由衷崇敬,共事多年,知道他是一位很有素养的领导者。”

平心而论,相比同时代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们难免会对张仲瀚的感情不产生出遐想来,像他这样的人,没有理由没有爱人、孩子,一个家。他性情开朗,谈吐风趣,交往甚广,朋友甚多,到哪里,哪里一片活跃,让人有“与君子交,怡怡如也”的感觉。这种性情理应会给他处理个人感情增添不少空间,但实际,他空白的感情却不及一个普通人,上苍在这方面,那么亏待对他,一如僧侣修行。

他背负谜一样的感情疑团,命运里自然会有许多凄婉的故事。初创兵团,固然艰苦,但它并不拒绝爱情。年轻战士一起嗷嗷呐喊讨老婆的声音,被王震关注,张仲瀚就有了几次到湖南、山东、上海等地的动员演讲,欢迎女学生参军,女青年支边,到大有作为的兵团来。她们从张仲瀚身上有了最初的兵团印象,受到了极大鼓舞,数万计的女性来了,一起劳动,一起唱歌,一起生活,生命激情被前所未有地激发出来,爱情在垦荒的大地上蓬勃生长,他们结为夫妻,开花结果。

“革命成功了,兵团事业蓬蓬勃勃,到了该有一个革命伴侣,有一个家的时候了,还拖什么呢?”战友们劝他。

“难道真是女中姣好者,无有中意者?”这句张仲瀚晚年对自己情感无奈的表白,是意指他年少时,在“平民中学”读书相识的那位高中部的“校花”吗?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交代的一段爱情。

1956年,陶峙岳司令员从北京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归来,张仲瀚在机场停机坪迎接,陶司令员一下飞机,就大嗓门嚷嚷:“哎呦!不得了啊,毛主席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张仲瀚结婚了没有’,可见你的婚姻问题都成了国家大事。”

张仲瀚涨红着脸说:“不敢当不敢当。感谢毛主席,感谢毛主席!谢谢……谢谢!”这年,张仲瀚41岁。

周总理知道了情况,也惦记起这位孑然独身的边塞大员。他风趣地说:如果你张仲瀚再来北京,还没有意中人,不要来见我了!

张仲瀚想,周总理风趣善意的相逼,不会当真的,且总理很忙,时间久了就忘了。不想,时隔半年,又相聚北京,记忆超群的周总理,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有人了没有?”总理还清楚记着上次约定。

张仲瀚慌了:“有了有了,谢谢总理关心!”其实,他灵机一动,搪塞周总理。

王震一直为张仲瀚的婚事犯愁,终于在北京给他物色到了一位女子,两个人还没怎么交往,一次,被率性十足的西北军区张副司令员撞个正着,他张口就说:“都说你张仲瀚找对象条件不一般,看来不怎么样吗!哈哈哈。”弄得张仲瀚不置可否,两手一摊,尴尬笑笑。那女子自尊心很强,人挺倔,气鼓鼓地留下一个背影而去。战友们知道情况后,纷纷抱怨张副司令员多嘴,不该坏了人家张仲瀚的婚姻大事。等张副司令员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事态已无法挽回。

大致是1955年初夏的一天,经军区政治部熊晃副主任努力撮合,张仲瀚有了第二次相亲的经历。熊晃笑对张仲瀚说:“姑娘是上海人,在乌鲁木齐一家医院工作,除了大家身世背景外,本人也长得很漂亮,是那家医院的‘院花’呢。”又挤挤眼睛说,努力成功啊,哈哈!”

两个人见面的情景,警卫员至今还记得:姑娘个子很高,一双杏仁眼睛,短发梳理得精细雅致,丝毫不乱,衬托白皙的瓜子脸,果然如熊晃副主任所说,人很漂亮。

那是一个美好的星期日。会面地点,警卫员特意安排在燕儿窝那片茂密的树林里,这里远离办公室,可以不被打扰。

这是一个四周宁静的郊区,天蓝得透明,那色彩斑斓的阳光从榆树叶间疏疏落落筛下,为暗淡的林带增添了无限亮丽的星点。在这如诗般的意境中,在鸟啼轻松的氛围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妥。警卫员铺了一块搌布,他们可以各自坐在一边,品着煮好的咖啡,吃着摆放的切片列巴(面包),果酱,零食。警卫员也期待老大不小的首长,这次能收获爱情,不辜负熊晃副主任的一片好意,有意投上海姑娘偏爱零食的嗜好,替首长博取姑娘的好感。

