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角度理解我国金融改革丨读中国计划（74）

　　关于我们这边的金融改革，我们已经读了《中国：永不破灭的泡沫》《债务与扭曲：中国金融系统的风险与改革》《红色资本：中国的非凡崛起与脆弱的金融基础》《与中国打交道》四本书，这里面有西方学者的视角、华尔街的视角以及华盛顿的视角：

　　“负债大国”的诞生。开始读欧乐鹰《中国：永不破灭的泡沫》丨读中国计划（41）

　　经济上行期的……“美”？继续读欧乐鹰《中国：永不破灭的泡沫》丨读中国计划（42）

　　反腐、2013年钱荒、2015股灾及其他，接着读欧乐鹰《中国：永不破灭的泡沫》丨读中国计划（43）

　　系统梳理“中国崩溃论”，读完欧乐鹰《中国：永不破灭的泡沫》丨读中国计划（44）

　　《债务与扭曲：中国金融系统的风险与改革》丨读中国计划（56）

　　国内金融改革的思路与风险，读《债务与扭曲》第二部分丨读中国计划（57）

　　十年前的外国学者怎么看人民币国际化和“一带一路”，读《债务与扭曲》第三部分丨读中国计划（58）

　　金融改革背后的政治博弈，读完《债务与扭曲》丨读中国计划（59）

　　这书当年能出版也算一个奇迹了（上）丨读中国计划（68）

　　这书当年能出版也算一个奇迹了（下）丨读中国计划（69）

　　秋裤、中国移动上市与李嘉诚送给儿子的礼物丨读中国计划（70）

　　“我们美国养尊处优的领导人是绝对不会穿秋裤的”丨读中国计划（71）

　　真正的美国知华派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丨读中国计划（72）

　　“任何时候只要是国家战略，就意味着有巨大的市场”丨读中国计划（73）

　　接下来要读的是现任人行行长潘功胜博士2012年出版的《大行蝶变：中国大型银行复兴之路》，这是以我们这边改革推动者的视角对我们这边金融改革做回顾的作品。这书我才读了个开头，但发现了很多新东西。有很多角度和细节，是我从别的地方没读到过的。这书虽然很多“人民日报”语言，但是读起来非常好读，因为段落中没有废话，全是“提出问题-谁和谁讨论问题-解决问题”的阐述。

　　1）序言是周行写的，叫《大型商业银行改革的回顾与展望》，干货很多。首先确定商业银行改革是我国整个金融改革的核心组成部分。大型商业银行改革是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决定的，当年银行业进行了划分，成立三个专门的政策性银行国家开发银行、进出口银行和农业发展银行，其余改制成商业银行。97年亚洲金融海啸坚定了上层改革的决心。当年“崩溃论”很流行，我们这边也非常重视，经过研究，发现我国商业银行的主要问题是不良资产，而不良资产形成的主要原因是政府干预、法律环境薄弱、大型商业银行客户群管理不善、公司治理不规范、经营管理不善、金融压抑、金融市场发展滞后、外部监管不足、考核机制不健全等原因。根据统计，当年不良贷款里的约30%是受到各级政府干预导致的，30%是对国企的信贷支持形成的，10%是国内法律环境不到位导致的，10%是政府通过关停并转部分企业进行产业导致的，20%是大型商业银行自身信贷经营不善导致的。

　　2）周特意提到了大型商业银行改革以及金融改革在我国改革中的次序问题，并从战略角度进行了解释。改革早期，我们拿出财政和金融资源，优先使用到农业改革、国企改革、对外经济改革方面，通过让利方式促使上述领域改革，这些改革需要耗费大量资源，而当时财政资源紧张，体制也缺乏灵活性，所以主要就是由金融业承担了改革的成本，后果之一就是银行业积累了大量的不良贷款，以及金融改革滞后。这个角度我是第一次读到，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感觉是有道理的。

　　3）那如何规划金融改革的思路呢？有慢改和快改两方面。信贷文化的转变、机构投资者的培养和成长、投资者教育和投资理性化、公司治理结构的完善等等，都是见效慢的领域，所以慢改。切断政策性金融和商业性金融之间的模糊状态、清理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建立现代化的各种金融企业标准、强化监管、建立资本充足率约束机制是有紧迫性的领域，所以要雷厉风行地快改。在这个思路下，一系列改革措施里有四个非常关键，一是98年财政发行2700亿特别国债补充大型商业银行资本金，二是99年成立四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剥离大型商业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不良资产1.4万亿元，三是01年起逐步推行贷款五级分类制度、实行审慎金融会计原则、逐步降低商业银行营业税等，四是03年后启动大型商业银行股份制改革，进行核销已损失资本金、剥离处置不良资产、外汇储备注资、境内外发行上市财务重组四部曲方案。

