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队,在世界杯这座鹅城里寻找公平|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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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晚,当伊朗队在最后一场小组赛的第96分钟打进“绝杀”球时,坐在媒体包厢里的阿米尔·基亚拉什猛的站立起来,挥舞双臂,低下头,喊了一声——他故意压低声音,仅有自己和身边几个人能听到。不像有些记者,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队进球后,在媒体席上失控欢呼。

随后,基亚拉什双手抱头,趴在桌上。幸福来得过于突然,他一时无法确认眼前发生的是否真实。

伊朗同埃及队的最后一场小组赛在西雅图进行,基亚拉什是现场唯一一个身穿伊朗球衣的记者。45岁的他出生于德黑兰,11岁跟随父母前往罗马尼亚生活至今。

作为一名在海外长大的伊朗记者,基亚拉什对祖国的情感处在一种复杂状态。他不满伊朗政府的领导方式,写过很多批评伊朗政府的文章,同时又认为伊朗足球队是这个国家的骄傲、英雄,是自己与伊朗联系在一起的最美好事物。

然而,绝杀的幸福感持续几分钟后便烟消云散,经视频助理裁判提示,进球的伊朗球员哈利勒扎德的脚尖越过了对手倒数第二名防守球员,越位,进球无效。

如果伊朗队能够以2比1的比分击败埃及,将直接获得小组出线权。但遗憾的是,比赛的最终结果是1比1,伊朗队三场小组赛全部打平,积3分排名小组第三,能否晋级32强要看其他组的比赛结果。

24小时后,奥地利队与阿尔及利亚队3比3战平,携手晋级32强,伊朗队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支从踏上这届世界杯舞台就被置于特殊叙事之中,曾多次表达“不被公平对待”,“参加世界杯像经历一场灾难”的球队,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与美加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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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压迫

今年二月,美伊战争爆发。一个月后,伊朗男足获得世界杯参赛资格。自那时起,关于伊朗队能否参加2026年世界杯的问题就成了谜。甚至有中国球迷开玩笑说,如果伊朗队参加不了,就让中国队顶替。

复杂的状况让伊朗队的世界杯备战受到影响。伊朗本国联赛因战争停摆,而伊朗国家队球员有超过一半来自本土联赛。为让那些没比赛的国脚保持状态,国家队于3月下旬国际比赛日和5月初,在土耳安塔利亚拉集中备战世界杯。5月中旬,他们开始提交资料,办理美加墨三国签证。

在土耳其集训期间,伊朗队原计划踢两场热身赛,可是受到地缘政治因素影响,比赛无法安排。基亚拉什告诉懒熊体育,“甚至连罗马尼亚都拒绝了伊朗队的热身赛请求”。

伊朗队原计划在美国亚利桑那州设置大本营,已盘算好世界杯开赛前在大本营踢一场封闭的热身赛,但受到签证和美伊关系影响,不得不将大本营迁移到墨西哥的蒂华纳,热身赛计划也无从谈起。

按国际足联规定,每支参赛队的足协都可以获得每场比赛8%的门票配额,各国足协有权根据自身情况将这些球票分配给本国球迷。可是,伊朗队的门票配额在世界杯开赛前被取消,再加之很难拿到签证,导致伊朗球迷无法从国内到美国观看世界杯比赛。

伊朗世界杯代表团共有70人,办理美国签证时,15人被拒签,其中就包括伊朗足协主席。因此即便伊朗队已抵达墨西哥,仍有“可能会退赛”的传说。

“距离开赛还有9天,伊朗队还是没有确定是否要参赛。”在基亚拉什看来,这种不确定性严重影响到了备战。

不过伊朗队最后还是做出了参赛决定。他们前两场小组赛在洛杉矶,最后一场小组赛被安排在西雅图。就像人们看到的那样,在洛杉矶比赛时,只能赛前一天抵达,赛后必须第一时间离开美国境内——连原地休息一晚上的时间都不给。由于西雅图距离蒂华纳路途较远,超过1800公里,伊朗队在第三场小组赛前被允许提前两天抵达赛区,但比赛结束后还需要立刻离开美国。

“按照正常安排,我应该第二天早晨做恢复训练,然后再回蒂华纳。但现在要求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就在一会儿之后。”第一场比赛结束后,伊朗队队长塔雷米面对媒体做了这样的表达,他强调球队目前正在承受巨大压力。“我想国际足联可能要帮助我们更多,但现在还没有。”

对于如此安排,伊朗队上下在小组赛期间曾多次对外吐露不满情绪。主教练阿米尔·加莱诺埃甚至直接表示,他们是本届世界杯上最受压迫的球队。

实际上,所有这些混乱、琐碎,甚至是荒诞的现实,都是美伊两国关系破裂之后所带来的必然效应,也是伊朗队在现实世界里漫长跋涉所要经历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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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独白