没想到张仲瀚看到警卫员摊在搌布上的一堆零食,满脸不高兴地说:“搞对象和干革命一样,不是请客吃饭。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站在一旁的姑娘,不安起来,挨训的警卫员和司机知趣的躲得远远地静观事态。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首长和姑娘郁郁寡欢地从树林走出来,谁也没有说话,直接上车回返,车里空气沉闷得似乎停止了流动。到了机关大院,首长下车,进了办公楼。警卫员长长舒了一口气,试探问姑娘:“什么时候再来接您?”警卫员还没反应过来,姑娘指着张仲瀚的背影,不满地说:“他哪儿在谈情说爱,是搞调查嘛!问我们医院多少张床位,多少科室,哪些专家,有什么管理制度,尽是一些不沾边的问题。你不要来接了!”

应该说,一开始,从姑娘放下矜持的神态可以看出,她对首长是心存爱慕的。但必须承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泅渡。她清楚自己的选择,绝不仅仅是嫁给一个男人那么简单,嫁给一个用生命捍卫和践行自己信仰、党性的领导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她需要在许多清规戒律面前付出,她的成长背景,是很难接受这种生活圈的。

两人世界观差距明显,只能作罢。急得熊晃直喊可惜可惜!

世事布下的局,谁能破得了。张仲瀚一个纯粹的革命理想主义者,带着疑惑、矛盾、随缘、期待,种种复杂的情感,抱定“世上总有一个女子是要他等的”,这种可能的爱,一直期待到老年。也许他心底终究摆脱不掉初恋的那位 “校花”,铁心待之?甘愿在期待中消磨,不变初衷?哪一天时刻的降临,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谁又能说得清呢。人们或常见他外在的尊荣和地位,却不知他还有如此的感情内伤。青年时,他驰骋沙场;壮年时,要么长年蜗居东楼一侧描绘蓝图,要么四处奔波。这些多多少少也成了他组建家庭的阻力,留下终身未能相遇“真能知我心”的遗憾,苦守终身,注定他忘我投身工作的基调。

后来,再有人热情操心这事,张仲瀚干脆打起哈哈来,要么说自己太忙了,要么说他有了。有人好奇追问:人在哪里?他笑答:“在北京,在上海,在莫斯科。”似乎充满了美丽的秘密。

挚友谢高忠,目睹了张仲瀚晚年的孤苦凄凉,潸然泪下地说:“医院再好,也是看病吃药打针之地,当初叫您建个家,成个丈夫和父亲,应该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吧,可是,您不听呀……”这是一种积蓄了太久的困惑,谢高忠索性一下子倒了出来。

张仲瀚掩抑不尽感伤,看得出他是强忍克制,无力摆着手,示意善意的老战友不要说下去了。沉默许久,张仲瀚这才缓缓加重语气,说:“感情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就算一方勉强同意,脸面有了,但良心上的责备,必然比什么痛苦都难受,何必强求于人呢?人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是张仲瀚唯一一次吐露他对自己感情真实的看法和想法,也告白了以往捕风捉影的猜测,在他看来,谢高忠和他都有一颗周详慈悲之心。

心系兵团 绵长不绝战友情

新疆兵团成就了张仲瀚,也注定他的最后生命历程与悲凉同行。刚出狱的张仲瀚,已满60岁了。他面对着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兵团被撤销了的痛心现实。家庭亲情、天伦之乐却跟他无关。但这些并没有影响他用开放、乐观、热情的态度拥抱新生的生活。

令他最快慰的是:他有了自由,可以与故旧重逢。住院期间,大江南北的亲朋好友,在《人民日报》看到了各军兵种负责人名单上有张仲瀚的名字,有的从其他渠道得到了他的近况,一个口传一个,数不清的探望者,奔走于途。他的病房常有重要领导和贵宾到访,中央领导同志来到他的病榻前,始终保持着对他一往情深的家乡“抗日烈士家属代表团”集体来了,过去跟随着他的警卫员、马夫来了,时任北京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的彭德怀夫人浦安修更是经常看望他,武汉军区副司令员杨秀山和孩子阿林姊妹来了,顿星云司令员百忙中来了,他过去生活中出现的不少干女儿、干儿子们也来了……来者虽然各异,却可以想象,他们见面时的那种兴奋和喜悦。八年不见,对于彼此,真是隔得太长了。

张仲瀚不把自己当病人了,病房成了他的会客厅,几乎每日待客至深夜。这样一来,影响了他正常作息时间和治疗不说,还让一个病人对远道来人的吃住问题头疼起来。对钱物一向淡薄的他,当时只有月生活费120元,他难为情地向妹妹张芳筠借,并给组织报告情况,“来人不能没有一顿饭吃,一张床过夜”。中央视他的情况为特例,在他原有的定量上又批出三份,后来他补发了工资,才算真正摆脱了困境。

