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道录(9)——死亡与新生——世上从来不缺好人和坏人
一
世上从来不缺好人,也从来不缺坏人。
缺的是——在好和坏之间,还愿意站着的人。
西安的故事,无论完美不完美,到今天,真的告一段落了。
我以前写西安,总想着把每一笔都画圆。师父也好,徒弟也好,道观也好——总想留个体面。后来发现,体面这个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有些人的体面,是靠踩着你的脸撑起来的。你留了体面,你自己就没脸了。
所以今天这篇,不留体面。
不是翻旧账。翻旧账没意思。是因为——新的故事要从这里开始。而新的故事,必须站在旧的废墟上。废墟不平,新房子就盖不稳。
说"离开西安"——不算正确。
正确的说法是——被赶出来的。
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驱赶。

二
2020 年底。庚子年冬月。
所有网络平台账号被封。微博、知乎、微信公众号——一个不剩。一夜之间,我梁星阳在网上消失了。十一年写的东西,三千万字,几千篇文章——全没了。不是删几篇,是账号直接封停。你登录,提示"该账号已因违规被封禁"。你申诉,提示"申诉失败"。
道籍被除。红头文件,八个字——"谋取个人私利、挑拨矛盾"。这八个字我在《落难篇》里写过,这里不重复了。
道观——不是我的道观。我从来没当过玄都观的观主。玄都观是师父的道观。我在那儿挂单十一年,修路、建炉、写书、发单费——但道观不是我的。我被迫离开了师父的道观。不是"失去自己的道观"——是我从来就没有过道观。我失去的,是一个住了十一年的地方。
办公场地被驱赶。那时候我在西安有一个小小的工作场地,做文创、写文章、回私信。房东被打了招呼——不是一次两次,是反复地打。查消防、查食品、查"活动场所登记证"——上一轮查完,换个抬头再来一轮。最后房东搓着手站在门口跟我说——"梁道长,不是我要赶您。是上面——"
上面。
永远是上面。
西瓜观在幕后操盘。阿军跑关系,虫羽写举报信,续道人在网上泼脏水。这些我在之前的文章里都写过了。
但还有一个"上面"——不是西瓜观,不是道协。
是玄都道人。
我的师父。

三
玄都道人选择了旁观。
不。不是旁观。
旁观是站在一边看。他做的比旁观更多——他阻止了其他人帮我。
因为他怕我给他惹事。
这句话不是我猜的。是法念告诉我的。法念说,有人想出面替我说句话——不是大事,就是在道协的内部会上提一句"梁星阳这些年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就这么一句。话还没出口,师父知道了。师父跟那个人说——"你别掺和。他那个人,你越帮他越来事。让他自己消停消停。"
那个人没再说话。
师父说完这句话,回到后院,坐在那把乾隆太师椅上,摇蒲扇。两只猫卧在台阶上。跟他无关了。
我当时听到这件事——说实话,比被除名还难受。
被西瓜观搞,我认了。道协发文,我认了。账号被封,我认了。被赶出西安,我认了。
但师父不让别人帮我——
这个我不认。
你可以不管我。你可以不帮我。你可以坐在后院摇蒲扇。那是你的选择。但你不能拦着别人。你拦着别人——就不是"不管"了。是"不让别人管"。
"不管"和"不让别人管"——差了一个字。差了一个天。

四
师父在道圈里的手段,不止这一件。
他在聚会或者酒后,最爱说一句话。
"你们要小心点,小心我们家梁波在网上曝光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那种酒后微醺、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笑。在座的老修行们也跟着笑。但笑完以后,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根刺。
师父说这句话——有三个意思。
第一个,显示自己有能力。你看,我收的徒弟,在网上能呼风唤雨。你们谁敢惹我?我徒弟一篇文章,你们全得见光。
第二个,酒后谈资,顺便恐吓。那些对他有想法的人——想争地盘的、想抢香火的、想在他面前摆架子的——一听这话,心里要掂量掂量。
第三个,耀武扬威。我徒弟是网上最火的道士,你们谁比得了?
听起来是在夸我。实际上——每说一次,就是在道圈的老修行里,给我埋一颗钉子。
那些老修行听完这话,回去想的是什么?
"这个梁星阳,动不动就曝光人。跟他师父一样,不好惹。"
"这人手里有料,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我的?"
"离他远点。"
师父每吹一次牛,就是对我的一次信用败坏。
那些年在西安,一些老修行对我观感不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师父替我"吹"了太多。他把我吹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曝光你"的人。一个让人怕的人。一个让人远离的人。
但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至今,我除了西瓜观的黑料之外,没有指名道姓在网上说过任何一个道圈中人的过往。
一个都没有。
师父嘴里的"梁波会曝光你们"——我一次都没做过。
但他说了。说了就有人信。信了就有人防。防了就有人远。

