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宣，别老在“翻译”里打转：从英格兰6:4胜法国谈起

　　出品 | 外宣微记

　　一般来说，人们爱看争冠亚军的宿命对决。夹在中间的季军战，多少显得有些“鸡肋”，观众兴致不高，老三老四也动力不足。

　　然而，刚刚落幕的世界杯季军战却成了一个疯狂的例外，英格兰以6比4击败法国。比分足够刺激，美国权威体育媒体ESPN的一篇报道更是写得趣味十足。

　　开篇寥寥数笔，不仅拉开了一场足坛名局的序幕，也为我们探讨“AI时代的英文写作”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It began with boos and ended with bronze. What happened in between was one of the wildest matches in World Cup history. So much for nobody wanting to play in it.”

　　面对这样一场进球大战，如果交给现在的AI写作工具，我们大概率会得到一篇逻辑严密、数据精确，但面目模糊的结构化文本。AI会熟练地罗列控球率、射门数，并堆砌诸如“a thrilling match”（一场激动的比赛）或“unpredictable failure”（出乎意料的失败）这样四平八稳、甚至老掉牙的套话。

　　然而，拥有创意写作思维的人类记者，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灵性。

　　首先是打破常规的语言张力。 一开篇，作者利用头韵（alliteration）与强烈的对比，将现场球迷从对“鸡肋比赛”的不满到被进球大战征服的戏剧性情感，提炼为“began with boos and ended with bronze”（嘘声中开局，铜牌中谢幕）。短短十几个词，张力拉满。

　　其次是反教条的场景还原。 在描写双方形同虚设的防守时，正文写道：“You attack, we attack. Nobody tackle, nobody defend. (你来我往，对攻到底。没人抢断，没人防守。)” 从严格的语法和写作规范来看，这甚至算不上完整的句子，但它却以极强的口语化节奏抓住了读者。紧接着，抛出一个时髦的隐喻：“It was PlayStation soccer on the easiest setting”（就像把实况足球游戏开到了最简单模式）。

　　这种灵动的笔触，让人不由想起乔治·奥威尔在谈及英文写作时的第一条警示：

　　切勿使用任何你在报刊书籍中屡见不鲜的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

　　奥威尔讲得略夸张，但意思很明确：写作要发挥想象力，别老想着从单词宝典里掏现成的固定短语和陈词滥调。

　　观当下网内网外的诸多英语教学，往往还在传授固定俗语习语里打转，距离真正的“英文写作”乃至“讲故事（Storytelling）”相去甚远。奥威尔若看了，估计还得感叹写作风气不正。

　　其实，英文写作若不讲求创意与灵动，AI完全可以实现高分取代，因为大语言模型的核心优势就是从既有语料中提炼“pattern（既有模版）”。换言之，AI最擅长的就是“反奥威尔的写作之道”。作为高效的助手，AI纠正低级语法错误可谓小菜一碟，甚至在很多题材的翻译与写作上也能大显身手。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很多硕士论文里依然充斥着低级语法错误，而这些恰恰是AI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然而，当写作进入需要创意与共情的“讲故事”深水区，当我们需要在重大事件后传递价值、表达同理心，或是像ESPN开篇调侃“So much for nobody wanting to play in it（谁说这比赛没人想踢来着？）”时，创作者感知现实的主体性，便是AI（暂时）无法剥夺的。

　　这个道理适用于中英文创意写作。相反，越是八股文，越应该被AI替代。都八股文了，凭什么浪费脑细胞？

　　本周在东北师范大学参加活动时，与几位研究英美文学的老师聊起国际传播，大家谈到一个共识：当下的国传实践，太容易陷入“翻译”的小天地里出不来。我们的很多稿件，始终脱离不开中文底稿的影子。拙劣者只会严丝合缝地对译；高段位者懂一些编译技巧，但在新时代的国际叙事要求下，这也远远不够了。新时代的国际传播，不能再忽视英文“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的力量。英美文学背景的学者应该多走出来讲讲，如何以虚构写作的视角和张力去切入非虚构的新闻写作与故事创作。

　　国传，不能再张口翻译、闭口翻译。长此以往，始终停留在"把中文（编）译成英文"的思维里，用英文讲述中国故事便很难真正拥有属于英语世界的表达节奏和叙事灵气。在AI翻译和AI写作越来越成熟的今天，这种灵气的缺失，对人类作者而言才是最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