　　4）改革初见成效，但还有待深化。周列举的深化方向有：第一，改革重点向转变发展方式和调整结构，一方面要继续推进已改制大型商业银行完善公司治理结构、建立现代金融企业制度，转变主要依靠资产规模扩张的粗放发展方式，重视08金融危机中的“大而不能倒”怪象，另一方面要进一步健全和完善多元化的金融组织体系，特别是要加快发展主要为三农和小微企业服务的金融机构；第二，继续完善逆周期的计容宏观审慎管理制度框架；第三，扩大对外开放，提高商业银行的国际竞争力；第四，加快配套改革，改善商业银行发展环境，比如推进利率市场化建设。

　　5）潘行的正文同样干货满满，信息密度很大。因为那段时间他主要在工商银行和农行任职，所以书里用了很多两行改制上市过程中的案例。

　　6）首先潘强调的也是金融改革滞后性的原因，跟周的意思一样，但潘的说法是“随着企业大规模改革和经济结构大幅度调整，经济转轨的成本特别是国企转制成本，逐步转移到国有商业银行，积淀、演变并最终体现为银行的不良贷款”。“经济转轨成本转移到国有商业银行”这个概括我觉得很厉害，让人想起了梅因《古代法》中的名句“从身份到契约”。

　　7）潘描述的改革思路：通过国家注资和剥离坏账进行大规模财务重组，以解决历史存量问题；通过股份化包括引进战略投资者改变银行传统的产权与经营机制，健全公司治理；通过股票公开发行进一步募集充实资本金，强化对银行的市场约束，推动银行的持续改革。

　　8）金融改革引发了很多争议，有很多敏感的问题，对此潘没有直接评述，而是直接引用《人民日报》2012年2月3号的《宁要微词，不要危机》评论文章的文字单成一段：“无论方案多么周密、智慧多么高超，改革总会引起一些非议，既得利益者会用优势话语权阻碍改革，媒体公众会带着挑剔目光审视改革，一些人甚至还会以乌托邦思维苛求改革。对于改革者来说，认真听取民意，又不为流言所动，急需要指挥和审慎，更需要勇气与担当。”敏感的话不好直说，所以采取这种处理方法。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一查，当年《宁》文本身也引发过激烈讨论。

　　9）1990年代启动金融改革时我国金融状况有多薄弱。举例来说，97金融海啸中泰国银行业不良资产占比16%，而我们这边的不良资产比率还要高于泰国，也高于韩国、印尼、马来西亚等，来到了23.18%，当时很多学者认为我们这边银行“在技术上已经破产”，标准普尔将我们内地全部银行评为垃圾等级。为什么我们这边没有受严重波及呢？原因不在于我们有多强，而在于我们当时有严格的金融管制，“没输的原因是根本没参与比赛”。但我们不可能永远不参与比赛，所以必须加强自身。这也是97金融海啸成了坚定我们改革决心的原因。当然，即使没有受正面波及，像当年的广国投、粤海企业、海南发展银行资不抵债事件，其实也或多或少与金融海啸有关。

　　10）四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成立后为大型商业银行剥离了坏账，但是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机构臃肿、冗员过多、效率低下等问题仍然存在，举例说，2001年年末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人均利润0.98万元，仅为境内外资银行的1/25、股份制商业银行的1/10。除此以外我们还有外部压力，2001年中国入世，协议三年内要开放外资银行的境内公司人民币业务，五年后开放外资银行的境内零售人民币业务，也就是说，到2006年年底，中国银行业将不得不与国外同行竞争。时间紧迫。

　　11）1997年年底，中央召开首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把银行改革列为国家重点战略，并正式决定对中央银行以及商业银行实行垂直管理，消除地方行政干预的影响。2002年，第二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确定国有商业银行改革是金融改革的重点，改革方向是按照现代金融企业的属性进行股份制改造。同年人行牵头成立“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综合改革专题工作小组”，综合改革的总体目标是按照“产权清晰、权责分明、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要求，把我国大型商业银行建成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银行。2003年启动新一轮银行改革，以汇金公司为平台，以外汇注资为出发点，通过重组、股改、引进战略投资者、上市四个步骤完成整个改革。这里潘言语间diss了当时的学术界，说改革工作是顶着学术界的“激烈争论”推动下去的。

　　12）当年说我们这边商业银行技术性破产，指的是什么？指资本金严重匮乏和巨额不良资产。当年有著名的标准普尔判词事件，以及安永和人行之间的争论，外国机构声称我们这边不良贷款率高于50%。