胡耀邦知道张仲瀚孤家寡人一个,病房冷清,热情打来电话,约张仲瀚到家中做客。他带警卫员柳风书一同赴宴。老同志的关怀,亲朋好友的历久弥坚、绵长不绝的感情,在最后几年的病魔折磨中,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支撑。

他住院病危期间,王震将军急切找到叶剑英,叶帅一听,立即做安排,抽调专家,成立抢救小组,派他的保健医生跟踪抢救过程,还特批一台美国的起搏器,植入他体内,拆去了原来体外起搏器。王震将军的三个儿子王兵、王军、王之,以及王兵的爱人王安岩轮流到医院悉心照料这位父亲的亲密战友。后期,张仲瀚的警卫员柳风书一遇到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王震这一家人。王震夫人王季清怕张仲瀚寂寞,送来一台录音机,张仲瀚天天有了京剧听。

人群中,来得最多的还是新疆和兵团人,他们去北京看望张仲瀚,就像是去探视一个自己的亲人,有种义务感。但无论是谁,只要见到衰弱的他,便有一种无法克制的酸楚涌上来,伴着泪水而下,一时不知是该诉说自己多年压抑的委屈,还是该告慰昔日的老政委。那会儿,他们什么也不说出来了,只能伸出健旺活力的大手,百感交集地紧紧抓住张仲瀚瘦削的手。

对烟云一般消散的往事,总有一种伤怀。一阵无语,还是张仲瀚开了口:“太想念你们了!”他发自内心地高兴,他太需要这一场远到的小小的精神宴乐呵。

“我们也想念您啊,新疆和兵团的同志需要您啊!”老战友们百感交集地答道。

他们来不及述说自己的冤屈,讲述株连的种种不公,急切地谈起兵团,交流有关兵团的各种信息,一时群情激奋。

“兵团撤销了,民兵武装可不能解散啊!”张仲瀚忧虑重重地强调:“兵团是一支永不换防的人民军队,一个重要的特色就是一个‘兵’字,这是兵团法则,民兵值班部队的素质要向解放军水平看齐,和平建设时期,国际国内敌对势力长期存在,我们丝毫不能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麻痹。”今天,我们又一次去汲取他的智慧,纠正偏差,领会兵团存在的根源,把丢了很久的东西捡了起来,重新走上了这条隽永而智慧的“劳武结合”之路。

这些在兵团奉献了大半生的战友深深眷恋着兵团,他们几乎发出了一个共同心声:“期待马上恢复兵团,期待张政委马上回来,让兵团重振雄风!”

这个不幸的事实,他无法回避。“掐指一算,我生命最有意义的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兵团。”张仲瀚若有所思,接着说:“只要允许我出院,我马上请求中央,重返兵团,如果我不幸提前到马克思那里报到,我的心也会飘落到兵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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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战友们抬起一张张不再年轻的面孔,望着眼前这位病魔缠身的老人,在想:“我们提出这样的期待是不是有点不够理性?”他们哪里知道,总是流入梦里的兵团,让张仲瀚按捺不住想回去看看的激情,无论在狱中,还是在病榻上,他常陷入远逝的岁月,回顾兵团往事,反思得失,寻求“恢复”之门,更是他耿耿于怀的心思,兵团未来的命运,比他自己的生命都重要。

这时,医生走了进来,说:“首长不宜交谈过长,更不能情绪激动。”

张仲瀚却说:“恐怕与老战友交谈的机会不多了,多坐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泼洒进来,照在张仲瀚的身上,像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衣。他不像病人,精神贯注,聆听老战友讲述的一切,他太想知道更多的兵团情况。

临别,张仲瀚嘱托老战友捎话给兵团:“屯垦戍边是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事业,他会努力建议中央恢复兵团的。”医生又来催促了,张仲瀚只好从软椅上硬撑起病体,弯着腰,扶着墙,沉重地一步一移相送,老战友不肯,他坚持,并伤感地说:“今后可能很难见面了。”好像举行诀别的仪式。老战友紧紧抓他住的手,热泪再次涌出……

1979年12月,北京寒风凌厉。那是一个奇冷的冬天。张仲瀚打电话给兵团陈实,要他的原秘书罗承瑛同志去京协助他工作一段时间。“他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啊!仿佛兵团的创伤,全都背负在他一个人的肩上。病房斗室成了他临时工作的地方。”罗承瑛说:那段日子,这位投身革命40多年的老人,像要了断后事一样,硬给自己命了5个要做的题,件件都是悬垂在他心头很久的、关系今后兵团命运的大事。甚至像“关于新疆土壤改良”这样的学术论文也在其命题中。