五
道圈里的很多人,怕我。
不是怕我的道术。不是怕我的文章。是怕——我知道他们的底。
很多人对道士有好感。觉得道士清修、出尘、不染红尘。但你们知道道圈大佬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哪个道圈大佬没有结婚没有娃?
每个人都有不堪的过去。有的犯过事。有的从功德箱里拿过钱。有的男男女女的事情一大堆。有的吃肉喝酒——全真派戒律明明白白写着不饮酒不食荤,但他们照样吃照样喝。有的在外面搞女人,回来穿上道袍就是"道长"。
他们怕。因为他们有不堪的过去。他们怕被揭出来。
而我没有这些。
我跟玄灵结婚了。我承认。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可以避讳的。修行人就不能结婚?全真派有全真派的规矩,我尊重。但我和玄灵之间的事,光明正大。我没有藏着掖着。我没有对外说"我是单身"然后偷偷摸摸搞女人。
但他们不行。他们要维护所谓清高的形象。对外说自己单身、不结婚、不近女色——来收割信仰。信众跪在蒲团上磕头,抬头看见的是一位"清修"的道长。他们不知道这位道长下了山门有老婆有孩子,功德箱里的钱流进了谁的口袋。
恰恰是我不合群的原因。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没做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不藏。我不装。我不骗。
一个不装的人,站在一群装的人中间——不是他出了问题。是他们觉得他出了问题。

六
说走的那天。
当初因为玄都道人一句"玄都观永远是你的家"——我信了。实质上已经安家在西安。十一年。路修了,化表炉建了,书写了,出版费出了,单费发了。功德箱的钥匙我碰都没碰过。但西安是家了。
逃离西安的时候——
我说"逃离",不是"离开"。离开是主动的。逃离是被动的。我是被赶的。
装了两大货车。
不是两辆面包车。是两辆大货车。我们的各种用品——书、经版、法器、枣木料、工具、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那块师父传下来的青松树皮、玄灵腌的酸笋坛子、世秀抄了三十二遍的《清静经》手抄本——全装上了。
为什么装这么多?
因为舍不得丢。也没办法丢。丢了什么都没有了。
十一年攒的东西,装在两辆货车上。
走的前一天晚上,东西全装完了。凌晨两点多。
玄灵不是铁打的人。
她从早上六点干到凌晨两点多。我从前面屋子走过来——她躺在水泥地上。
连铺盖都没了。被褥前一天就装车了。她铺了一块纸板,身上盖着一件衣服。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卷封箱胶带。
走廊的灯还亮着,光是黄的。她脸上没妆——很久没化了。头发散在纸板上,有几根粘在嘴角。脚上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挂着。
她太累了。
不是今天累。是十一年累。从端阳节上山到现在——修路搬砖,建炉和泥,写书校对,守灵烧纸,被封号想办法,被除名陪在身边,被赶走坐在旁边——
她从来没说过"我不行了"。
但她倒在了水泥地上。
我蹲下来,把那件衣服给她往上拉了拉。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没醒。
从那一刻起,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誓言。
——我要永远对她好。让她不再受这样的苦。
不是嘴上说说的好。是不让她再睡水泥地。不让她再攥着封箱胶带睡觉。不让她四仰八叉地倒在纸板上——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从湖北上山跟了我十一年,不欠我一分一毫。她是在还。我一直在欠。
从那一刻起——水泥地、纸板、一件衣服、四仰八叉的玄灵——
我记住了。
货车从西安出发,一路往南。过秦岭,过商洛,过湖北界。八百公里。
但我和玄灵、世凌没有跟车。我们三个先坐火车到武汉,去安顿工作室。两大货车的东西——慢慢发,不急。
世凌。
世字辈的世俗弟子。西安树倒猢狲散以后,工作室的俗徒里,只有她跟到了现在。
她跟玄灵和我,选择放弃了西安的家业,到了武汉。她不是出家弟子,她是俗家弟子。她没有道籍可以丢——因为她本来就没有。但她丢的是一份安稳。在西安,她有住的地方,有吃的地方,有师父在。到了武汉——什么都没有。
但她跟了。
火车上。硬座。冬天的夜车,车厢里暖气不足,窗户缝里灌冷风。
玄灵没说话。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窗户上有雾气,外面黑漆漆的——过了秦岭以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玄灵。"
"嗯。"
"你觉得我们到武汉——能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活不了的,已经在路上死心了。你还没死心。"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心?"
"你死心了就不会装两大货车了。死心的人只带一个包。你带了两大车——说明你还想过日子。"
她说完,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的微表情。
"梁星阳。"
"嗯。"
"你带了两车东西。但你最该带的东西——你带了。"
"什么?"
"你自己。你人在,什么都还在。"

七
到武汉以后——
我废了。
不是身体废了。是心废了。
被开除道籍,我当时都觉得见不得人。不是怕别人说——是自己觉得。感觉自己被天地厌弃。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以前在西安,出门有人喊"梁道长"。到了武汉,没有人认识我。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叫我"老板"。我去打印店打印东西,打字的小姑娘叫我"帅哥"。
没人叫我"道长"了。
因为我不是道长了。道籍没了。法脉断了。我梁星阳——从道门的人,变成了道门以外的人。
那种感觉——
你在一件事上花了十一年。十一年。路修了。炉建了。书写了。人收了。功德箱没碰过一文钱。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账号没了。道籍没了。道观没了。名声没了。你在道门里十一年做的事——在他们嘴里,变成了"谋取个人私利"。
你怎么想?
你会觉得——我这十一年,是不是白活了?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上网弘道?是不是不该收徒弟?是不是不该给 558 个人立牌位?是不是不该说"我是中国人"?是不是不该——
那段时间,我每天想这些。想到半夜。想到天亮。
然后爬起来干活。
不停地干活。不断地工作。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麻醉自己。干活的时候不想。不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德不配位""谋取个人私利""道教败类""梁星阳被开除了"——
只有干活的时候,那些声音才停。
我写文章。做文创。设计产品。回私信——那时候私信不多,因为账号被封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漏网的平台,零零散散有人找到我。
我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有时候十八个小时。玄灵把饭端到桌上,我吃完继续干。她把被子搭在我肩上,我继续干。
就这样——慢慢地——把自己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爬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像蚂蚁搬山。搬一块,少一块。搬一块,少一块。
工作室逐渐进入正轨。
"逐渐"这个词——轻飘飘的。但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逐渐"两个字里面,有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