伊朗队面对的问题摆在那里,谁都看得到,却没有更好的解决问题办法,包括国际足联。

伊朗队首场比赛2比2战平新西兰后,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曾前往伊朗队休息室,面带微笑地对伊朗球员们说:

“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也理解你们的感受。你们比这一切困难都要坚强,你们向全世界传递了有力的信息。就像今晚,你们让整个体育场团结一心,你们向全世界传递了如此强烈的信号。”

“对你们而言,这是一场艰难的比赛。如果运气好一些,是可以赢得比赛的。你们向家人、朋友、同胞、全世界证明你们能在世界杯上打出水平,感谢你们来到这里。”

因凡蒂诺讲出的每一句话都振奋人心,可豪言越是铿锵,就越能衬托出现实的残酷。伊朗队下一场比赛还要前一天抵达,比赛当晚立即离开,没有任何改变。

关于美加墨世界杯的门票、签证、赛事组织、伊朗等一系列问题,自世界杯还没开始便被媒体热议。世界杯开赛前,国际足联曾举办过一次面对世界媒体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因凡蒂诺在回答记者提问之前先做一段长时间的个人独白。在谈到伊朗队的话题时表示,自己曾在今年3月前往安塔利亚看望球队。“当时有人说伊朗不可能参加世界杯。我告诉他们,伊朗队一定会来。如果有必要,我会坐上一辆大巴去德黑兰,把他们一路接到这里。”

与此同时,因凡蒂诺还强调,组织一届世界杯并不容易,国际足联拥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团队,所有人在不知疲倦地工作,为的是确保我们能够举办国际足联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好、最伟大、最具包容性的世界杯。

因凡蒂诺的溢美之词无法打动媒体,即便他希望“大家把重点放在足球上”,可进入提问环节后,记者们还是更愿意关注索马里裁判奥马尔被拒绝进入美国、伊朗驻地改变、多国球迷和记者拿不到美国签证等问题。

“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具有攻击性、充满风险的世界里,安全高于一切,因此必须尊重有关部门所作出的决定。当我说’大家冷静一点’时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我们一直在幕后工作,一直在努力了解情况。”因凡蒂诺表示,让伊朗来到美国参加世界杯本身就已经成功了。“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在座人都会认为这是正确的事情,但我再次强调,我们不是生活在月球上。在地球上,你必须面对各种现实情况,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去解决。”

因凡蒂诺的回答无法让关注伊朗队的人满意。“国际足联对伊朗队做出了很多承诺,可很多都没有兑现。国际足联强调自己不是世界之王,什么也做不了。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不正常的。”基亚拉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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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诉苦

国际足联主席的宏大叙事无法解决伊朗队面对的现实问题。

6月14日上午10点,伊朗队从蒂华纳大本营出发,前往洛杉矶参加第二天与新西兰队比赛。虽然两地相隔两百公里,航班只需一个小时,但受办理跨境手续、安检影响,伊朗队下午三点左右才抵达洛杉矶,然后第一时间赶往训练场训练。

同新西兰队比赛时,伊朗队在两度落后的情况下,两度将比分扳平,他们的第一场世界杯比赛以2比2平局收场,伊朗队球员雷扎扬被评选为本场比赛的最佳球员。他在赛后混采区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洛杉矶比赛很困难。“我们对今天的结果感到不开心,我们是可以赢下比赛的。”

在伊朗队队长塔雷米看来,赛前、赛后的全部安排都对伊朗队不利。“这里没有我们的媒体,没有我们的足协主席,也没有相关工作人员可以帮助我们沟通这些。这对于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塔雷米说罢看了看身旁的伊朗队工作人员。“带我们来这里(混合采访区)履行媒体任务的本应该是球队新闻官,但大家看到了,现在来的是我们的技术分析师。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讲都像灾难一样。”

在那场比赛中,即将年满34岁的塔雷米在比赛进行到70分钟时因过度疲劳,双腿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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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队的控诉没能解决实际问题。他们一周后迎来了同比利时队的第二场小组赛,参赛流程和之前没有区别。

比赛结束当天,一段塔雷米赛前在休息室给队友们做动员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开来。“我别的什么东西都不求,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差,现在不需要谈什么技战术,只需要去跑,拼命去跑,不管是10分钟,60分钟还是90分钟,都给我跑起来。所有人只要拼命跑就行,不需要想别的。”塔雷米几乎是用一种嘶吼的方式向队友们讲出了这些话。最终,他们与比利时队0比0战平。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伊朗主帅加莱诺埃继续诉苦。“我们面临着很多挑战,尤其是场外的挑战,我们需要像其他球队一样,有两周的时间来适应,来调整,来熟悉新的环境。但是,我们的所有管理人员和媒体随行人员,都没有被允许陪我们入境。我认为这损害了足球精神,这种行为不适合出现在世界杯上。”

尽管有太多不满,但在洛杉矶的两场小组赛踢完后,伊朗队还是在更衣室里留下一封手写感谢信,大致意思如下:

从数千年前的波斯,到今日的伊朗,精神始终鲜活而坚毅。我们带着自豪来到洛杉矶,带着尊严离开。感谢洛杉矶的热情款待。也感谢每一位为伊朗倾注心血、声音和灵魂的伊朗人,愿和平、尊重与友谊在所有国家间长存。

伊朗队的第三场小组赛被安排在西雅图,他们被允许赛前两天进入美国。

赛前发布会上,加莱诺埃希望媒体尽量关注足球问题,但在被问及行程和安排时,他还是忍不住吐槽。在他看来,提前两天抵达赛区是伊朗队该有的权利,但前面两场比赛被剥夺了。

“前两场比赛,我们遭遇到了很大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不想用‘折磨’这个词,但教练组都清楚,上一场比赛我们在飞行和比赛之间总共折腾了16个小时。”不过他也表示,相较于前两场,球队这场的备战情况好了很多。

有记者问加莱诺埃,如果伊朗队出线,国际足联是否会解除或放宽对他们的限制,是否收到了来自国际足联的鼓励。加莱诺埃表示,球队此前没有拿到应得的权利。“我们唯一的诉求就是得到公正的对待,给予我们公平竞争的环境,让我们能在身体和心理都准备好的情况下去进行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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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告别

第三场小组赛,伊朗队1比1战平埃及队,24小时后确定无法获得小组出线权。

在基亚拉什看来,如果伊朗队有更好的备战条件,更公平的参赛环境,会在世界杯上有更好的表现。“但不幸的是,他们不得不在这样的条件下参加比赛。”

伊朗队最后一场小组赛结束后,球队队长塔雷米在混合采访区里接受了10分钟采访。他不想谈论关于比赛的细节,只想倾诉过去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将过去说过的很多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投诉比赛当天就要返回蒂华纳这件事。这是一场灾难。我说的是国际足联,他们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但不幸的是,他们无法解决。从最开始,因凡蒂诺来到我们的更衣室,到现在,小组赛都已经结束了,我们依然没有球队的后勤人员,原因是他们没有签证。我们一直在投诉这些事,但没人帮忙。”

“我们热爱墨西哥人,热爱蒂华纳,他们都非常友好,但是作为职业选手,职业比赛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不对的。这场比赛结束后,我们又要回蒂华纳了,没法恢复,这不公平。”

“如果国际足联认为这是公平的,那就随他们去吧。”

“谁想帮助我们?谁?如果他们想让我们走,那我们就离开。”

有记者问塔雷米,你觉得人们是想让伊朗队出局吗?因为对国际足联和美国政府来讲,你们出局对他们来说少了麻烦事。

他回答说:“我们不得不对抗这一切。我不知道人们是否希望我们出局,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们是这么想的。”

无论伊朗队的球员还是教练,在接受采访时时常将“公平”二字挂在嘴边。电影《让子弹飞》里,主角张麻子说自己到鹅城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张麻子追求的是一种制度层面的公平,希望整个鹅城建立起新的规则;伊朗队追求的则是最朴素的公平——不需要额外照顾,也不希望成为特殊对象,只求像其他参赛队那样去参加世界杯。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等来这样的公平。

也许对于伊朗队而言,看台上那些身穿伊朗队白色球衣,脸上涂抹着伊朗国旗的球迷是他们的最大慰藉。就像塔雷米所说:“我们是为了伊朗人民而战,给他们带去更多快乐。”

基亚拉什告诉我,和自己一样,这些伊朗球迷全部为生活在海外的伊朗人。有些来自美国,有些来自欧洲或世界上其他地方。“在伊朗生活的人无法来美国看球,因为拿不到签证。这里也没有来自伊朗的记者。”

写过很多批评伊朗政府文章的基亚拉什已很难再回到伊朗。他强调说,自己若回到伊朗,首先要服两年兵役,这是强制要求。此外因过去发表太多批评伊朗政府的文章,“一旦回去就再也无法回到罗马尼亚”。

基亚拉什憎恶伊朗政府,却将伊朗足球队视为英雄,这是一种外人难以体会的复杂情绪,和伊朗队在世界杯上面对的不允许在美国设置大本营、部分工作人员无法随队出行、赛后必须第一时间离开美国、本国球迷门票配额被取消状况一样复杂。

伊朗队之所以会遭受到这样的待遇,皆因美伊战争的爆发,战争让本就不理想的两国关系彻底决裂。虽然整个世界都在强调体育脱离政治,可当问题真正摆在眼前时,人们发现二者实难完全剥离开来,尤其在这样一个特殊、敏感的时刻。

伊朗队第三场比赛结束后的,有记者在混合采访区内问塔雷米:“你有什么想对国际足联说的话吗?”

他说:“国际足联尽力了。我们知道他们也有难处,有些问题没法解决,但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足球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这是我们想要留下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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