　　13）我国不良贷款形成的过程主要有三个阶段：1980-1990年代，向传统老工业企业发放的贷款和对盲目重复建设发放的贷款形成的不良贷款；1990年代初经济过热时发放贷款形成的不良贷款；1990年代中后期国家实施企业破产兼并改制所形成的不良贷款。三者各占三分之一。

　　14）“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根源并非1929年股票市场的崩溃，而在于1933-1934年大规模的银行倒闭。亚洲金融危机也表明，银行系统崩溃是导致经济大幅衰退并阻碍经济复苏的直接原因。”

　　15）“历次金融危机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金融稳定的风险实际上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宏观政策是否适当，例如泰国在危机前在汇率政策、外债政策上的失误导致金融稳定出现问题，另一个是微观经济是否健康，如果微观基础中的金融机构不健康，金融稳定难以保持。”

　　16）当时关于商业银行改革，有一种观点认为不需要进行股份制改革，通过强化内部管理，替换领导，就可以实现改革目标。这种观点没有取得上风，因为案例表明不少明星企业最终又陷入经营困境。关于改制方式也有争论，一种观点认为应进行整体改制，另一种观点认为应进行分拆改制，第三种观点应将几家银行的分支机构联合，形成区域性大银行然后改制上市。

　　第三种方案缺陷明显，它虽然能解决分支机构过多、效率过低的问题，但容易形成新的地区性金融垄断，降低整体金融运行效率，首先被排除。

　　整体上市的优势是能确保国有银行的完整性，保持规模优势，缺点是难度大，存在很严重的现实障碍，比如国内资本市场筹资规模的障碍，不良资产信息披露的障碍，满足上市条件的法律障碍。

　　分拆上市的弊端可能更加大，一是上市公司几乎分拆了所有的优质资产和核心业务，存续公司资产质量低劣，盈利能力孱弱，会成为更严重的问题；二是存续企业中保留了大量的员工，会产生稳定性问题；三是存续企业仍然在原有体制下运作，会对上市企业的市场化运作造成阻碍。

　　综合比较，可能整体上市是坏中选优的选择，只能期待上市后的企业利用集团优势逐步消化历史不良资产了。

　　17）上市思路的演变，以农行改制为例。2003年讨论的是“好坏银行”模式，也就是分拆上市的模式。这个模式不能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农行的“专项贷款”业务，农行保留了一部分政策性贷款业务，用于支持三农问题，三农问题在我国是非常关键和敏感的问题。

　　2004年讨论的是“分拆改制、反向收购、整体上市”模式，这是第二套方案，设想是先将一部分经营状况相对较好的一级分行拆分出来组成新银行，同时成立控股公司，控股新的股份制银行和剩余分行组成存续银行，存续银行中的各家分行通过深化改革改善经营，消化历史包袱，在经营状况好转时由股份制银行逐个收购，存续农业银行重组后的资产被股份银行全部收购后注销，最终实现整体改制，并择机上市。04方案比03方案好的次方在于减轻了国家的负担，用时间换空间。但这个方案存在不确定性，分拆出来的存续企业能否消化掉历史包袱是个未知数，即使能消化，时间也会很长，时间一长两个独立法人的关系可能生变。

　　2005年第三套方案叫“斩首方案”，是一套整体改制方案，思路是以省域为单位将农业银行分别改制为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区域性商业银行，在国家的帮助下分别进行财务重组，完善公司治理机制，吸收社会资本注资并择机上市，分行经过改制后总行主要职责剩三个，资金清算中心、IT服务中心和对各省农行的投资中心，不再承担系统管理职能。这个方案遭到了农行内部的反对，农行提出了自己版本的方案：分类处置政策性贷款、国家注资和处置不良资产、整体改制成股份制公司、承接农行所有资产负债业务机构和人员、股份制公司对机构网点进行优化重组，裁撤盈利能力弱的网点。

　　2007年最终确定了农行股改方案，此时讨论的重点仍然为“专项贷款”。一个典型例子是对斩首方案的讨论，对这个方案最大的批评是它并不能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还容易影响农村金融体系建设，在当时的农村金融机构中，只有农行建立起了触及全国的网点，从而能比较全面地支持农村建设，如果裁撤盈利能力低的网点，农行可能盈利能力变强了，但农村发展会受影响。有部分人士认为不用担心，“市场的大手”自会填补真空地带，反方则进一步认为哪怕退一万步讲等来的是“市场的大手”而不是别的大手，市场大手填补也需要时间，时间长短不确定，这段时间里经济不发达地区的农村发展势必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2007年1月19日，尘埃落定，全国金融工作会议明确农行股改总原则是“面向三农、整体改制、商业运作、择机上市”。

　　梳理到这里，差不多进行到第二章，全书十分之一的内容。从这十分之一的内容我们就可以发现，这书虽有深文曲笔，但细节是真的多，条理是真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