八
当你走到绝路了,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这句话不是书上看来的。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2021 年。武汉。工作室刚起步。
那时候工作室比现在小太多了。现在我们的工作室,比原来大了很多。但 2021 年刚开始做的时候——
真的很艰难。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笔记本。二十来平方的老城门面房。前面办公,后面拉一块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张行军床。
西安树倒猢狲散。世字辈的徒弟——五百多人——跟到武汉的,只有世凌。
世凌、玄灵、我。三个人。
还有一个小鱼。关于小鱼的故事,我改天再讲。那是一个从可怜、到同情、到教导、最后到恼羞成怒离开的故事。今天不展开。你们只需要知道——他来过,他又走了。走的时候,不愉快。
还有最开始的员工——小范和小丁。
他们是在武汉招的。我们到了武汉以后,工作室连椅子都不够,面试的时候坐在地板上聊。
小范来了。小丁也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看见那间不大的工作室,连个像样的营业执照都没挂——他们以为我们是皮包公司。
"梁总,您这公司——是做什么的?"
"文创。道文化文创。"
"——"
"就是——把道文化里的东西,做成产品,让普通人能用、能看、能摸到。"
"——"
"说人话就是——卖东西。但卖的不是普通的东西。"
"——"
小范看了小丁一眼。小丁看了小范一眼。
他们大概心里想——"这两口子,怕不是骗子吧。"
但他们留下了。
更离谱的是——我们的大货车还没有到武汉。从西安发的两大货车,还在路上。货谁去跟?
我跟玄灵、世凌先坐火车到的武汉。货车从西安发,八百公里,得有人跟着。我正发愁,小范和小丁——试用期都没过——问都没问一句,就去了。
从武汉到西安,再跟车八百公里回来。
两个刚入职的年轻人,试用期都没谈好,老板是个被开除道籍的道士,连椅子都不够坐——他们凭什么跑这一趟?
连问都不问。
我说不准。大概是——简单的人,有简单的活法。他们看人,不看你的道籍,不看你的门面大小,不看你的营业执照。他们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实在不实在。你说话——靠谱不靠谱。你给他们的感觉——值不值得跟。
小范和小丁,在工作室待了五年多了。
从 2021 到 2026。五年。
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工作室也留不下聪明人。最终留下的,都是心地纯正的人。心思太巧的,留不下。
聪明人算账。算投入产出比。算这个老板还能不能给他什么。算这间二十平方的门面房有没有前途。算完以后——走了。
笨人不算账。笨人只看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跟。
小范是笨人。小丁是笨人。世凌是笨人。玄灵是笨人。
我也是笨人。
聪明人不会在终南山的道观里待十一年。聪明人不会给 558 个素不相识的人花二十万买枣木刻牌位。聪明人不会在网上弘道十一年一分钱功德箱没碰过。聪明人不会被开除道籍以后还继续弘道。
聪明人早走了。
笨人留下了。

九
工作室刚起步的时候,我只能操起旧业。
卖文玩。卖珠宝。做文创。
从山上完全脱离出来。从玄都观被赶了出来。没有道观了。没有法脉了。没有道籍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走多久。我更不知道我做的有没有意义。
甚至没了法脉——法脉是什么?法脉就是你的传承。你是谁的学生,你的学生的学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像一根线。这根线——断了。被他们一刀切的。
一个没有法脉的人,做道文化文创——算什么?
你自己都不是道士了,你做的道文化,谁认?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道不只在道籍里。
道在木头里。道在文章里。道在你做的东西里。道在每一个看到你产品的人心里。
你不让我修道了——好。我做文创弘道。我开发新东西弘道。
可能开始不成熟。产品也不好。第一批做出来的东西——说句实话,我自己都看不上。工艺粗糙,设计简陋,有些甚至是世秀帮忙画的花纹——他画的花纹,你们想象一下,一部《清静经》抄三十二遍能错三个版本的人,画出来的花纹能好看?
但就是这样——
慢慢地,有人来了。
曾经被我叫成"渡鸦"的渡鹤——我把他名字叫错了,叫了好久,后来才知道是"鹤"不是"鸦"。他没跟我计较。他最初是在我直播间里看我,看久了,慢慢变成了朋友。
死胖子回首——这个外号不是我起的,是他们自己互相叫的。一个微胖的年轻人,某天突然"回首"了,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然后在直播间找到了我,后来也成了朋友。
大米饭精——这个外号我也不解释了。你们自己想象。一样,直播间里来的,后来成了朋友。
他们没有到工作室来上班。他们在各自的城市里,过各自的日子。但他们从直播间认识了我,然后一只一只地走下来,走到了线下,变成了朋友。
"一只"——不是"一个"。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人按"只"算。一只鱼,一只鹤,一只猫,一只走的。
慢慢地,也有不少人聚集来了。他们叫我一声"师父"。
开始我没有回应。
不是端架子。是——我不配。
一个被道门开除的人,一个没有法脉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你收什么徒弟?你教什么?你凭什么教?
我不回应。他们叫了,我低个头,算是听见了。但不说"好"。不说"我收你了"。不说"你是我徒弟了"。
因为我不确定——我跟你们走,能走多远。我不确定——我做的这些事,有没有意义。我不确定——我还有没有资格当师父。
一个没有法脉的人,不配当师父。
法脉断了。传承断了。我梁星阳的道——到此为止了吗?

