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首個五年規劃:認真做好三件事
作者:王緝憲,大灣區香港中心研究總監,香港大學地理系前系主任。

一直習慣以年度《施政報告》談未來的香港,如今要做首個五年規劃,是承認一個現實:香港不再只是單獨計劃自己一年後的日子,而是要在國家整體發展的時間表裏,為自己找一條較長的路線。
五年不算很長,但足以做三件應該認真做的事:一是鞏固並升級香港的國際性;二是把城市更新做成宜居與城貌保育的合奏;三是讓北部都會區成為新經濟與制度試驗的空間支點,而不是另一個口號式新區。
這三件事看似分散,其實都指向一個問題:香港要在怎樣的制度和空間格局中生活,並在怎樣的角色下服務國家與連接世界。五年規劃如果有用,就應該先把這個問題問清楚。
國際性:從標籤回到制度運行品質
近年談香港國際性,很多討論落在排名和標籤上:金融中心、航運樞紐、旅遊城市等等。這些當然重要,但真正決定香港能否維持國際性優勢的,不只是功能指標,而是制度運行品質。
用我在另一篇文章提出的框架來看,香港的國際性可大致分成兩個維度:一是功能方面的國際性,二是規範與規則方面的國際性。
功能國際性說的是實際連通能力:航班和航線網絡、資本與貨物流動、專業服務、資訊與人才的跨境流動。這些指標上,香港至今仍然在國際城市中保持前列,尤其在航空轉機、專業服務配套方面,仍有明顯優勢。
問題在另一頭:規範與規則型國際性,即法治、公平競爭、制度透明度與可預期性,以及與國際制度的接軌程度。這一維度決定國際參與者願不願意因長期避風險而來香港,而不只是短期交易。
談到這裏,很自然會聯想到「一國兩制」。在五年規劃的語境下,「一國兩制」是確保國際性的制度空間:讓香港在同一國家主權框架下,保留高度的經濟與法律制度延續,成為國家對外開放的一個獨特窗口。即是說,香港的國際性,本質上是一種「制度接口型」國際性──在國家整體道路之上,為國際資本、企業和人才提供一套可理解、可預期的規則系統,讓他們在進入中國市場時可以先在香港「試水」,再在整體制度之下展開更大規模的布局。
這樣表述有幾個好處。其一,它把香港的國際性與國家整體發展方向連接起來,而不是設計成一個彼此對峙的故事。其二,它讓我們可以用較坦然的方式談法治、專業自治和規則穩定性,因為焦點放在「運行品質」而不是抽象價值對決。其三,它提醒香港政策制定者:五年規劃裏真正要做的,是提升制度運行品質,而不只是維持幾個國際排名。
如果把五年看成一個可操作的時間段,我會把國際性方面的任務,概括為三條:
第一,讓金融與專業服務的規則升級,真正對接國家戰略需求。
包括綠色金融、人民幣跨境使用、國際爭議解決機制、海事和航空仲裁等,香港可以把自己定位成「中國式全球化」中的專業節點:既懂國際規則,又懂國內制度語言。這需要在監管、法律制度和專業標準上,有一套清晰的中長期路線,而不是每年微調一次口號。
第二,把人才與教育做成國際與內地之間的雙向通道。
未來幾年官方提出的「北部都會區大學城」構想,如果能與現有高等教育體系相連,便可以把香港做成國家在亞洲的人才試驗場:一方面吸引國際學生與學者,另一方面為內地新一代創新人才提供國際接觸與制度磨合的場域,讓「國際性」不只是金融樓宇的故事,而是整個知識體系的故事。開放思想帶來的,不只科創產品,更是人文和社會科學的中國相關研究領域領先內地和海外。
第三,改善城市軟環境,讓國際性回到日常生活。
從語言環境、公共資訊、文化空間,到跨境生活便利度,這些看似瑣碎,卻直接決定國際人才與機構願不願意把香港當成日常基地。五年規劃如果只談硬件,而不談這些細節,就會錯過國際性最實在的一面。