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上书中央,陈述恢复兵团,发展新疆军垦事业的意义,表达兵团不仅是一支社会主义建设的突击力量,同时,在保卫边疆、安定团结上有着重大不可低估的作用,屯垦戍边事业应该继续下去。他开始酝酿以个人名义,致信胡耀邦,力图说服。

1980年3月9日这天,京城细雨绵绵,寒风阵阵,涌动着死亡的潜流。张仲瀚还十分坚定地说:“倘能有所用,没有理由不去做。”他急切盼望 “兵团沉寂在岁月低谷”的现状,尽快改变。他双目毫无光彩地半闭半睁,瘦黄的脸上布满着死亡的阴影,即便如此,在生命最后几个钟头,他鼻梁架着老花镜,握着颤抖的笔,坚持写信。“恐怕时间不多了,信却不能写完……”这情景,罗承瑛终身难忘:“张政委一脸淡定,预感将要发生什么,这算是他对自己难以重返兵团的答卷?对改革开放兵团不能缺席的一种回应?他的脑海,肯定反反复复闪现着老战友们殷切期盼的目光,闪现着未来兵团壮美的身影,那首《老兵歌》是在点染出他心中百味交集的兵团情。”

然而,他陨落了,又能如何,无奈离去,怀着对兵团、对战友们无尽的思念,黯然辞世,留给了后世一封“绝笔”信。

谁也不相信他从监狱里出来的生命会这样简短,这个外表平静沉着的人,在孤身独处的病房,离愁别绪带给他多少凄凉。

挂在他心里的那些琐细的事,还静静等着他呢。他曾对来看望他的罗汝正夫人说,他放心不下新疆和平起义有功的老同志,他们为兵团流了汗,说他没有保护好罗汝正师长,很愧疚,问她家里和孩子有没有困难需要他帮忙;他挂念那些代表着兵团精神的先进模范人物刘学佛、汪清和、侯正清……不止一次向来人问起他们现在的工作生活情况;提到了七师排长王三考,讲起了车排子第一个少数民族毛旦互助组,他清楚记得,1950年春,部队没有种子,毛旦硬把家里的口粮全部拿出来,交给部队当种子,你们七师不能忘记啊。他嘱托七师的杨新三说。

他关心着石河子招待所那几排平房。对看望他的石河子领导说:“国家领导人除毛主席、刘少奇同志没有住过,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在那里住过了,这是兵团的一份荣誉,房子维修好,保留好,世世代代传下去。”

“1951年以来,我们把精力财力物力劳力都放在了土地开垦和生产上了,对农场的道路没来得及腾手抓,要致富,先修路啊。”

……

张仲瀚去世后,柳风书忍受巨大的悲痛,把那封意味深长,关系兵团命运,没有写完的“绝笔”信,还是郑重送达了胡耀邦。

一个时代翻篇了,挥之不去的是张仲瀚心里那份未竟的愿望。

弹指灰飞 啼血昙云

承受牢狱之灾8年的张仲瀚,衰老在他一个人的岁月里提前到了,世上最无法弥补的是冤屈造成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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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复出”时,他借住在总政招待所一间不大的小屋里,好转的境遇不到一年,积劳成疾的心脏病竟来势汹汹,他不得不离开那温暖的小屋,住进海军医院治疗,后来又转住301医院。  

人间得失,悲喜交换。张仲瀚在人世的光阴,这时已薄如一片秋叶。

谁也不曾料到,他跌进了身体伤痛的深渊,住了4年的医院。1979年12月,他终于盼来了恢复党籍、恢复名誉的时刻,组织上还分了一套独居给他,那一定是个适合闲谈的清幽之所。可惜,迟到的独居迎不来它的主人了,他的生命时光只剩下最后3个月了。他却很满足,可以“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死去”,若不是这样的结果,他会多么的难过呵。

19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主持,在北京八宝山举行张仲瀚遗体告别仪式,国务院副总理王震致追悼词。据说,八宝山灵堂内外拥至800余人吊唁,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三年后,他被追认“革命烈士”,灵盒安放在八宝山公墓内。