十
没有到此为止。
一个被道门开除的人。一个没有传承的人。一个在道圈里被"除名"了的人——你怎么弘道?你弘的是什么道?你的法脉在哪里?你的师承在哪里?
我一度以为——我梁星阳的道,到此为止了。
但恰恰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事——
一个道圈内地位卓然的老修行,默默站了出来。
他重新收归我到祖师门下。为我赐名。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道协刚发完文件,西瓜观刚搞完我——这时候收我,等于跟整个道协对着干。但他站出来了。
他因此受到了牵连。具体什么牵连,我不方便说。但后果是——我现在都不能提他的名字。
你们就叫他菩提老祖吧。
为什么叫菩提老祖?因为孙悟空被师傅赶走了,最后是菩提老祖教的本事。我也是被"师傅"赶出来的——最后是另一位老人接住了我。
菩提老祖说过一句话。
"我们道圈的孩子我们不去维护,谁维护啊?把自己的孩子逼到绝路上,总要有人拉他一把吧。"
自己的孩子。
他把我说成了"道圈的孩子"。
道圈把我开除了。道协发了红头文件。西瓜观在幕后操盘。虫羽写了举报信。续道人在网上泼脏水。玄都道人亲手盖了印。徒弟借了几十万一分不还。有人站住了脚跟就翻脸——
但在菩提老祖眼里,我还是"道圈的孩子"。
他没有看那份红头文件。他没有看那些举报信。他看的是——我做了什么。十一年。修路、建炉、写书、发单费、558 块牌位、247 天守灵、三千万字弘道文章。他看的是这些。
他说——"把自己的孩子逼到绝路上,总要有人拉他一把吧。"
他拉了我一把。
他拯救了我的道心。
道心这个东西——比道籍重要,比法脉重要,比道观重要。道籍可以开除。道观可以抢。账号可以封。但道心不能断。道心一断,你做的所有事都成了无根之木。你活着,但你的根死了。
菩提老祖——他给我续上了根。
还有某位龙虎山的高道。他在不同场合下说过一句话——
"开除梁星阳这事,总是有点不对。"
他没有收我。他也没有公开为我辩护。但他说了这句话。在道圈的场合里,当着别人的面,说了——"总是有点不对。"
他们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说。
因为在道圈,我还算是个伏地魔。
伏地魔——你们知道吗?《哈利·波特》里那个。不敢说名字的人。
道协开除了我。但他们不敢说我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发文件说我"谋取个人私利"——但不敢说具体谋了什么利。因为一说具体——就得提 558 块牌位。一提牌位——就得提 247 天守灵。一提守灵——就得提庚子年魔界入侵时我为殉道者做的事。一提这些——他们就显得丑陋。
他们开除了我,但不敢说我做了什么。因为说了——就显得他们更丑。
他们现在口口声声说"相信科学、爱国"。
但你们知道吗?当初——就是他们——污蔑我说"相信科学不要迷信"是颠覆道教信仰。就是他们——讽刺我说"爱国"是搞政治。就是他们——说我"想当网红"。
现在呢?
现在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相信科学""爱国"。
现在他们一个个拼命想培养网红。
当初我上网弘道,他们说我"想当网红"。现在他们自己开直播、拍短视频、买流量、搞人设——他们不叫"当网红"。他们叫"弘法"。
当初我说"相信科学",他们说我是"颠覆道教信仰"。现在他们说"相信科学",他们叫"与时俱进"。
当初我说"爱国",他们说我是"搞政治"。现在他们说"爱国",他们叫"爱国爱教"。
他们把我开除了。然后他们把我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捡起来,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口号。
但他们不敢提我的名字。
因为一提——就露馅了。

