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时候只要是国家战略,就意味着有巨大的市场”丨读中国计划(73)
关于高盛前CEO、美国前财长保尔森先生的《打交道》,我们已经写了三篇读书笔记:
秋裤、中国移动上市与李嘉诚送给儿子的礼物丨读中国计划(70)
“我们美国养尊处优的领导人是绝对不会穿秋裤的”丨读中国计划(71)
真正的美国知华派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丨读中国计划(72)
这书不好写,有些东西放在八卦里,插科打诨该说的就说掉了,有些东西不好放在八卦里,单独写就比较难发。

今天我们把其余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写完。思来想去,采用简略主义的写法。这里还是建议有条件的朋友自己找书读一下。
1)关于国企改革中外国投资人能否收购国企一定份额的股份的问题。我们还记得《红色资本》一书中华尔街的声音是把反对者都直接骂作“民族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这书当年能出版也算一个奇迹了(上)丨读中国计划(68)》《这书当年能出版也算一个奇迹了(下)丨读中国计划(69)》),我们当时评论说这种写法只能表明作者的立场,而不能代表当时的事实。相比《红色资本》,《打交道》一书中保尔森的辩护方法,先不做评价的介绍反对派的观点“太便宜地出售国有资产”,然后表明自己的态度:“但回过头来看,我相信这是一个明智的关键决定。如果当时没有采取这种做法,xx的银行完全可能未有机会充实资本金,遭受到与欧洲过度杠杆化、资本不足的机构相同的厄运——许多这样的机构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冲击下覆灭了。”不是说保尔森的观点一定正确,而是对比两者,我们可以发现保尔森的语气、态度和评论方法,显然更容易为人所接受,是以沟通、求同存异为出发点的。这方面另一个例证是我们上一篇读书笔记里介绍过的,保尔森花了一定的笔墨介绍大下岗的社会背景、国企的社会福利功能等情况,跟完全不提这些的《红色资本》等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港中文版的第199页,保尔森写了一个故事,在我看来这个故事跟我们今天的生活、今天的国际局势息息相关。保尔森说2006年5月,一位省委书记率领代表团访问美国,书记跟保尔森分享了自己的观点:持续的繁荣抬高了劳动力的价格,在低成本优势消失之前xx应该在其他地方复制浙江繁荣的私有经济,另一个关注重点应该是帮助浙江和其他沿海地区走向产品价值链的更高端,也就是说,像新加坡在过去数十年中做的那样,要为创新培育一个更好的环境,中小民营企业可以做领头羊。
十几年后,我们熟悉的“制造2025”、“产业升级”等字眼,至少在2006年就已经是某些人心中的战略构想。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的国际格局,早在2006年或者更早就处于设计师们的酝酿之中。
3)保尔森说“xx人从长远和战略上想问题,我们美国人也应该如此”。
4)今天的美国老乡们陷入一种狂热的盲目愤恨之中,以特朗普为代表的MAGA深信是外国人抢了他们的饭碗,但在十几年前,在保尔森还在与“奥巴马等民粹主义保守派(笑,当年在小布什政府任职的保尔森就是这么骂民主党和奥巴马的)”做斗争的时候,华盛顿的精英们还是留存着理智的,他们知道美国其实是国际贸易中占便宜的那一方,问题不是都出在别人身上,美国人自身提前消费、一点不存储、负债太多也是重要的原因。
从2000年代保尔森骂民主党和奥巴马等人搞民粹主义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看出,在美国政治里没有什么是稳固的,很多口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是党争而已。
5)保尔森:“让xx产品更昂贵的立法只会伤害美国消费者,他们会突然发现,像电视机这样的商品超出了他们的消费能力。而且,xx是增长最快的美国出口市场。xx人购买的商品让美国受益,也让美国工人受益。”结合特朗普的两轮贸易战,只能说保尔森多年前的预言一语成谶。
6)08金融危机期间,保尔森、伯南克等人因为美国遭受到严重的经济问题,所以更加急切地想让xx向美国开放金融市场,要求我们这边“加快金融改革的速度”,这样美国才能回血。这一点在《打交道》一书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我们这边的应对总而言之是“稳住美国老乡”,不厌其烦地让保尔森等人理解“饭要一口一口吃”,并且告诉保尔森正是美国金融界搞出的这场危机,让xx人认识到了以前误信了美国金融体制的优越性。保尔森字里行间不无自怨自艾之情,常有“如果华尔街不乱搞到这个地步,我本能更多推动xx放开市场”之感慨。
他引用了王对他说的一句话:“汉克(指保尔森),你是我的老师,可现在我在老师的领地审视你们的制度。我们还应该向你们学习吗?我们拿不准。”就跟前文讲过的xx人把保尔森等人的坦诚当成一种尊重,保尔森也把xx朋友的坦诚当成一种尊重。
