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度金枪鱼 ｜网络梗的隐秘成长

"75度金枪鱼"这个梗，如果不看出处，几乎会让人以为是某种网络亚文化的黑话密语——事实上它就是。几年前它就在社交媒体上飞过一阵子，最近几天因为新华社等国家最高媒体多次介入的蒋方舟论文抄袭事件，再次广为传播。

它出自蒋方舟的随笔集《东京一年》里写脱衣舞的一段：舞者侧卧在场地中央的转盘，两腿呈75度角展示身体隐私部位，被作者剥离了情色意味，比喻成"一块顶级金枪鱼接受食客的检阅和赞美"。这个比喻被截出原文语境，在网络上流传多年，逐渐固化成作者谄媚日本的文化符号。

我不知道传这个梗儿以此谴责蒋方舟的网民中，有多少人看了原文，我找来看了下，原文网址：https://xyyuedu.com/writer/jiangfangzhou/dongjingyinian/270472.html

在这篇随笔中，蒋方舟写了三段自己观看脱衣舞经历——莫斯科、巴黎、东京——按时间顺序排列，各有各的失望或触动。

莫斯科那场她写得毫不留情：舞娘一个比一个不好看，同行男性甚至葛优瘫着睡得打呼噜，她自己形容像"参加单位的表彰大会"。巴黎的疯马秀她欣赏其精致，并戏谑肉体做作，调侃两个男性友人反而觉得中场的踢踏舞更好看。

东京这一段，她确实写得投入，写老舞者的皱纹与皮相之下多年粉丝的深情，写"阴阳师"少女的凛然，也写了那句被断章取义的"金枪鱼"比喻。

但文章真正的立意落点在结尾——那张吉普赛·罗斯·李写作的照片。我不确认蒋方舟是不是说的这张图片：

蒋方舟文中自陈多次看脱衣舞，既不是出于性冲动，也不是猎奇，而是因为她在脱衣舞和写作之间看到了一种隐秘的对称：舞者在台上褪去衣衫，作家在台下用文字重新为自己和世界"穿上衣服"，自比那位成功的美国女作家——实际上，我觉得蒋方舟在自己的生长环境里，完全做成为不了那位美国女作家，她自作多情了。

这就像中国的社会环境和企业管理土壤，中国企业软件公司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来 SAP 、Salesforce这种欧美式企业管理软件。

所以，蒋方舟最大的问题是不接地气，不理解中文互联网世界中的恶、狠、蠢的根源。在她回应攻击者肖鹰的文章中，还捻着兰花指去找肖鹰历史网络言行作为其媚日罪证——她在跟互联网的搏斗中，这其实就是自己往别人挖的坑里跳。

吉普赛·罗斯·李（Gypsy Rose Lee，1911—1970）是美国一位传奇色彩的脱衣舞娘（Stripper）和情色滑稽剧（Burlesque）演员。她将传统的脱衣舞升华为一种充满机智、幽默和高雅讽刺的舞台艺术。

吉普赛的表演充满了俏皮的旁白、政治讽刺和双关语，把重点放在脱下衣服的过程和与观众的心理博弈上，她的名言是：“他们不是来看你暴露什么的，而是来看你如何隐藏的。”她还是畅销小说家、剧作家，还频繁出入纽约的知识分子社交圈，与许多先锋艺术家和作家交情深厚。她的个人回忆录被改编成了百老汇经典的音乐剧《Gypsy》（中文常译为《玫瑰舞后》），是美国音乐剧史上的巅峰之作，还被改编成了高票房电影。

所以这篇文章是蒋方舟作为一个女作家，关于身体、羞耻、职业与创作的内省散文，日本只是她拿来讨论的三个案例之一，权重并不比莫斯科和巴黎更高。

如果一定要对这篇文章的价值观进行挑刺，可以说她把三个国家的表演排出了审美座次，这种民族性格的刻板印象化修辞确实老套：俄式粗放、法式精致造作、日式认真敬业，容易被过度延伸解读。

蒋方舟的原文确实文笔稚嫩，有着典型的、文青式的视野局限，但是我从这篇文章以至《东京一年》全书，真没看出作者有什么政治企图，替谁背书。

理解"75度金枪鱼"为什么能脱离语境流传，需要理解它作为一个网络梗的运作机制，而不是文本分析问题。

第一，它足够短、足够怪异、足够可复制。一个具体、荒诞、带有视觉冲击力的短语，更容易被转发、被当成网络攻击的弹药反复使用。网络批评的传播效率，从来不取决于论证的严谨度，而取决于素材的"梗感"。

第二，蒋方舟本人是一个自带流量和争议标签的靶子。她十几岁成名，长期活跃于公共视野，说话方式常被认为聪明但不谦逊，这种人设本身就容易招致敌意；批评她，比批评一个没有知名度的作者，能获得更多的社交回报——点赞、共鸣和群体认同。攻击她的媚日是在攻击她这个人，文本只是引信。

第三，中文互联网近些年对精日的敏感度本身在上升，任何涉及日本文化、且带有一丝欣赏语气的文字，都容易被打上标签，无论作者的原意和上下文如何。这是一种审查式的阅读习惯——先预设立场，再从文本里找证据。"75度金枪鱼"恰好提供了一个足够耸动、方便被断章取义的素材。

我依然认为，蒋方舟的文笔算不上老辣——《东京一年》全书情绪表达常见用力过猛，观察有时停留在巧思层面，缺乏深思熟虑、节制老练的笔力。

这是可以正当讨论的文学批评，即便她真的对某种文化流露出偏爱的审美倾向，那属于个人趣味和游记修辞的范畴，而不必然等同于政治站队。

"75度金枪鱼"这场持续多年的网络围猎，在我看，其本质不仅是一个观点攻击或者网络暴力，而是一个符号化短语如何最终形成了网络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