十一
法脉续上了。道心也续上了。
但我还是夜不成寐。
不是因为账号被封。不是因为道籍被除。不是因为被赶出西安。
是因为——有一个人。
一个曾经向我叫"师父"的孩子。
他没有正式拜师。但他想过。他在遗书里写了——"如果没人反对,我真的愿意出家当道士的。"他想留下。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刻。
但他没等到。
因为砸毁牌位的事——558 块枣木牌位被道协的人毁了——他被逼下了山。
他叫双凯。
重度抑郁症。
2020 年,他在外面漂了很久。本来在成都的时候就想自我了断,后来觉得客死他乡不好,回了老家饶平。回去以后跟他老父亲吵了一架——气得直接跑到了道观。
走投无路到了道观。
双凯来的时候,是一个冬天。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两包饼干。
他站在玄都观的院子里。不说话。不烧香。不拜神。就站着。
世权看见他,走过去问了一句——"你找谁?"
"我找——梁道长。"
"你有什么事?"
"我——"
他没说完。他蹲了下来。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世权不知道怎么办。去叫我。我从柴房出来,走到院子角落。他还在蹲着。
"双凯?"
他抬起头。脸很瘦。眼睛里没有光。
"梁道长。我——无处可去了。"
"你家呢?"
"——"
"家人呢?"
"——"
"你吃饭了吗?"
"——"
我让世权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了。吃完了,他跟我说了三句话。
"梁道长,我有抑郁症。重度。"
"——"
"我看了您所有的文章。每一篇。"
"——"
"我想在道观住一段。不用太久。就——住一段。"
我让他住下了。
那段时间,双凯在道观里住了几个月。他不太说话。但他跟世权世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嘻嘻哈哈的,像个小太阳。世秀被他逗笑过好几次——世秀这个人,你让他笑比让他抄对一遍经还难。
但正所谓开心是别人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看一整个下午。
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一天晚上,他在柴房门口站着,我路过。他叫住我。
"梁道长。"
"嗯。"
"我觉得——在这里——不那么难受了。"
"——"
"我以前——每天脑子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跟我说——你没用。你不该活着。你死了算了。"
"——"
"来了这里以后——那个声音小了。"
我站在柴房门口。手心那块枣木被我攥得发白。
"双凯。"
"嗯。"
"那个声音还会回来。但你记住——它回来的时候,你就来找我。"
"——"
"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但我在。"
他点了点头。然后回柴房了。
后来我被赶出道圈。
双凯被迫离开。他在道观找到的心理依托——没了。道观没了。我没了。他的"不那么难受"的地方——没了。
他回了广州。
2021 年初。武汉的工作室刚刚起步。我还忙着搬货、上架、写文章、回私信。
有一天晚上——
我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是双凯的家人发来的。
"梁道长。双凯走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走了。
我后来看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的标题叫《一个叫做双凯的人决定去死》。
他写于 2021 年 1 月 16 日。他说经过多天的冷静期后,还是认为这个决定百利无一害。因为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很难支撑他好好活下去了。
他在遗书里写了很多。写了他的病。写了他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 2014 年。写了 2020 年他漂泊了很久——本来在成都就要了断,觉得客死他乡不好,回了饶平,跟父亲吵了一架,跑到了道观。
然后他写了一段话——
"道观的那段时间,我挺怀念的,那是我为数不多,无牵无挂的时光。如果没人反对,我真的愿意出家当道士的。"
他真的想出家。他真的想留下。
他在遗书里感谢了几位道长收留。他说明年焰口坛上,多扔几个馒头给他,慈悲。
——他走之前还在说道家的话。还在用道家的方式告别。
他还写了一件事——他回了广州以后,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但后来听说我们要结婚了。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婚期,他推迟了计划。
他推迟了自己的死期。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婚事。
然后拖着拖着,快过年了。
他在遗书的最后写——"生死只是人的一个状态,我只是提前预习了下,没啥,感觉还行。"
他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预习"。

十二
2020 年我最大的遗憾是两件事。
不是我被离开道教。
不是我离开玄都观。
一件事——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抢走部分殉道牌位。
558 块枣木牌位。我一刀一刀刻的。每一块上面一个名字。每一块木屑落在我鞋面上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他们被道协的人搬走了、堆在后院、毁了一部分。世权冒着危险藏了一部分——碎了的名字还在木头纹路里。但有一部分——我没守住。
一件事——没有能力拯救双凯的命。
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孩子。在道观里找到了几个月的安宁。被我赶出山门以后——安宁没了。脑子里的声音回来了。那个声音说——"你没用。你不该活着。"
他信了。
他走了。
如果当初守住了牌位——或许也就救了他的命。
守住牌位,道观就在。道观在,双凯的安宁就在。安宁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就不会那么响。声音不那么响——也许他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牌位没守住。
他也没守住。

十三
那段时间我夜不成寐。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一个孩子叫了我"师父"。我没有回应。
他在遗书里写了——"如果没人反对,我真的愿意出家当道士的。"
他想留下。他想出家。他跑来道观,不是为了躲几天——他是真的想留下来。
但他在遗书里没提我的名字。他说"感谢几位道长收留"——几位。我是几位里面的一个。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也许不是。他自己知道。
而我没有主动去叫他。
我为什么没叫他?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当师父。因为我觉得自己连自己都保不住。因为我觉得——等我自己站稳了,再收徒弟。
但等我站稳了——他已经不在了。
你以为你有很多时间。你以为你可以等。等条件好了,等工作室稳了,等你"有资格"了——再去帮别人。
但有些人等不了。
他们的时间——比你以为的短得多。
双凯等不了。
他在遗书里写——"我一直觉得人生无意义。尤其是我对于这个世界无意义。"
他对这个世界无意义。
他来道观的时候,我需要他帮我扫地吗?不需要。我需要他帮我烧水吗?不需要。我需要他帮我做什么吗?不需要。
但我需要他活着。
他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无意义。但他不知道——他对我有意义。他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他在道观蹲着看蚂蚁的那个下午——那个下午就是意义。他跟我说"那个声音小了"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就是意义。
他不知道。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太响了。那个声音告诉他——"你没用。你不该活着。"——他信了。
而我没有及时告诉他——"你有用。你该活着。"
这是我的错。
不是道协的错。不是西瓜观的错。不是玄都道人的错。
是我的错。