张仲瀚生前余有1万元,柳风书整理遗物发现了这笔款的分配名单,上面罗列20多位人,都是他认为需要帮的亲朋好友,有他的司机、秘书、战争年代的马夫,还有柳风书本人。两年时间的相处,柳风书与张仲瀚情同父子。小柳看着名单,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泪水汩汩往下流。他泣不成声地说:“每逢春节,家乡人会捎来当地名气很大的烧鸡、灌鸡肠特产,首长叫我分包几份送他老战友家里,还说:‘小柳,咱们尝尝味够了。’”张仲瀚的生活和他的为人一样朴实无华,节俭物用。倾平生节省下来的财力,捐献生活困难的战友,自诩他“没有负担”。临终前,他还记得欠妹妹张芳筠的钱,嘱咐柳风书把那台他喜欢的录音机,一并交妹妹留念。

有人说,历史如洋葱,一层层剥开,总有一瓣洋葱让人流泪。张仲瀚少年心怀理想,投身革命队伍,屡建奇功,长年为信仰奔走,居无定所,成为兵团第一代核心领导人,洁身自好,以身作则,无暇顾及个人,对父母亲属要求很严。为新中国战斗部队“铸剑为犁”,摸索出了一条成功的转型之路,毛泽东的“要把三分之一以上的军队,转为生产建设部队”的设想,由此也有了样板。周恩来更是大为赞赏,多次找他谈兵团情况,点名要他到中央军委“讲讲新疆兵团”,向全军、全国推开。周恩来的点将,张仲瀚有了两次率团赴越南访问的机会,胡志明主席早闻张仲瀚盛名,非请张仲瀚给他的部队将领也“讲讲屯垦戍边”。就是这么一讲,越南人民军总司令兼国防部长武元甲大将,通过外交途径直奔兵团参观学习。以后的日子里,胡志明主席念念不忘张仲瀚,希望北京派他出任越南驻华大使……百闻不如一见,大多数党和国家领导人亲临过兵团,于兵团上下备受鼓舞。

是啊,兵团之路不愧为新中国“屯垦戍边”的成功之路。周总理亲自指派他帮助陕西、甘肃、青海、宁夏各建了一个农业师,接下来,整合成一个农业兵团,后又成立一个林业兵团,范围到了内蒙古,抽调了兵团精兵强将,他本人也参与了领导工作;前后又选派2000名兵团优秀儿女,支援西藏农垦建设;160名优秀技术干部,支援国家重点项目“酒钢”建设;北大荒、海南的农垦事业也流有不少兵团的血液……张仲瀚之于初创兵团的意义,无疑是兵团历史一道道骄傲的刻痕,于新中国的屯垦戍边事业起着不可小觑的作用。

大部分的美好时光都是短暂易逝的,他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奉献给了兵团,也成了“贺龙分子”,那时新疆到处都能看见“张仲瀚”划了叉的名字。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位哲人说过,人生的本质就是痛苦,他总算摆脱了一切“纵浪大化中了”。

重要的是,他属于兵团,属于兵团那段初创的历史,历史过滤着历史,如今又把他清晰地还原出来,在我们的心里占据一个崇高的位置,这位置本来就应该属于他。现在,我们可以从有关他不同的书里,一眼看见插有他光风霁月般的照片,他脸上的浅笑有着温润和不凡,那是老一代人熟稔的,所有的军装和深蓝中山装,已然具有标志性,是他那种“革命理想主义”的抒情表达。

值得一提的是:他离世三年,兵团建制恢复,那封去思犹存的“绝笔信”,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不得而知,但这是对他最好的正名和安慰。它的意义还在于,对许多兵团人命运翻天覆地的改变,我们可以怀揣着他那一代人的理想,注入“再创辉煌”于新意。

张仲瀚停灵在八宝山公墓西一室208位,他的灵位与志愿军副司令邓华、李立三,还有杜津明灵盒毗邻。但王震清楚记得,张仲瀚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没有人没有故乡,如同没有人没有母亲,如果我一生中有过最伤心的事,那就是迫使我离开新疆。”王震惜怜张仲瀚的情结,嘱托中央,他百年了,一定要携他的这位老部下,再度跨越大半个中国欢聚在新疆,中央答应了。多年后的一天,两人灵盒一起降落在乌鲁木齐,就像两个千里之外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梦回牵绕的故乡。自治区、兵团分别为他们的归来,举行了隆重安葬仪式,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兵团这个充满新意的辽阔庭院是他们灵魂共同的墓地,他们早已经为这里谱了不朽的祭奠挽歌,并且永远传唱。

张仲瀚远去了,兵团还在继续,他们一定在想:占六分之一的国土面积,怎么能少了一个“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呢。

历史不是传说,而是谱写。

作者:周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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