城市更新:宜居與城貌保育的同一條路
第二件必須認真做的事,是城市更新。
香港和不少內地城市一樣,面對老舊社區、房屋老化、基建需要更新。但香港的特殊之處在於:土地緊張,城市記憶濃厚,「香港印象」,不只是美學問題,而是這個城市的價值。
過去香港的城市更新,往往被理解成一種提高容積率的過程:把棚屋唐樓拆掉,換成更高更密的樓宇,附帶少量公共設施,形成基本社區。這次五年規劃,相關部門可以順便更新一下設計理念。宜居和保育,不僅是為市民提供更好的生活空間,更是城市競爭力的一部分。
歐洲城市裏的維也納,是一個值得香港參考的例子。維也納的老城,並沒有被改造成一片玻璃塔,而是保留了街區骨架、街巷尺度和公共空間的比例,讓居民仍然生活在「維也納」,而不是一個陌生的大型展覽館。同時,它把部分新經濟功能──辦公、會展、創意產業──放在前機場等舊工業空間改造區,形成「新功能帶」,減少對老城生活的壓力。老城做宜居與文化承載,新區做創新與集聚,兩者互相支撐。
香港當然不能簡單複製維也納,但可以學習幾個原則。
其一,城市更新應該盡量以街區為單位,而不是純粹以地塊為單位。街區層面的更新,可以同時考慮混合用途、公園和公共設施配置,讓居民在生活圈內有更好的步行、公共交通和社區服務,而不只是多了幾棟更高的樓。
其二,保育與更新的制度設計要結合,而不是互相抵消。舊建築、街景與市場,可能需要保育,但同時也需要安全、無障礙、通風採光等的更新。
五年規劃可以明確提出一套「保育+更新」的標準,鼓勵在維持街區氛圍的前提下,提升居住品質,包括人均居住面積底線的提升,和讓舊城不變成「博物館」,而是可以真正住得舒服的地方。
城市更新中還有一個重要歷史使命,就是減少碳排放。「香港2030+」在這方面已經有長遠考慮。那麼,是否有些內容在五年內可以落實?例如,香港的大學在降低能源消耗的新型玻璃方面有突破,是否可以盡快應用到香港的樓宇建設和更新中?
城市更新是第二條主線,但又和第一條主線密切相關:宜居城市本身,就是國際性的一部分。一個國際機構考慮是否把區域總部設在某城市時,不只看辦公樓有多高,也會問:這裏的年輕人願不願意長期生活在這裏?如果香港能在未來五年裏,把舊城更新做成一個宜居與記憶並存的樣板,那麼它就會多出一種非常實在的國際性:新一代人才期待的、高標準的生活國際性。

北都:新空間支點非新科創園
第三條主線,是北部都會區。
這個詞近年已經被談得很多,官方文件也提出了不少目標:新國際創科城、深港雙城合作、新通道等。因為談得多,這一部分我不浪費筆墨,只強調兩點:一是北部都會區應扮演的角色,二是它如何與前兩條主線交叉。
角色方面,我傾向把北部都會區視為「新空間支點」而不是單一功能園區。深圳周邊已經存在大量創科園區和產業基地,如果北部都會區只是多一個「科創」標籤,很容易落入同質競爭。香港真正的優勢在於制度、教育、專業服務和國際接口,北部都會區如果能集中這些優勢,就不必在硬件上和深圳比誰的園區更大,而是在制度與人才上形成互補。
其中,大學城是值得認真發展的方向。北都的構想,如五年內形成具體布局,便可以做成深港知識與人才走廊:實驗室、聯合學位課程、研究中心、孵化器從香港北部串連到深圳的製造與應用基地。這樣的空間結構,不僅有利於創科本身,也有助於把香港的國際性從港島與九龍的傳統CBD延伸到新的地帶。
與前兩條主線的交叉,在於兩點。其一,北部都會區可以幫助老城「卸載」一些高強度的經濟活動,把部分高端辦公、科研和物流功能移到新區,讓舊城更專心做宜居與文化承載。這樣的分工,使城市更新更有餘地,也使新區不只是單一用途園區,而是有實在內涵的都市組合。政府以身作則,將其部分功能北移,應該是第一步。
其二,北部都會區本身可以成為制度試驗的場域。包括土地使用模式、跨境通勤安排、科研資金管理、人才簽證以及多方式公共交通(包括跨境)暢順銜接方式等,如果能在這裏做出一套更靈活又可監督的試驗制度,會更具體地體現「一國兩制」在政策層面的優勢,而不是只停留在憲制文字。這一點,對香港和深圳而言,都可能是未來五年的重要合作方向。不過,一定要小心,不能套用不合適的大政府型的發展模式。
成熟城市規劃絕不僅發展經濟
說到底,如果五年規劃的核心,是要回答未來五年要改變或者保持的到底是什麼?那麼,這三件事──國際性、城市更新、北部都會區──就會變成一場重新定位香港的社會工程。作為一個設市180多年的發達城市,不能把五年規劃僅僅作為一個傳統思維中的經濟發展規劃來做,必須充分考慮它的社會發展階段和為國家承擔之與眾不同的角色。
國際性,是香港為國家做對外聯通的制度窗口,是「一國兩制」的質量體現;城市更新,是香港對內的生活承諾;北部都會區,是香港在空間和制度上與大灣區其他城市特別是深圳的新支點。五年時間不算長,但足以讓香港在這三條路上走出實際的步伐。希望港人和港府冀這次規劃過程,不僅僅是彙集已經有想法,還能整理出一個有輕重緩急的行動綱領,一步步踏上一條前往更具活力也更宜居的「新古典」香港之路。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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