十四
玄灵那段时间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她不说话。她做饭、打扫、发货、理货、回私信——什么都干。但她一直在看我。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翻双凯的遗书。第三遍了。
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梁星阳。"
"嗯。"
"你又看了。"
"——"
"第几遍了?"
"第三遍。"
"看完了能改变什么?"
"——"
"看完了他也不会回来。"
"——"
"梁星阳。你听我说。"
她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我认识——她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这样坐。
"双凯走了。你改变不了。"
"——"
"但你能不能让下一个双凯——不走?"
"——"
"你能不能——给其他人留条路?"
"什么路?"
"活路。"
"——"
"梁星阳。我们走来这么难。从西安到武汉。从道观到门面房。从五百个徒弟到三个人。从道籍到没有道籍。这么难——走过来了。"
"——"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们这么硬的命。有些人——像双凯——他命不硬。他扛不住。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可以叫'师父'的人。"
"——"
"你不收徒弟——好。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好。但你想一想——双凯如果有一个人,在他最难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在'——他会不会不走?"
"——"
"你当时跟他说了'我在'。但你被赶走了。你不在了。他找不到你了。"
"——"
"梁星阳。你现在在武汉。你站稳了。你有了工作室。你有了人。你有了——可以让人来的地方。"
"——"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下一个双凯走了再收?"
"——"
"我们走来这么难。哪怕我们现在这么难。我们总要给其他人留条路。"
她说完,站起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梁星阳。"
"嗯。"
"你收。"
"——"
"你收徒弟。你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地方。你给那些脑子里有声音的人一个人。你给那些想叫'师父'但不敢开口的人——一个回应。"
"——"
"你不回应——他们就跟双凯一样。等。等到那个声音把他们吞了。"
"——"
"梁星阳。回应。"
我坐在那里。手心那块枣木被我攥得发白。
"玄灵。"
"嗯。"
"你说得对。"
"——"
"但我不叫'收徒弟'。"
"叫什么?"
"叫——留一条路。"
"——"
"双凯没等到路。以后的人——我给他们等。"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给这条路上的人,取个什么辈?"
"——"
"世字辈用过了。五百多个。走了大半。"
"用信。"
"信?"
"信字辈。相信的信。信念的信。信心。信仰。信用。活路。"
"——"
"走过绝路的人才知道——信有多重要。不信师父,不信道,不信自己——人就走绝路了。信了,路就还在。"
"——"
"以后来的人,都按照菩提老祖传下来的法脉,信字辈。"
玄灵把杯子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信字辈。"
"嗯。"
"梁星阳。你终于想明白了。"
"——"
"你以为你是在给他们留路。其实你是在给自己留路。"
"——"
"你被道门开除了。你没了法脉。你没了道籍。但你自己开一条路——你就是法脉。"
"——"
"法脉不是别人给的。法脉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帘子后面。帘子放下来。我听见她在后面整理东西。动作很轻。
我坐在老笔记本前面。屏幕上光标在闪。
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声传进来。武汉的夏夜,热得发闷。落地扇在转,叶片打到笼子上,咔咔地响。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头有点凉。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信字辈。"
后来,我真的收了。信字辈的徒弟,按照菩提老祖传下来的法脉。
有了众多的信字辈的徒弟。他们里面,仅有几个到了道观,但大部分都在社会上。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但他们慢慢约束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
这也是弘道。
道不只在道观里。道在每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心里。

十五
现在。
2026 年。武汉。盛夏。
我们的工作室,比 2021 年刚开始的时候,大了很多。
那时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现在——桌子多了,椅子多了,人也多了。
菩提老祖的恩还在。世凌还在。小范还在。小丁还在。渡鹤还在。死胖子回首还在。大米饭精还在。一只一只的,走下来了。
以后的路——还给其他人留着。双凯教会了我一件事。
你不回应,有的人就等不到了。
玄灵坐在我旁边。她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枣木料。枣木是她从湖北找来的——年轮密的,阳气足的。她戴着手套,一块一块地过。过完码好,拿记号笔在每块上面写编号。
"玄灵。"
"嗯。"
"这篇文章快写完了。"
"——"
"你要不要看看?"
"等我把这批枣木过完。"
"——"
"梁星阳。"
"嗯。"
"你写了双凯?"
"写了。"
"——"
"你写了菩提老祖?"
"写了。"
"——"
"你写了以后的路?"
"写了。"
"——"
"你最后写的什么?"
"写的——给其他人留条路。"
她放下手套。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梁星阳。"
"嗯。"
"你知道双凯最想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我在'。"
"——"
"是'你被需要'。"
"——"
"他遗书里写'我对于这个世界无意义'。你以后见到像双凯那样的孩子——你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
"——"
"你说——'我需要你。'"
"——"
"梁星阳。记住。下一个双凯来的时候——你说'我需要你'。不是说'你可以在这里住'。不是说'我帮你'。是——'我需要你'。"
"——"
"因为那些孩子——不缺帮助。他们缺的是——被需要。被需要的人,不会觉得活着没意义。"
她说完,转身回去继续过枣木。
我坐在屏幕前。光标在闪。
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在流。浑的,但在流。
落地扇在转。咔咔的。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世上从来不缺好人和坏人。缺的是——在好和坏之间,还愿意站着的人。"
打完以后,我没删。
这一行字不删。
因为这是真的。

