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里纳河上的桥》到数字之桥：巴尔干能否成为中欧合作的新连接点？

Club提要：巴尔干真正的价值不应是新的地缘边界，而应成为连接不同文明、制度与发展模式的桥梁。6月23日，北京对话特约专家、北外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王弘毅在“2026团结与和平对话会”上做上述表示。他倡议探索“欧盟标准融资+中国技术方案+本地运营”的合作模式，让巴尔干从“边界”走向“连接”，成为数字时代东西方合作的新支点。 

北京对话获授权发布讲话全文如下：

王弘毅在会上发言（图源: ICAC 官网）

各位专家，早上好！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尽管这是我第一次踏上北马其顿的土地，但关于这里的传说与故事，我已通过书籍和朋友的讲述略知一二。我结识的北马其顿朋友，他们友好、热情与开放的性格特质，让我深深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温度，恰如我对“桥”在巴尔干半岛语境中的意义。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伊沃·安德里奇在《德里纳河上的桥》说：桥不仅是连接两岸不同民族的物理通道，更是贯通古今、交融东西文明的精神纽带。桥不切断水流，而是让两岸共享同一片江河。因此，我一直认为，在民族苦难中淬炼出的文明，理应成为超越制度差异的开放包容之所，而非重建新的物理“边界”。

基于此，我今天分享的题目是——作为桥梁的巴尔干：中国、欧盟、西巴尔干三方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合作的可能性。

数字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能够穿透物理边界，不仅对西巴尔干内部各民族之间的信息流动、增进相互理解至关重要，还给该地区未来经济增长带来战略价值。

目前，在西巴尔干数字基建领域，最活跃的外部行为体当属中国、欧盟和美国。按照欧盟倡导的市场竞争原则，中欧数字企业理应获得公平的准入机会和竞争环境。然而，我们清晰看到，欧盟正以“入盟前景”为激励，借助“欧盟—西巴尔干投资框架”和“柏林进程”峰会等政策工具，引导该地区国家在数字合作中转向“泛安全化”考量。同时，美国也以“清洁网络”为由，迫使该地区排斥中国供应商。事实上，即便在欧盟内部，对华为5G政策也并非铁板一块——据欧洲议会文件显示，至少14个成员国不愿大幅减少对华为和中兴设备的依赖，17个国家尚未完全遵守欧委会的排除建议。这说明“安全化”叙事在西方内部亦存在分歧。

我们有必要反思：世界上很少有国家比西巴尔干人民更深刻理解物理边界带来的矛盾乃至冲突，以及由此导致的经济社会倒退。历史一再证明，筑墙终将伤己，架桥方能前行。

为此，我提出以下三点主张，期望将西巴尔干打造为链接不同文明、规范与制度模式的共生之桥，并探索中、欧、西巴尔干三方在数字基建领域合作的新路径。

第一，坚持“开放性”。我们期待一个真正打破边界、面向所有行为体开放的巴尔干。2019年，由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和北马其顿联合发起的“开放巴尔干”倡议，是地区自主走向开放的重要一步。但当前挑战在于“开放”尚不充分：黑山、波黑等国至今未加入，倡议的地理覆盖和代表性有限；更值得关注的是，在数字基建领域，北马其顿和阿尔巴尼亚已明确加入美国的“清洁网络”计划，对中国5G供应商设置了政策限制。这种“选择性开放”既削弱了区域整合的潜力，也压缩了市场的多元竞争空间。

第二，推进“去政治化”。去政治化是回归经济理性与民生需求的关键步骤。现实地看，所谓“信息安全风险”的担忧，其依据值得商榷。以华为为代表的中国企业，主要参与5G基站等硬件建设；而通讯网络服务与数据流动管理则由移动运营商提供。这些运营商要么是西巴尔干国家本土国有企业，要么是受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严格约束的西欧企业。数据控制权始终掌握在它们手中，从未转移给中国设备供应商。

以北马其顿为例，占据主导地位的两大运营商分别是：德国电信（Deutsche Telekom）和奥地利电信集团（A1 Telekom Austria Group）。此外，2021年奥地利电信集团高管曾公开表示，相较欧美供应商，中国设备在性价比上具有显著优势。从经济代价看，英国政府承认禁止华为设备将耗费高达25.2亿美元，并延迟5G部署2至3年。这些事实表明，对华数字合作的“去政治化”不仅符合市场效率原则，更契合地区民众降低生活成本、享受数字红利的切实需求。

第三，追求“平衡性”。西巴尔干曾是不结盟运动的发源地之一，这体现了该地区国家不甘沦为大国博弈棋子、善于利用多元力量交汇的外交智慧。我主张将“开放巴尔干”倡议升级扩展为独特的 “三方合作平台”——它既不替代欧盟入盟进程，也不排斥中国投资，而是在尊重欧盟标准和框架的前提下，欢迎中国及其他国际伙伴共同参与，推动西巴尔干的数字化转型。

具体而言，可探索采用“欧盟标准融资+中国技术方案+本地运营”的模式。事实上，交通领域已有成功先例——克罗地亚的佩列沙茨大桥，就是首个由欧盟基金出资（85%）、中国企业承建、采用欧盟标准的典范项目，已于2022年顺利通车。数字领域完全有条件复制这种务实共赢的合作模式。

各位同仁，巴尔干历史上的桥梁连接了帝国与民族，今天我们也需要一座数字之桥，连接发展与安全、东方与西方、规则与创新。让我们共同努力，使巴尔干不再是“边界的代名词”，而成为“连接的代名词”。

Club Briefing: The Balkans should not become a new geopolitical frontier. Instead, its true value lies in serving as a bridge connecting different civilizations, institutional systems, and development models. On June 23, Wang Hongyi, Fellow with Beijing Club for International Dialogue, and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Center for Central and Eastern European Studies,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made these remarks at the 2026 Dialogue for Unity and Peace. He proposed exploring a trilateral cooperation model combining EU-standard financing, Chinese technological solutions, and local operation, enabling the Balkans to evolve from a region defined by boundariesinto one characterized by connectivity, and to emerge as a new strategic hub for East–West cooperation in the digital 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