7)08金融危机期间,保尔森等人非常害怕xx抛售美债,所以不断地打电话给我们这边,向我们保证华盛顿会尽一切能力保证xx在美投资不会贬值。保尔森说他当时还听说俄罗斯想拉着我们这边一起抛售美债,我们这边没答应,保尔森说他非常感谢不落井下石的中国朋友,“中国人令人敬重”。这些内容和我们之前在《崩盘》里读到的内容串联上了(《08金融危机爆发一刻的美国与西欧,《崩盘》6-7章丨读中国计划(51)》)。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有一天保尔森等人发现有一些xx机构在抛售美元资产,非常慌张的保尔森赶紧给北京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我们这边的答复是不知道,查一下再答复。查完告诉保尔森是市场行为,一些机构自己根据市场走向做出了相关决定,出于中美合作的需要,我们这边会出个指导文件,限制一下。保尔森表示感谢。保尔森自嘲道,不管作为华尔街的代表还是美国财政部长,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地希望改变的东西,到头来成了拯救美国一命的东西。
8)保尔森和伯南克等人暂时稳住金融危机后,保尔森对王说:“我想我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人们应该不会再感到恐慌了。”王当时先向保尔森表达了祝贺,然后说:“我知道你觉得这会解决你们所有的问题,但恐怕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保尔森说自己听到这话,心中升起感慨,短短十几年间,他和xx朋友之间的角色有了多么大的逆转,以前他是帮助xx朋友解决困境的人,现在xx朋友是帮他解决困境的人。一种巨大的历史的吊诡感。
9)我们之前已经介绍过很多保尔森对我们这边发展问题的观察:环保、腐败、地方债、央地矛盾、地域不平衡、大下岗、血汗工厂等等,保尔森解释了他的xx朋友们是如何向他分享处理问题的经验的。在《打交道》的第十五章,保尔森又一次集中梳理了这些问题,然后讲到:2005年,号召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把党的注意力从促发展转变到解决日益加重的社会问题上。
这里提一嘴这个,是因为我们“鲁毛邓等”读书笔记系列下面一本要写《胡选》第一卷了,这里算打个楔子(《“我的历史责任”——读《江选》第三卷》)。
10)从城镇化到农村土地制度问题,保尔森非常喜欢谈论我们这边中央和地方领导人的政策,分析背后的执政思路,虽然保尔森开出的很多药方并不正确,也困囿于美国视角而脱离xx背景,但是保尔森观察问题时切入的点是非常刁钻老道的,非常厉害。看保尔森分析我们这边的政策,感觉就像是看DCQ丁神解说街霸6,丁神身上有争议,丁神打比赛会掉链子,但丁神的解说公认的有真东西。
11)2010年代,保尔森曾经应副主席之邀,组织了众多美国顶尖公司的CEO到浦东的干部学院做系列讲座,学生是来自各大国企掌门。保尔森感慨说xx的企业家们真好学,不停地提问题,认真记笔记,不像美国企业家在类似的讲座上大半时间看手机。有很多问题很刁钻,比如如何协调股东和国家需要之间的矛盾。保尔森说时任中石化董事长的傅的回答让他印象最深刻,傅说:“帮政府就是帮公司,因为政府最终会投入资源来支持自己的政策……任何时候只要是国家战略,就意味着有巨大的市场。”
12)保尔森和我们这边改革派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其实保尔森多多少少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即使他在书的最后几章大讲意识形态口号,但相对而言他表达对我们这边改革派的理解的文字写的好像更真心些。在港中文版的365页,保尔森有一段分析党的路线的文字,恍惚中让我有在读《当代中国政府与政治》的错觉(《景跃进等《当代中国政府与政治》:传说中啥都敢讲的大学教材丨读中国计划(二)》)。
13)港中文版367页,保尔森还知道我们这边是怎么仔细研究苏联解体的,看美国财长保尔森努力研究我们这边努力研究苏联解体,非常有趣。在保尔森写《打交道》的年代,美国老乡们还习惯用“华尔街金融制度的先进”和“美国政治体制保证政客廉洁”来要求其他国家学美国体制,所以保尔森书中也不能免俗地出现了许多如此的段落,站在2026年回头看这些内容,只能说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现实是一只无情的大手(《《腐败的媒体如何假装监督权力》《佩洛西反对反腐的理由,非常人能想出》《佩洛西投票反对《禁止内幕交易法案》的内幕》《你知道他在搞腐败,他也知道他在搞腐败,但他强调这些都是合法的》)。
14)保尔森全书末尾留下的8条希望美国处理对华关系时牢记在心的原则:
a.帮助那些能给与我们帮助的人
b.推动互补兼容性的标准
c.用一个声音说话,美国对华对话口径应保持一致
d.在桌边给xx找一个好位置
e.在海外展现经济领导力
f.求同存异,找到更多说“是”的办法,不要以为逼迫xx人接受美国人的标准、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g.努力避免意外,但准备迎接突破性进展
h.尊重xx的现实,以符合现实的方式采取行动
保尔森最后提醒的两个关键事实是:只有美国自己处在强势而不是弱势地位时,才能有效地和xx或其他国家打交道,以及,“债务是我们美国的头号大敌”。
如此,《打交道》梳理完毕。感谢各位的陪伴,我感觉自己又懂了很多,变强了一些,希望诸位也有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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