十六
西安的故事,到今天,彻底收尾了。
不完美。有很多遗憾。双凯。558 块牌位。十一年没碰过功德箱的手被说成"谋取个人私利"。师父的印。五百多个徒弟走了一大半。
但——过去了。
过去的不是"忘了"。过去的,是"放下了"。
放下了,不等于原谅了。放下了,是——你不再背着它走了。你把它放在身后。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再回头看了。
你往前看。
前面有武汉。有工作室。有菩提老祖的恩。有世凌。有小范。有小丁。有渡鹤。有死胖子回首。有大米饭精。有你们。
有玄灵。
她还在。从 2010 年端阳节上山到 2026 年武汉盛夏——十六年了。行李箱换了一个,轮子不响了,但她还在。
她在过枣木。在腌泡椒。在端酸汤面。在说"喝"。在说"吃"。在说"你饿的时候容易犯愣"。在天桥上穿拖鞋追出来。在面包车后座靠着车窗闭眼。在帘子后面念《清静经》。
在告诉我——"你给其他人留条路。"
在告诉我——"下一个双凯来的时候,你说'我需要你'。"
她是我的道侣。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战友。
也是我的师父。
有些道理——不是从道藏里学的。不是从师父那里听的。是从一个蹲在坛子旁边往里面塞泡椒的女人嘴里,一句一句听来的。
那些道理比道藏里的真。
因为道藏里的道理——是写出来的。
她说的道理——是活出来的。

十七
悲凉吗?
悲凉。
被师父盖章开除。被徒弟借钱不还。被道圈围堵。被全网封号。被赶出西安。被叫"道教败类"。被说"德不配位"。被续道人骂"慰安妇下的种"。被房东赶。被查消防查食品查"活动场所登记证"。被逼到天桥上想跳下去。被穿拖鞋的玄灵从身后抱住。
——
双凯走了。558 块牌位碎了一部分。法脉断了又被人接上。
悲凉吗?
悲凉。
但悲凉中——不失去希望。
因为菩提老祖站出来了。龙虎山的高道说了句"总是有点不对"。世凌跟了。小范跟了。小丁跟了。渡鹤相识了。死胖子回首了。大米饭精相识了。
悲凉中——总要生存。
因为工作室从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因为产品从粗糙变成了成熟。因为"聪明人留不下"但"心地纯正的人"留下了。因为枣木还在、文章还在、人还在。
悲凉中——坚持正义。
因为十一年没碰过功德箱。因为 558 块牌位的名字还在木头纹路里。因为 247 天的香火烧过了。因为道协毁了牌位但世权藏了。因为他们说"谋取个人私利"但我的手是干净的。因为我从没指名道姓说过他们的过往——但他们不敢说我做过什么。
最后——新生。
信字辈也有了。按照菩提老祖传下来的法脉。众多的信字辈徒弟,仅有几个到了道观,大部分都在社会上,慢慢约束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也是弘道。
以后来的人,我给他们等。等一个叫"师父"的回应。等一句"我需要你"。等一条——活路。
这条路——是从双凯的遗书里、从玄灵的"留条路"里、从两大货车的八百公里里、从水泥地上那块纸板里、从天桥上那双穿拖鞋的脚里、从菩提老祖的"总要有人拉他一把"里——长出来的。
这条路——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
废墟上长出来的东西——比花园里的硬。

十八
那天晚上写完最后一行字,已经凌晨两点多。
武汉的夏夜闷得像蒸笼。落地扇转到最快,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我关了电脑,揉了揉眼睛。
玄灵还没睡。
她在帘子后面腌泡椒。坛子码了一排,蹲在地上往里面塞辣椒。手套戴了一只,另一只手光着,指尖被泡椒水泡得发红。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
"你写完了?"
"写完了。"
"——"
"梁星阳。"
"嗯。"
"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哭过没有?"
"——"
"别骗我。你打字的声音不对。平时你打字是'噼里啪啦'的。今天你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一下,停一下。"
"——"
"你哭了我知道。你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鼻子会吸。我听见了。"
"——"
"哭什么?"
"——"
"双凯?"
"不全是。"
"——"
"那是什么?"
"——"
"玄灵。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才算熬过去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你问我?"
"嗯。"
"你从西安到武汉——算熬过去了吗?"
"不知道。"
"你从道观到门面房——算熬过去了吗?"
"不知道。"
"你从五百个徒弟到三个人——算熬过去了吗?"
"——"
"梁星阳。没有'熬过去'这个说法。你活着——就是熬着。死人才不熬。"
"——"
"但你在熬的时候——你在往前走。你以为你在原地不动。但你回头看——西安已经不在身后了。武汉已经是你的了。工作室已经从一张桌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
"你不是'熬过去了'。你是——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路变长了。"
我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着墙。武汉的墙在夏天是温的,靠上去有一点烫。
沉默了一会儿。
"梁星阳。"
"嗯。"
"你还恨不恨玄都道人?"
"——"
"说实话。"
"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
"——"
"他是我师父。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法脉是他给的,道是他领我入的。这份恩,我认。"
"——"
"但他后来做的那些事——盖章、旁观、吹牛、败坏我的信用——这些,我也认。"
"——"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再信他了。恨是还在乎。不信——是放下了。"
"——"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羽化了——如果他儿子或者法念通知我一声——我也会去。执弟子礼。送他一程。"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就没有上山的我。没有上山,就没有道。没有道——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他是起点。哪怕他后来变成了那样的师父。他还是起点。"
玄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梁星阳。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起玄都道人——你攥枣木。攥得指节发白。今天你没有。你手放在膝盖上。松的。"
"——"
"你真的放下了。"
"——"
"嗯。"
落地扇在转。咔咔的。
"玄灵。"
"嗯。"
"你感恩菩提老祖不?"
"这还用问?"
"——"
"他重新收归你到祖师门下。为你赐名。你道籍没了、法脉断了——是他接住了你。他因此受了牵连,你也不能提他名字。但他做了。"
"——"
"他是拯救了你道心的人。道心断了,人就真断了。道籍可以开除,道观可以抢,账号可以封——但道心不能断。道心一断,你做的所有事都成了无根之木。菩提老祖——他给你续上了根。"
"——"
"梁星阳。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你记仇。但你更记恩。你记玄都道人的仇——记了好几年。但你记菩提老祖的恩——会记一辈子。"
"——"
"所以你不恨玄都道人了——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菩提老祖的恩,比玄都道人的仇——重。恩把仇压下去了。"
"——"
"还有龙虎山那位高道。一句'总是有点不对'——在道圈的场合里,当着别人的面说的。他没有收你,没有公开为你辩护。但他说了这句话。够你记一辈子。"
"——"
"还有世凌。小范。小丁。渡鹤。死胖子回首。大米饭精。还有所有在工作室发展中默默支持我们的人——无论什么理由,他们选择了支持。"
"——"
"你知道最让我感激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帮了多少。是——在所有人都躲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我们。选择——比帮助重要。"
"——"
"梁星阳。你说给其他人留条路。但你知不知道——那些选择支持我们的人,也在给我们留条路?你以为你在给别人留后路。其实别人也在给你留后路。路是互相的。"
"——"
"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走出来的。是所有人一起走出来的。"
我没说话。
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在流。浑的,但在流。
"玄灵。"
"嗯。"
"你说——以后会好吗?"
"你问我?"
"嗯。"
"你从西安到武汉。从道观到门面房。从五百个徒弟到三个人。从被全网封号到重新站起来。从天桥上想跳下去到坐在这里写文章——你告诉我——以后会不会好?"
"——"
"你自己知道。"
"——"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梁星阳。"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不怕苦。不怕穷。不怕被人骂。不怕搬家。不怕睡水泥地铺纸板。"
"——"
"我怕你——不写了。"
"——"
"你被赶出西安的时候,我不怕。我知道你能站起来。你被全网封号的时候,我也不怕。我知道你会找到新的路。双凯走的时候,我怕。但我更怕——你从此不写了。不弘道了。不做了。你要是不做了——你就真的被他们杀死了。"
"——"
"他们开除你的道籍、抢你的道观、毁你的牌位、封你的账号——这些都没杀死你。但你要是自己不写了——那就是你自己杀了自己。"
"——"
"你今天写完了这篇文章。我知道——你没事了。你还在写。你还在做。你还活着。"
"——"
"活着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去睡了。泡椒明天再腌。"
"——"
"玄灵。"
"嗯。"
"谢谢你。从2010年到现在。十六年了。"
"你谢早了。还没死呢。"
"——"
"等你真死了——我在那边再谢你。到时候别跑。"
"我跑什么。你追得上我?"
"你穿拖鞋追。"
"——"
她没接话。但我听见帘子后面——她笑了一声。
很轻。
但够了。

后记
世上从来不缺好人,也从来不缺坏人。
缺的是——在好和坏之间,还愿意站着的人。
站着,不是不疼。是疼了还站。
不是不倒。是倒了还爬。
不是不哭。是哭完了擦掉眼泪,继续走。
双凯走了。我没能拉住他。
但——菩提老祖拉住了我。
龙虎山的高道说了句"总是有点不对"。
玄灵在天桥上穿拖鞋追出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世凌跟到了武汉。小范和小丁跟了八百公里。
渡鹤、死胖子回首、大米饭精——从直播间慢慢变成了朋友。
信字辈的徒弟们——按照菩提老祖传下来的法脉,慢慢走着。
还有所有默默支持我们的人。
你们——就是我的新生。
如果这篇文章让你想到了某段走夜路的日子,转给他。 也许他现在觉得天很黑。 也许他觉得自己走不下去了。 但你要让他知道—— 路还在。人还在。活着就好。
如果愿意,可以点个赞,或者赏一碗面钱。 面钱不多,但够玄灵多腌一坛泡椒。 泡椒在坛子里,跟人一样——闷一阵子,就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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